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四章 三合湯


  今年是他以覺醒者的身份,過的第一個新年。

  講道理他應該是要到老林家的祖墳上看看到底冒沒冒青煙,如果沒冒的話也應該弄點香燭黃紙什麼的燒一燒拜一拜——當然前提是還有祖墳的話。

  秦山就是明光所有人一生的終點,家屬最多只能帶著一個骨骼燒成的追思物出來,至於其他的,什麼都不會剩下,當然也就不存在什麼墳塋。

  拍了拍胸口的骨骼墜飾,林愁笑了笑。

  「嘿,我說愁哥,笑什麼呢那麼開心。」

  

  「子玉,你怎麼來了...哎?你這什麼怎麼好大一股羽毛味兒...臥槽!」

  林愁飛快的向後躍起,一隻平底鍋在手,昂首怒目。

  「嘎,嘎嘎!」

  一隻一人多高的鴨子裹挾著雪片一樣到處飄飛的羽毛凌空而入,越過眾人的頭頂直奔林愁。

  「梆,梆!」

  極具打擊感的聲音清脆又嘹亮,林愁手裡的劣質平底鍋伴隨著聲音出現了兩個完整的嘎嘎頭像。

  嘎嘎挨了兩鍋,除了鴨頭有點發暈之外一點事兒沒有。

  好說歹說也是一隻異獸,這兩鍋徹底激起了它的怒火,巨大的翅膀忽閃著在小館裡掀起一陣陣惡風。

  眾多食客一邊看熱鬧一邊不忘了護住盤子裡的菜,

  「喲呵,林老闆,晚上加餐?」

  「聽說老鴨湯男人喝了也很補的。」

  「再來一鍋,一鍋這鴨子肯定倒,根本就堅持不住嘛!」

  嘎嘎搖搖晃晃的伸直了腦袋,似乎準備給林愁來個致命一擊。

  「嘎嘎!住手!出去!」

  司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幾個保鏢飛快的衝進屋子,一個環抱住嘎嘎的胸口另外兩人分別扯住它的翅膀,直接把它抬了起來向外走去。

  嘎嘎呼哧呼哧喘著氣,抻長了脖子從保鏢小十三的肩膀上扭出半個腦袋,灰突突的鴨眼斜睨林愁,兩隻小短腿蹬啊蹬,各種不服不奮。

  「姓司的,你想死不是?」

  司空頭疼的捏著眉心,

  「奇了怪了,嘎嘎平時很乖的,從來不惹事,怎麼每次一到你這就像變了只鴨子似的...」

  林愁冷哼一聲,

  「別廢話,趕緊把屋子裡的鴨毛給老子掃乾淨,娘的真晦氣。」

  司空嘀咕道,「小氣巴拉樣兒,嘎嘎是只鴨子你老跟它叫什麼勁啊,虧我和子玉還想著來看看你...十三!掃地!」

  孫明遠笑嘻嘻的說,

  「嘿,司空公子子玉少爺好...緣妙不可言,也許您的鴨子和你老闆,有什麼不可告人...呸...不可描述...咳咳,我是說未知的緣分故事呢?」

  林愁瞪眼,底兒上印著嘎嘎立體肖像的鍋已經舉了起來,一言不合就要拍下去。

  司空瞪眼道,

  「就你話多!嘎嘎會和這貨有什麼故事...我告你誹謗信不信,嘎嘎還是只處鴨呢。」

  「哈哈哈...」

  食客們拍桌大笑。

  司空由於剛才跑的急,一身濕淋淋的汗水,坐下之後忍不住抱怨道,

  「每年最討厭過年的時候了,一到晚上地面就往上返濕冷的潮氣,身上都會起一片一片的疹子。」

  林愁無語道,

  「你說是潮氣濕氣我信...這個冷,從哪兒來的??」

  司空翻了個白眼,「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林愁連連點頭,「嗯嗯,司空公子身如嬌花,自然和我等凡夫俗子不一樣。」

  「...」司空憋了半天,嘀咕道,「是真的,不信晚上的時候你試試啊...」

  有食客說,

  「這個確實是有的,每年到了十二月份基地市巷子裡住的那些小娃娃都愛起疹子,麻煩的很,小時候我也起過,又疼又癢,特別難受,吃不好睡不好的。」

  「白天晚上溫差大嘛,又這麼潮,怎麼可能不出疹子,司空公子可得注意點...您這身體...」

  司空咳嗽兩聲,臉色有點白,

  「這兩天一到晚上的時候,就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著涼風一樣,好不容易在林子這吃的肺總算不那麼...這幾天又不行了。」

