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群賢赴


  第874章 群賢赴

  這間修煉密室的門,已經緊閉了二十多年。

  密室正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丹爐。丹爐青灰色,爐身鐫刻著《抱朴真訣》

  全文,爐蓋盤著一頭青牛。

  丹爐中,氣流翻湧,散發出青灰的光,時明時晦。

  陶里翁就在這丹爐中,盤坐著,雙目緊閉,不斷修行。

  大多數修士運用丹爐,都是拿來煉藥。他這一脈,卻是拿丹爐用於自己的修行。

  陶里翁二十多年前鑽入丹爐之中,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這一修煉,不知日月升降,不知四季流轉,只知爐中火候,只知金丹成色。

  正是《抱丹成仙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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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門功法也有說法——其脫胎於魔功。

  魔道修士擅長以人煉丹,先賢修士由魔轉正,將自己當做人丹來煉製,主動鑽入丹爐當中,藉助無數藥材炮製己身。

  陶里翁的眼皮子抖動了一下,神識調動,腰間的儲物袋打開一條細縫,從中飛出一波藥材。

  藥材置入火焰之中,迅速燒融,還未藥汁、藥氣。先是氣霧籠罩陶里翁的全身,隨後藥汁滲透道丹田之中。

  丹田深處,他那一顆金丹,渾圓無暇,悠悠自轉,不斷吸納藥性,緩緩壯大。

  「還有十年。」

  「十年之後,我的金丹就達到巔峰,具備破丹成嬰的基礎條件了。」

  「嗯?」

  恰在此時,一道神識傳念,鑽入丹爐,傳達到陶里翁的神海之中。

  「我不是說過,沒有重大事情,不要輕易打擾我的修煉麼!」陶里翁先是驚怒,旋即就成了驚喜。

  「等等,竟然是南明火爐?!」

  「丹霞峰怎麼會出現這麼大的紕漏?」

  「呵呵呵,沒有想到啊。我居然有機會,能成為南明火爐之主?」

  「若我有了這具火爐,將氣修復,用於自身修行的話。我就根本不需要十年的閉關。」

  「這個時間會大大縮短,甚至不足三年!」

  陶里翁想到這裡,旋即驚覺,不禁長嘆一聲:「唉————」

  「心氣擾動,心境已變。」

  「此次必須要出爐了。」

  原來,他修行《抱丹成仙功》除了優異丹爐、足量藥材之外,還要有匹配的心境。

  現在心境因為南明火爐的消息擾動,已然大變,無法再支撐他繼續閉關下去。

  只得出關!

  「南明火爐,我來也。」

  古墓黑市。

  這裡沒有陽光,常年籠罩在昏黃的燈火之下。燈火來自兩側攤位上懸掛的靈光石,品階不高,光芒昏昏沉沉,照得整條街道如同一條沉睡的巨蟒,蜿蜒著伸向黑暗深處。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靈材的氣息一草藥、礦石、獸骨、丹液,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這是無數年歲月的沉澱。

  街道兩側擠滿了攤位。有的簡陋如一塊破布鋪地,有的精緻如雕樑畫棟,有的乾脆就是一個蒲團,攤主盤腿坐在上面,面前擺著幾樣東西,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

  雲遊子的攤位,是這條街上最不起眼的那一類。

  一張破布,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邊角處有幾處焦黑的痕跡,像是被什麼火焰燎過。破布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排藥瓶,藥瓶也是舊的,瓶身上有細微的裂紋,但擦拭得很乾淨,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藥瓶上貼著標籤,雲遊子自己的筆跡,字跡潦草但清晰—療傷散、解毒散、回氣散、增功散、定神散。每一種,都是修真界最常用的消耗品。

  在藥瓶的最右側,擺著一尊巴掌大的小丹爐。

  丹爐很小,小到可以托在掌心。爐身呈暗青色,表面粗糙,沒有任何紋飾,甚至有幾處凹凸不平的鑄造痕跡,像是一件被淘汰的殘次品。但爐膛內壁光滑如鏡,隱隱有火光流轉,說明它雖然簡陋,卻已經被使用了很久很久。

  雲遊子盤腿坐在破布後面,閉目養神。

  他看上去四十來歲的模樣,面容清瘦,觀骨微高,眼窩略深,有一種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滄桑感。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洗得發白,袖口處有幾處縫補的痕跡,針腳細密整齊,像是自己一針一線縫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有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被黑市里若有若無的陰風吹得微微晃動。

