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親情


  霧氣森林。

  一隻足足有一人高的巨鳥立在草地上。

  明月高照,巨鳥任由月華傾泄而下,濺在它那根根如寒鐵般的墨黑羽毛上。伴隨著它粗重的鼻息聲響起,駭人氣勢瞬間流露。

  「我的孩子現在生死未卜……求求你,治好我的腿吧!我要去救它!」

  看著眼前的面具人,只有一隻腳的它神態焦急,直接開口表達了自己的訴求。

  沉吟片刻,這個奇怪的面具人直接開口道:「客人,只要您能付出等價物,一切願望都可以被實現。」

  巨鳥遲疑了片刻,眼神一凝,吐出了一顆小珠子,有些緊張地問道:

  「這個珠子是我無意間於林間撿到的……裡面的天地靈氣含量十分濃郁,不知道能不能被拿來交易呢?」

  

  一聽此話,面具人直接站在了原地一動不動,似乎是在感知著什麼。

  片刻。

  「客人,這顆珠子與您的願望等價,您要進行交易嗎?」

  巨鳥大喜,連連點頭。

  換做以前,它絕對不會如此輕易地相信這樣一個奇怪的陌生人。畢竟,它不知道這個神秘的面具人是什麼來歷,也不知道他究竟打著什麼算盤……

  但現如今,自己的孩子因為大膽進入了天敵的領地而被擒住,生死未卜,自己必須要立刻治好傷勢去救孩子!

  眼前的面具人說他能治好自己多年以來一直無法復原的斷腿,雖然如此輕易地相信陌生人會十分危險,但自己別無選擇!……

  萬一他真的能治好自己的腿呢!

  很快,伴隨著面具人大手一揮,巨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只見它直接難以置信地低下頭,打量著驀然間變得完好無損的腿,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

  這只是面具姜離的一次十分普通的交易,沒有什麼特殊的。

  完成交易後,巨鳥便急匆匆地離去了。

  ——它要冒著生命危險,趕往天敵的領地里,去救自己的孩子。

  面具姜離站在原地,感受著完成交易後獲得的額外願力。

  「這個世界,殘疾這類傷勢似乎極難恢復啊!」

  回憶著之前的許多類似的交易,他不禁發出了一聲感嘆。

  像聾、瞎、四肢殘缺這類的傷勢,如果傷者沒有什麼靈丹妙藥的話,那麼他們一般一輩子都無法復原……哪怕是修真者,依然不可能靠療傷來恢復殘疾!

  自毀雙腿單臂的李小郎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在他殘疾後,擁有金丹期修真者實力的予靈樹妖全力治療他,卻依然只能讓他恢復除殘肢外的其它傷勢。

  實力再強,沒有靈丹妙藥之類的外物相助,依然無法使殘肢完美復原!

  陡然間,面具姜離眉頭一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怎麼了冰蝶?」

  低頭看著神情恍惚的冰蝶,面具姜離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在處理完李小郎的事後,冰蝶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剛才,她的眼中滿是迷茫,仿佛有一層薄薄的迷霧在籠罩,罄露疑惑。

  聽到自己的主人在呼喚自己,小冰蝶先是一愣,隨後搖了搖腦袋,銀白頭髮隨風飄蕩。

  「沒什麼老闆……」

  面具姜離低下頭,深深地凝視著有些惆悵的小冰蝶,沉默不語。

  片刻,

  他仰起頭望向了天空中的皎月,開了口。

  「是在糾結李大郎的遭遇嗎?」

  一聽此話,冰蝶身軀微震。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點了點頭。

  「是的老闆……我總感覺,李大郎不應該就這樣死去!」

  冰蝶神情惆悵,偏過頭望著一個方向。

  剎那間,她的目光仿佛穿過無數樹木與霧氣,落到了那處楓葉飛舞的林間、放在了刻著「李大郎」三字的墓碑上。

  「他做錯了什麼嗎?

  他對自己的弟弟那麼好,幾乎是到了一種毫無保留的地步……

  可為什麼,

  最後,

  他反而前程皆毀,

  落到了現在的慘況?」

  小冰蝶情緒逐漸激動,內心的不解愈發濃厚。

  「為什麼至始至終,他都願意以犧牲自己為代價,為李小郎處理一切麻煩呢?……像李小郎這種老是闖禍的傢伙,真的不值得他這麼去做啊!」

  話音落下,小冰蝶抬起頭看向了一直都保持沉默的面具姜離,眼中似有迷霧籠罩的她深呼吸著,努力平復內心的情緒。

  那一句句疑問仿佛還迴蕩在林間,她咬著嘴唇,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話語……

  片刻,面具姜離動了。

  他驀然間伸出了食指,在空氣中畫出了一個圓形的軌跡,隨後,淡淡的光芒在軌跡處浮現,圓形的光幕直接出現在了林間。

  小冰蝶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光幕內的情形。

  光幕內,情況慘烈至極!

  剛才完成交易的那隻巨鳥,滿身傷勢,鮮血橫流……此刻的它,正拼死與一隻大蛇進行戰鬥!