  林愁上下打量著他,然後說道,

  「半鱷龍的爪子還剩一隻,準備準備改天再過來吃,今天先吃點別的。」

  趙子玉嘻嘻笑道,

  「愁哥愁哥,我出來一趟不容易啊,我爸媽還說過幾天要來看你呢...嗯,今天有啥好吃的?」

  「你...爸媽要來?呃,歡迎...」

  林愁看了一眼司空,

  「你跟這個病秧子一起喝湯吧,別的東西別吃了,過兩天和他一起來吃半鱷龍的肉...前段時間不是受傷了麼,正好補補。」

  趙子玉連連答應,撓頭笑著,「嘿嘿嘿...」

  林愁說,

  「算你運氣,正好手裡有點貨。」

  說著從廚房拿出一瓶黃綠色的油脂。

  司空接過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這啥玩意?香油?」

  「上次在山上找到了一些野山胡椒,采了一些青山胡椒籽和枝條,前幾天無聊的時候配上山姜子浸了點山胡椒油出來。」

  司空哦了一聲,不解其意。

  打開瓶口沖鼻子一聞,

  「哎喲臥槽!!什麼玩意......阿嚏,阿嚏!!」

  手一抖差點把瓶子扔出去,林愁哈哈笑著奪過瓶子,「咋樣,夠味兒不?」

  司空眼淚鼻涕嘩嘩的,

  「什麼鬼東西,我的天啊...簡直能殺人了...」

  就在司空打開蓋子的那一剎那,幾乎整個屋子裡的人都能聞到那股奇重的辛辣味,忍不住直擤鼻子。

  老王奇怪的摸著自己的胸口,

  「聞一下就覺得胸口肺里火辣辣的...不過,司空公子居然能受的住這個味道?沒咳嗽?」

  司空正在旁邊抹眼淚,一聽也愣了,「是啊,怎麼沒咳嗽...奇了怪了...」

  林愁笑了笑,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據說古代還有用某種山胡椒枝葉熏煙治療肺癆的栗子,至於究竟有沒有用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東西對祛風寒通筋活絡非常有好處,要不怎麼說你小子走運了呢,等著,我做個菜去。」

  司空坐在椅子裡揉著胸口,

  「還真是,肺里暖烘烘的感覺舒服了不少...難道真對我的病有用...」

  趙子玉嘿嘿笑道,

  「司空,你再聞一聞...或者乾脆喝一口不就知道有用沒有了?」

  司空白了他一眼,眼睛紅的像兔子一樣,「你乾脆直接殺了我比較利索。」

  ...

  林愁要做的菜說起來其實是湯,三合湯。

  相傳此湯沿於苗俗,而苗人是梅山蠻人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一日,一老翁雲遊至橫陽山寨,恰遇山民宰殺老牛,很多人都在圍觀,突然一山民口吐白沫倒地,眾人驚駭不已,老翁上前命山民取牛血一碗、牛肉、牛肚各一片,加入三個紅辣椒,煮沸急飲,患者頓時出汗即醒,神清氣爽,當眾人慾覓老翁仙蹤時,老翁駕祥雲消失在蒼茫的橫陽山岩中。

  而比較務實一點的故事,就是晚清重臣曾國藩曾賜名三合湯為「霸王湯」,用以犒賞以驍勇聞名的的湘軍。

  由於湘軍士兵因為長期生活在野外、湖區,患風濕病的日見增多,致使士氣低落,但聽將令常喝此湯之後,疾病自愈,勝仗連連。

  三合湯製法簡單,但選材又極嚴,據傳必須要當地水牛牯之牛血、母水牛牯之厚實牛百葉、公黃牛牯之裡脊肉和資江井水才最為正宗,如果不是,那味道必然相去甚遠。

  說是說做是做,大災變時期,林愁可沒法找到任何有關「當地」二字的食材。

  不過牛血倒是新鮮的,百葉是母牛的,裡脊也的確是公牛的——來源自然是擂牛。

  三階的領頭母牛,二階的壯實公牛。

  林愁呼了口氣,暗暗想到,但願這菜做出來之後司空是能吃的。

  新鮮的牛血取一碗,加小半勺水,一撮鹽,用筷子微微攪勻靜置,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在一處,成了晶晶亮亮的血豆腐。

