第854章 季氏
四象橋上人來人往,徐家大宅門前的太平大街亦是車水馬龍。
陳跡站在橋上,看看手中的紙條,又轉頭看了看遠處的徐家大宅,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劉成見狀,轉頭看向呂七:「呂爺,要不還是我去吧,這小子剛加入咱漕幫,萬一把事辦砸了……或者我陪他一起?」
呂七嗤笑一聲:「你以為我是要他一個人去送死?把我呂七當什麼人了?你我還得把徐家大宅外的盯梢引開,此事他做不來,還是送信簡單些。」
劉成鬆了口氣。
呂七看向陳跡:「小子,待會兒我去徐家大宅正門叩門,劉成在後方策應你,等我將盯梢的人引開,你立刻前往側門尋人。若順利,你便將紙條交給張二小姐,若不順利,劉成護你離開。事成之後,我們碼頭匯合……聽懂了麼?」
陳跡點點頭:「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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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七率先走過四象橋。
三人兵分三路,呂七來到徐家正門時停下腳步,剎那間,街面上十餘人將目光投在他身上。
呂七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盯梢的人都看向他,他這才走上石階,用力叩響朱漆大門上的銅環。
朱漆大門開了條縫,門內有小廝低聲問道:「找誰?」
呂七朗聲道:「武襄侯托我給張二小姐帶句話!」
此話一出,附近盯梢的人紛紛朝此地挪動腳步,暗流洶湧。呂七側目瞥了這些人一眼,又給劉成使了個眼色。
劉成心領神會,對陳跡低聲道:「走,我護著你,見勢不對就往我身邊跑,只要別有先天境界的行官,沒人傷得了你。」
「……好,」陳跡往側門走去,劉成則揣著把短刀守在小巷口放風。
陳跡來到側門前咚咚咚敲響褐色小門,一名小廝在門裡警惕問道:「誰啊?」
陳跡隔著門深深吸了口氣:「漕幫故人托我來給張二小姐送封信。」
「等著,」小廝並未開門,轉頭往內宅跑去。
陳跡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扯了扯衣裳的褶皺,又提了提灰布腰帶。
片刻後小門開了,可來人並非張夏,而是徐術。
徐術與陳跡皆是一怔,徐術打量著陳跡遲疑道:「你……是你小子,怎麼才回來?」
陳跡壓低聲音:「別聲張……阿夏呢?我有要緊事跟她說。」
徐術解釋道:「阿夏他們不在宅中,出去了,就留我一人陪著帳房先生和福王他們盤帳。」
陳跡疑惑:「福王在徐家大宅里?齊家姐妹呢?」
徐術拉著陳跡的胳膊就要往宅子裡去:「福王回金陵以後乾脆搬到徐家大宅的偏院住了,八成是想守你呢。你來得正好,走走走一起喝酒去,說不定喝著喝著阿夏他們就回來了。」
劉成在巷子口見兩人拉拉扯扯,以為陳跡遇上了麻煩,當即揣著短刀往這邊走來。
陳跡趕忙抬手止住他腳步,示意自己沒事,這才使劉成停下腳步。
他轉頭對徐術低聲道:「我現在還有要緊事查,若阿夏回來,你便告訴她儘快帶小滿他們離開金陵……先去北邊的琅琊驛避一避,金陵要亂了。」
徐術不再拉扯陳跡,正色道:「亂?怎麼個亂法?」
陳跡斟酌道:「漕幫與景朝軍情司勾連,還在打聽黃闕的事,或許也想和鹽幫聯手……如今正有六十艘漕船前往定海港,不知要運什麼進來。」
徐術思忖道:「定海港、六十艘……若漕幫也要反,或許是運景朝的鐵器、兵刃進來?三桅福船能跨海卻過不了運河的一些淺水,只能倚仗漕幫……」
不等徐術想明白,劉成在巷口對陳跡招手道:「磨嘰什麼呢,快走!」
陳跡對徐術叮囑道:「阿夏回來了,告訴她,務必離開金陵!」
說罷,他轉身出了巷子,與劉成一前一後往碼頭走去,另一邊,呂七正往相反的方向跑去,身後還綴著十餘人。
劉成扯了扯他:「別看了,呂爺是先天境界的高手,出不了事。」
陳跡:「……行。」
等兩人過了四象橋,劉成好奇道:「方才那男的跟你拉拉扯扯做什麼呢?」
陳跡隨口道:「他非要拉我喝酒。」
劉成愕然:「這麼熱情嗎?」
陳跡嗯了一聲:「非常熱情。」
……
……