  「雲遊子。」

  一個聲音從攤位前傳來。

  雲遊子睜開眼,目光懶洋洋地看向來人。

  「是你啊。」雲遊子認出了來人,語氣平淡,他伸手從破布上拿起一瓶療傷散,隨手拋了過去,「老規矩?」

  中年修士接住藥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藥瓶在手中掂了掂,又拔開瓶塞嗅了嗅,這才點了點頭:「老規矩。」

  他從袖中取出幾塊靈石,放在破布上,然後盤腿在雲遊子對面坐了下來。

  「多少年的交情了?」中年修士忽然嘆了口氣,目光定定地看著雲遊子,」

  你我相識,有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七年。」雲遊子準確地說出了數字,語氣依舊平淡,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三十七年。」中年修士重複了一遍,感慨地搖了搖頭,「三十七年前,你還是煉丹堂最有前途的年輕丹師。那個時候的你,被寄予厚望,被認為是未來的副堂主,乃至堂主也未必不可能。但現在呢?你在黑市擺攤,賣的丹藥若修士不識貨,只當尋常。」

  雲遊子沒有接話。

  他從破布下面摸出一個粗陶茶杯,又摸出一個水囊,倒了半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不在意,喝得很自在,像是在品什麼瓊漿玉液。

  中年修士看著他這副散漫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可惜?」他追問。

  雲遊子呵呵一笑:「不覺得。」

  「煉丹這件事,最重要的是隨心。心不自由,煉出來的丹就是死的。我這個人,受不得約束。煉丹堂的規矩太多,長老的訓誡太多,同門的比較太多。我在那裡待了十年,越待越覺得喘不過氣來。」

  「所以我走了。遊歷四方,看山看水,遇見需要幫助的人就煉一爐散丹。沒有靈材,就用最普通的草藥。沒有丹火,就用最基礎的凡火。丹爐小,就一爐一爐慢慢煉。」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中年修士的肩膀,看向黑市盡頭那片昏黃的黑暗,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天地悠悠,人生漫漫,不要太快。」

  中年修士沉默了片刻。

  他認識雲遊子三十七年,深知這個人的性子—散漫、灑脫、隨遇而安,像一片雲,風往哪裡吹,他就往哪裡飄。你讓他煉丹堂里循規蹈矩,他做不到。你讓他黑市里擺攤賣散丹,他甘之如飴。

  但正因為了解雲遊子的才情,他才覺得可惜。

  「我來你這裡,是有個重要的情報,要專門和你說一說的。」中年修士接著道出了丹霞峰、南明火爐的事情。

  「丹霞峰現在內部亂成一鍋粥,老丹師們因為炸爐的事被問責,地位不穩。

  煉丹堂那邊也是蠢蠢欲動,各方勢力都在爭奪南明火爐的歸屬權。但不管是誰最終勝出,都離不開一個人——一個能讓朱雀器靈重新敞開心扉的人。」

  「這個人,可以是你。」

  中年修士的目光灼灼地盯著雲遊子。

  雲遊子低頭看向自己小攤上的破舊丹爐,目光微動,口中輕喃:「南明火爐?」

  飛雲國,月華宗。

  月華峰,丹室。

  丹室不大,方圓不過三丈,四壁以月白色的玉石砌成,玉質溫潤,隱隱透光,將整間丹室籠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之中。穹頂開了一方天窗,正對著夜空,圓月懸於中天,銀白的月光從窗口傾瀉而下,如一道無聲的瀑布,落在丹室中央那尊銀白色的丹爐上。

  ——

  丹爐約莫半人高,三足兩耳,爐身鐫刻著月宮桂樹圖一桂樹虬曲蒼勁,枝葉繁茂,樹幹上紋理清晰可見,仿佛能聞到桂花幽香。樹下一隻玉兔蜷臥,豎耳望月,栩栩如生。爐蓋是另一番景象:一頭玉兔盤踞其上,前爪捧著一個小小的月輪,月輪中央嵌著一顆夜明珠,此刻正隨著爐中火候的起伏,一明一滅地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爐前,一道纖細的身影盤膝而坐。

  慕月華。

  她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面容清麗,膚如凝脂,眉目間有一種不屬於凡塵的淡雅出塵。一頭青絲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幾縷髮絲垂落在耳畔,被丹爐散發的熱氣蒸得微微捲曲。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裙擺鋪開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曇花。