  在一定上限下,水放的越多血豆腐就越嫩,水放的越少血豆腐就越結實。

  當然,即使是手生掌握不到水放多少也是無所謂的,因為凝結成的血豆腐會自然把一部分水析出在外。

  而牛百葉自然是要選那些肥厚又發黑的部位,不去黑皮,洗淨切片即可。

  所謂橫切牛羊豎切豬,將裡脊肉打成大薄片後與姜蒜片下油鍋翻炒,再下干魔鬼椒末一直炒到辣味刺鼻,油變成紅色。

  這時加鹽八角桂皮和大茴香調味,倒入豬骨高湯煮沸,煮出香味後,再下劃成片的牛血豆腐和百葉。

  一鍋紅湯濃香中帶著酥麻的辣意迅速瀰漫,尤其是當林愁在其中點入陳醋後,酸意擴散時更是勾動所有人的喉嚨不由自主的開始吞咽動作。

  趙子玉苦著小臉,

  「有一種辣叫看著就辣...唉,上次我在家裡吃麻辣火鍋的湯都沒有這麼紅,太嚇人了。」

  司空抽著鼻子說,

  「完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貨真不是要坑我?」

  兩碗紅艷艷的湯端了上來,碗裡還貼心的撒著蔥蒜末、燒辣椒碎和幾葉清新嫩綠的香菜。

  「給我。」林愁伸手道。

  司空戰慄,佯裝不知,「啊...什麼?啥給你?!」

  林愁直翻白眼,「你自己放還是我幫你?別廢話!」

  司空哆哆嗦嗦的拿著油瓶子,不知所措。

  「咳咳...那個,我自己來,不勞您大駕了...一定要放??」

  「京醬肉絲沒有蔥牛肉麵沒有蒜,不放山胡椒油三合湯就沒有了靈魂,你說呢?」

  司空視線與碗沿齊平,拿著油瓶的手依然有些顫抖,

  「滴答。」

  「再放!」

  「滴答...」

  林愁按住司空的手,惡狠狠的抖了抖。

  「嘩啦。」

  司空的眼淚隨著山胡椒油的傾瀉一齊策馬奔騰,

  「夠,夠了夠了...臥槽你撒手,撒手啊!!」

  林愁滿意的點點頭,看著噤若寒蟬的趙子玉,「唔,你自己放吧,相信我,習慣了之後味道真的不錯的。」

  「啊...啊好,好的吧...」

  林愁坐在司空對面,皺眉,

  「喝啊,吃嘛嘛香才能身體倍兒棒,不要辜負了本老闆的一番苦心啊。」

  司空恨恨道,

  「辣椒都放了三遍,還有山胡椒油...你怎麼不吃?」

  林愁眼裡有微微的讚許,就像看見勇於質疑老師的小學僧,「你吃和我吃,都是一樣的。」

  林愁說的的確沒錯,每道菜只要顧客吃過他也能得到同樣的效果,並且如果是系統承認可以加入菜單的菜,效果還會是百分之一百二。

  這道菜用的是邊角料,系統肯定不會出來嗶嗶,但效果肯定也是沒差的。

  「這用的可是擂牛吧...我不能吃...」司空很快發現了重點,妄圖耍賴。

  林愁微微一笑,

  「你是廚子還是我是廚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可以很大度原諒你的質疑,別廢話,嘗嘗看,疹子什麼的,明天就能好了,乖...」

  「噗嗤。」

  終於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司空認命的舀起一勺湯,閉眼倒進嘴裡,

  「嘶哈...燙燙燙燙燙燙燙...嘶嘶嘶...」

  滾燙的紅湯與更燙的紅油仿佛化作一層薄膜,覆蓋了口腔和唇舌的每一處,嘴裡好像直接就能噴出火來。

  隨著滾燙的感覺漸漸褪去,在司空想稍稍鬆一口氣的時候,魔鬼椒驚人的辛辣像是真正的火焰一般又在口腔中燃燒起來,而鼻腔中迅速充斥著一種奇異的、山野般的清香,

  「咦?好像還不那麼...」

  司空剛想說點什麼。

  魔鬼椒的辣與山胡椒油的辛仿佛此刻才碰撞在一處。

  乾柴烈火,火上澆油!

  爆炸一般的酸爽!

  眾人嘴巴漸漸張大,很想知道司空公子現在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司空眼中汪著一包淚,嘴唇紅的像是盛開的玫瑰,油光緻緻簡直可以用嬌艷欲滴來形容。

  鼻尖、額頭整張臉上汗水潺潺而下,連後背的衣服都在幾秒鐘之內迅速濕透貼在身上。

  他張大的嘴巴久久不能合攏,似乎是在發出無聲的、痛徹心扉的嘶吼。

  「味道...還不錯...」

  趙子玉也出了點汗,趕緊喝了一口茶,給嘴巴扇著風說,

  「真的不錯啊,尤其是血豆腐,好嫩啊...這個山胡椒油,好奇怪的香味,不過還可以接受...」

  司空雙目空洞,

  「銀輳泵弓幾跟你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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