  大蛇身後不遠處,一隻雛鳥不斷發出鳴叫。它神態焦急,十分渴望巨鳥能擊敗大蛇、將它救下。

  「看樣子,咱們剛才的那位客人,經歷好像有些相似呢。」

  面具姜離突然伸出手,指向了光幕里的雛鳥,開口道:「那位客人的孩子很調皮,偷偷地跑到天敵的領地里……」

  冰蝶瞪著大眼睛,望著光幕內浴血戰鬥的巨鳥,又看了看不斷發出呼救聲的雛鳥,腦中的思緒有些混亂。

  她頓了頓,不甘地開口:

  「我還是搞不懂,李小郎為什麼一直都不肯安分呢?他就像這隻雛鳥一樣,明知道在之後,親人要為自己的任性行為而付出代價……但他最後卻還是毫無顧慮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完全不考慮那些關心他的人……」

  小冰蝶聲音中的疑惑愈發強烈,看得出來,她真的無法理解這件事。

  感受著小冰蝶滿心的疑惑,面具姜離驀然間抬起頭,看著漆黑的天空,沉默了許久。

  「人,都渴望被愛……」

  天空中的皎月,早已不如數天前滿月時那麼圓。

  原先的圓盤仿佛正在被天狗吞噬,伴隨著滿月後一日日的時光流逝,那片漆黑在月宮上不斷蔓延。

  「人們都以為,傾盡全力將愛給予而出,對方便能老老實實地接受這份關懷,知感恩、曉苦心……

  可現實,卻偏偏相反。

  當一個人仗著自己擁有他人的關懷與愛時,

  行為,

  便不知不覺變得肆意了起來。」

  陡然間,面具姜離又是一揮手,圓形光幕里的畫面剎那間切換,變成了那隻巨鳥細心教導雛鳥的畫面。

  「這是以前它教導孩子不要去危險區域的場景……」

  畫面中,雛鳥漫不經心地搖晃著腦袋,根本沒有把巨鳥的叮囑放在心上,巨鳥見此狀況,只能十分無奈地搖了搖頭,一副沒有任何辦法的樣子。

  伴隨著面具姜離的再次揮手,光幕直接消散。

  「其實,李大郎跟剛才那位客人一樣,早就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冰蝶眨了眨眼,腦海中仿佛又出現了剛才光幕中,巨鳥與大蛇拼死戰鬥的畫面。

  「既然打算一直守護一個人,那麼,他就應當做好承受那個被守護之人一切錯誤的準備!……

  因為,

  那個接受了他所有愛與關懷的傢伙,

  隨時都有可能摧毀一切,

  讓他來承受後果!」

  霧氣森林裡,面具姜離平淡的話語在小冰蝶耳畔迴蕩,小冰蝶回味著自己主人的話語,神情恍惚,目光惆悵。

  「真的值嗎?……」她輕輕喃道。

  「我們外人會覺得不值,但他們卻是覺得這十分值得。」

  「為什麼啊?為了這種只會做壞事的傢伙而付出一切,怎麼會值得呢?……」

  面具姜離也沒低頭,繼續凝視著天空中「缺失」了一部分的滿月,平淡地開了口:

  「因為,有一種像紐帶的東西於血脈中延伸,相互糾纏,最終在那日日年年的相伴中,越來越難以分開……

  雖然說有的人把它看做生命的全部、有的人不屑一顧……但不管怎樣,還是前者的存在居多!」

  冰蝶身軀猛地一震,眼中的迷霧消散,喃喃著面具姜離的話語,若有所思。

  「它……叫什麼?」

  面具姜離停頓了一會兒,低下頭,對著自己的「看門蟲」微微一笑。

  「它一般,被我們稱為親情。」

  ……

  ……

  夜間,洪水城。

  今夜,無數人張燈結彩,舉著各種橫幅於街道上行走,通過這些行為來紀念他們心中的洪水城大英雄、即「為洪水城犧牲」的李大郎。

  在親自參與了盛大的「安送英靈」活動後,洪水城城主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家中的書房裡。

  「城主大人,您早點休息吧!」

  洪水城城主點了點頭,示意跟班老者退下,很快書房內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他抱著頭,坐在精緻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陡然間,他站起了身,毫無規律地拍擊著書架上的各種書籍。

  「咔。」

  難以置信,在他拍擊了數次後,伴隨著那輕微的響聲,一間密室的大門竟是直接出現在了書架旁!

  洪水城城主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邁步走了進去,而他的步子都還沒邁幾步,便已經走到了盡頭。

  在密室盡頭處的一張大桌子上,許多靈位被安置在上面,詭異的氛圍瀰漫此處,溫度都仿佛下降了許多,極為滲人!

  ——家族裡死去的人,靈牌都被放在了此處。

  他注視著自己哥哥的靈位,目光恍惚。

  回憶片段剎那間於腦海百轉零落。

  想著自兒時起,自己被父親逼迫刻苦學習的場景,他目光呆滯,不斷搖晃著腦袋。

  終於,

  在往大桌子上放置了一個嶄新的靈牌後,

  這位城主伸出手,

  摩挲著新靈牌上的名字,

  神情恍惚地對著它喃喃自語著什麼,

  淚水頃刻間滑落。

  …

  「孩兒都說了,咱們是對付不了修真者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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