兩人一路往西邊三山門去,剛到城門前,卻見一隊隊人馬進入金陵城,打頭的是馬車和轎子,後面還跟著一輛輛牛車、騾車,車上坐滿了女眷與丫鬟小廝,堆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這些人馬在客棧門前停下,車馬將街道堵得擁擠不堪,一群人嘰嘰喳喳的,倒是有幾分秋闈大考的熱鬧勁。
劉成對陳跡小聲道:「瞧見沒,都是從南邊逃兵禍來的。這次鹽幫鬧得很大,說不好半年之內就能把蘇州以南全占了。如今留都的老爺們手裡沒多少兵,未必願意去救蘇州,八成要等朝廷調狼兵和土兵來了再說。」
陳跡不動聲色:「你還懂這些?」
劉成哈哈一笑:「我也是偷聽呂爺他們聊的。」
陳跡看了一眼,街邊糧店已經把門前寫著糧價的木牌收了,劉成朝門前唾了一口:「才剛亂起來就想抬糧價,呸,一群狗東西。」
出了三山門往碼頭去,還沒到棧橋,只見一群船工圍成一團,不知在看什麼。
卻聽一男子在當中吆喝道:「排隊排隊,放心,人人都能排上。」
陳跡聽到這聲音眉頭一挑,拉了一個圍觀的船工問道:「這是做什麼呢?」
船工隨口道:「代寫家書,這幾人要的價便宜,一封家書只要兩文錢。」
陳跡看著船工們漸漸排成長長一溜,忽然對劉成說道:「你先回,我也得給老娘寫封家書報個平安。」
劉成拍了拍陳跡肩膀:「記得在家書里給你老娘說,你已經在漕幫里找到靠山了,萬事都有人罩著你,讓她不必擔憂。」
陳跡笑了笑:「好。」
他排在隊伍末尾,側過身看著隊伍盡頭的那張桌子後面,張夏正一身尋常婦人打扮,奮筆疾書。
他還是頭一次見張夏這副打扮,頭上裹著青布包束住頭髮,穿著交領右衽的短衫,眉毛畫粗了些,腮幫子裡也墊著薄薄的銅片……
張錚和小和尚在隊伍外前前後後地跑動,讓船工們慢慢排隊,小滿則在張夏身邊研墨。
陳跡回頭看了一眼,此處離漕幫那艘大船還遠,白鯉平日不下船,倒也不必擔心有人認出他們。
長長的隊伍排到夜裡亥時,才終於輪到陳跡,當陳跡坐在桌案前時,張夏還在伏案審視上一封家書是否有疏漏。
陳跡瓮聲瓮氣道:「我想給我娘寫一封家書,告訴她我一切平安,不用惦念……」
張夏並不抬頭:「只給老娘寫麼?這麼長時間不回家,不給妻子也寫一封?」
陳跡一怔:「啊……」
張夏抬頭斜了他一眼:「早聽見你腳步聲了,裝什麼呢。」
陳跡略微尷尬:「哦……你怎麼在這?」
張夏瞥了一眼遠處那艘掛著八盞燈籠的大船,漫不經心道:「你先說,你怎麼在這?」
陳跡斟酌著:「額,我原本是追查姚安的,所以潛伏進金陵晚報里,借用密諜司抄掉他們兩個堂口,就被帶到漕幫來。我也沒想到金陵晚報是漕幫辦的,也沒想到漕幫已與軍情司勾連。你呢,你怎麼來這了?」
張夏嗯了一聲:「我知道你從黃山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查姚安,得殺了他你才能安心回家,所以我也在查他。想查他,就得從金陵晚報著手,金陵晚報原本有七個堂口,前五個都是我抄掉的。前幾日我故意放跑了一個叫劉成的漕幫骨幹,本想繼續跟著他順藤摸瓜,結果昨日密諜司忽然出手連抄兩個堂口……我便猜到是你的手筆。」
陳跡愕然,原來劉成這條漏網之魚,是張夏故意放走的。
張夏將桌案上寫好的家書收攏在一起:「密諜司抄了堂口之後,我猜想你已混入漕幫,索性今日便來漕幫守你。另外也給你說些我查到的訊息,漕幫昨日與董遮在眉樓談事,這董遮往日從未顯露過行官門徑……我懷疑她已被你那位師兄變成倀鬼。董遮前些日子被人請走了好些天,金陵官貴尋不到她以為她遇見了歹人,便喚來應天府衙的官差搜尋,結果才剛開始搜,她卻自己回來了。旁人問及她去了何處,她只說被官貴請去奏琴,問是誰請走她的,她也不說。」
張夏看著陳跡:「想來,她那些天應該與姚安在一起。」
不等陳跡開口詢問,張夏又繼續說道:「我多方打探,終於在一個小廝嘴裡問到董遮離開眉樓那天乘坐的車馬樣式,又查了兩天,篤定那輛馬車出自季氏。張家死士如今正在盯梢季氏掌柜,看看他能不能把我們帶去姚安面前。」
陳跡有些意外,沒想到張夏已經查了這麼多事。
張夏停下手中收攏家書的動作,抬頭對陳跡冷笑道:「你儘管亂跑,你跑哪我都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