  此刻,她正閉目凝神,雙手在身前緩緩掐訣,十指纖長如玉,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與窗外的月光同源同質,仿佛她就是月亮在人間的化身,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天地間最純粹的太陰之力。

  丹爐中,火焰無聲燃燒。

  這是太陰真火。

  銀白如霜,冷冽如冰,燃燒時沒有一絲聲響,只有一種極輕極微的震顫,像是月光本身在呼吸。

  爐膛內,一枚丹藥正在成形。

  丹體呈半透明狀,內里隱約有桂花的紋路流轉,藥香從爐蓋的縫隙中逸出,絲絲縷縷,清幽淡雅,不是尋常丹藥那種濃烈的藥氣,而是像月下桂花的香氣,若有若無,沁人心脾。

  此乃月華丹。

  此丹乃月華宗獨屬丹方,專為女修煉製的丹藥,可在月圓之夜助女修突破瓶頸,借太陰之力洗滌經脈,純淨靈根。

  一爐月華丹,需七七四十九日煉製,其間不可間斷,時刻保持心平如鏡,不起波瀾的狀態。任何一個環節稍有差池,輕則丹毀,重則爐炸,甚至反噬煉丹者自身。

  這爐丹藥意義非凡。

  乃是此次月華宗內比,決出當代月華仙子的最後一場小試。

  慕月華具備天資,乃是最強力的種子,也是最受期待的宗門後輩。

  然而此刻,她的心湖中卻是蕩漾起一道道的漣漪。

  她遭受了暗算。

  對方暗算的方式非常巧妙,就是傳達出一道信息而已。

  有關萬象宗南明火爐的信息。

  慕月華的心湖波瀾難以平息。

  「我修行太陰法力,乃是至陰。又因天資,令陰氣太盛,陽氣衰微。稍不注意,就是陰陽失衡,心神不穩。」

  「若是築基之前,尚有巨大空間,可以進行調理、改變。」

  「但現在,我已經築基,面臨結丹關口。」

  「真要按部就班,結出月陰金丹,還是寒上加寒,陰中純陰,過猶不及了。

  即便威能出眾,神妙非凡,也很難破丹成嬰。即便有了元嬰,也災劫重重,難以長為元神,抵達化神之境。」

  慕月華深知宗門先例,知道照著前人老路去走,自己將先吉後凶,先大出風頭,而後修行難度激增,修為寸步不前,最終的前途會十分黯淡。

  「我雖然已經築基,但到底還未結出金丹。」

  築基尚可重修,但金丹無悔!

  慕月華還有最後的一個機會,進行調整。

  慕月華不是沒有嘗試尋找,但不是嘗試失敗,就是找到的東西難如入她眼。

  慕月華逐漸明白:宗門早已暗中行動多次,將她未來的其他可能掐滅,只留下月陰金丹這條路。

  月華丹乃是月華宗的招牌,月華宗要在飛雲國內站穩腳跟,發揚光大,就需要一代代的月華仙子,修行相應的功法,大煉月華丹。

  這是宗門的利益所在!

  「南明朱雀之火,乃是陽火。更難得的是,它還和太陽真火不同,兼具星相,也可稱之為星火。」

  慕月華修行太陰功法,若藉助太陰真火,就是水火不容。但星月交輝,南明朱雀火卻可和她的太陰法力相互映照。進而,達到陰陽相生,水火相濟的境地。

  最終,改變慕月華的金丹品性、成色!

  慕月華深知,此時此刻的選擇,不只是一爐丹藥,不只是當代月華仙子的稱號爭奪,還是她一生道途的關鍵抉擇!

  她像是站在了岔路口上,左右兩條道路的風景截然不同。

  慕月華纖細如玉的手指微微顫抖,爐中的太陰真火隨之微微波動、跳躍。指尖的太陰法力,如銀絲纏繞如縷,恰如她此刻的雜緒和猶豫。

  「那就————」

  月華仙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就離開罷。」

  丹爐中的太陰真火逐漸熄滅。即將成形的月華丹,跌落在爐底,碎裂開來,一時間藥香四散,浸人心脾。

  一爐月華丹,一個多月的辛苦努力,毀於一旦。

  慕月華見此,反而釋然一笑。

  她已經想明白,當她心湖難平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她緩緩起身,平靜地收回目光,推開丹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月光如水,鋪滿整個月華峰。

  她沒有在月華峰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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