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神仙
黑夜如永劫,大月孤高懸。
幽靜的小院內,昏黃的燈光隨著夜風搖曳,滿桌的佳肴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滋味。
手抓羊肉凝了油,黃酒在粗陶碗裡再無熱氣,那盆羊肉麵片的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夜風依舊在吹,卻吹不散那股忽然降臨的,無形無質卻重如山的壓迫感。
「嗯?」張凡眉頭微挑,目光凝起,察覺到了曹無疾的異樣。
這個始終病殃殃的青年……
那個在隱秘村打著電筒在前方領路,說話都帶著幾分小心的曹無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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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會議室里被夾在兩派之間,只能尷尬笑著勸架的曹無疾……
這一刻,那雙原本沒有神采的雙眸卻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如那萬丈深淵,寒光點點;又似蒼蒼大夜,星芒閃爍。
那不是病弱之人該有的眼神。
那雙眼睛,仿佛活了很久。
「你……」
突然,孟棲梧的心中亦是升起異樣,花容失色,猛地站起身來,直勾勾地盯著曹無疾。
那件寬大的睡袍從她肩頭滑落了幾分,她卻渾然不覺。
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汗毛根根倒豎,靈台深處,那還未痊癒的元神在瘋狂示警。
無需言語,也無需確認,這樣的感覺她太熟悉了。
那日在隱秘村,便是這樣的感覺。
那種被洞悉一切,無處遁形的顫慄……
那種同宗同源卻又截然不同的壓迫。
她見到了除她之外的……
三屍大禍!!!
「是他!」孟棲梧失聲驚語。
轟隆隆……
忽然,院中的石桌猛地炸裂。
碎石紛飛,盤碟碎裂。
手抓羊肉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黃酒從翻倒的粗陶碗中淌出,在青石地面上泅開一片暗色的濕痕。謝清微與安無恙抽身而起,衣衫獵獵,頓時戒備。
安無恙指尖已有劍光跳動,謝清微周身盪起一層若有似無的混茫氣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月光下,曹無疾站在那裡,神色不動,悠悠輕語。
碎石從他腳邊滾過,塵土在他身周瀰漫,可他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那樣的姿態,那樣的氣質,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不再是那個說話輕聲細語,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病弱青年。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站在月光下,負手而立,周身氣息如淵似岳的陌生存在。
「張凡風……」
曹無疾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虛弱,可是卻清亮了三分。
「你這三屍神煉得不錯,居然能夠共坐一堂,把酒言歡。」曹無疾看向張凡,那深邃的眸子透著讚賞之色。
張凡看著那樣的眼神,面色驟變,如遭電擊。
那種眼神……仿佛曆經紅塵洗鍊,見慣人世大劫,歲月滄桑,橫渡千年而至。
那種眼神似乎不應該出現在人類身上,或者說,不應該出現在凡人的身上。
「二代祖師?」張凡雙拳緊握,如臨大敵。
「曹無疾,原來是你!」謝清微沉聲道。
她也沒有想到……曹家弟子之中,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從小便體弱多病、父母雙亡、兄長慘死、全靠族中供養長大的曹無疾,身上競藏著三屍大禍。
這世上最不可能的人,成了最可怕的人。
「神仙本是凡人作,只怕凡人志不堅。」曹無疾悠悠輕語。
夜風如輕柔的手,拂起他的髮絲,那些髮絲在風中飄起又落下,每一根都泛著月光冷冷的銀輝。「也只有這樣的疾厄之身,才能擔得起本座的神位。」曹無疾淡淡道。
這一刻他的眼中似乎再也沒有了人性的光輝。
那雙眼眸太深了……深得仿佛能看到歲月盡頭,看到天地盡頭,看到所有修行者窮盡一生都在追尋的答案。
嗡……
忽然,張凡眉心處盪起無形的波動,隱隱間似有黑白交織,蒼蒼至玄。
謝清微衣袂如飛,混茫的氣息纏繞周身,若隱若現,似如災厄叩首,便如大劫臨凡。
「神魔聖胎!」
「萬惡劫相!」
曹無疾掃了一眼,卻是笑了。
那笑意里有幾分讚許,幾分感慨,還有幾許居高臨下的感懷。
「丹有九法,號曰至高。可惜……」
「那也只是有為之法,入不得神仙門徑。」
嗡……
僅此一言,張凡與謝清微便感到了莫大的壓力。
曹無疾明明就站在眼前……站在那片碎石與殘羹之間,站在昏黃的燈光與蒼白的月色交匯處……卻仿佛立在了絕頂之上,俯瞰芸芸,指點江山。
就連傳說中的九大至高丹法,在他口中都變成了不得入神仙門徑。
「九法至高,從來都是成仙之法……就算是你,不也是【三屍照命】的產物嗎?」安無恙忽然道。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凝重的夜色中如同一柄利劍,直直刺向曹無疾那高高在上的姿態。
「說得好。」孟棲梧冷笑道。
她與曹無疾一般,都是三屍神的宿主……不,應該說,都是被三屍神選中的容器。
既然大家都是【三屍照命】的產物,憑什麼你便能擺出一副超脫九法的姿態?
「嗬嗬!」
曹無疾聞言,臉上笑意更濃。
他目光微轉,看向安無恙,那目光里透著幾分玩味。
「子鼠·……」
「你的本尊也是張家的人,如果在此,倒是能夠與我論道。」
「可惜……你連他的零頭都沒有學到。」
此言一出,張凡面色微變,不由看向安無恙。
子鼠……那最神秘,最古老,最強大的的無為門子鼠,竟也是龍虎山張家的人!?
「以手指月,覺者見明月,迷者見指如迷途……」曹無疾忽然道。
「九法至高,那便是指月的手。」
「若是見指而忘月……法恆是法,則難以入道。」曹無疾輕語。
他眸光抬起,看著浩瀚長空,看著皎皎明月,神色迷離,仿佛天地茫茫,唯有他孤身一人……哪有什麼強敵環伺!?
哪有什麼兩法當前!?
「我法如舟筏,到岸當舍離。」曹無疾低聲輕語,像是在對張凡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嗡……
張凡、謝清微、安無恙、孟棲梧面色難看。
面對這樣的存在,哪怕對方僅僅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你們……準備死了嗎?」
忽然,曹無疾輕語。
他的目光迴轉過來,落在了張凡等人的身上。
那目光依舊平靜,沒有殺意,沒有波瀾,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可就是這種平靜,卻如這天地晝夜變化。
轟隆隆……
剎那間,一股恐怖的氣息沖天而起,便如那大夜永恆,籠罩紅塵萬丈。
昏黃的燈在一瞬間熄滅,天上的月光在這一刻失去了光彩……
天地寂寥,連風聲都停了。
夜深了,餘杭市。
一艘烏篷小舟蕩漾在西湖之上,船頭掛著一盞老舊的馬燈,昏黃的燈光投落在湖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片碎金。
風一吹,湖面泛起皺褶,便模糊了那幽幽的光暈。
遠處斷橋的輪廓在月色中若隱若現,蘇堤上的柳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整座城市都已沉入夢鄉,唯有這葉孤舟還在湖心醒著。
「你不是教我修煉的嘛?怎麼跑到這裡來釣魚?我可是偷跑出來的,暑假作業都沒有做。」船頭,一位少年盤坐在那裡,握著魚竿,回頭看向黑漆漆的船篷內,顯得百無聊賴。
他一手撐著下巴,眼睛都快翻上了天。
這跟網上說的完全不一樣……網上那些仙俠里,拜師之後都是御劍飛天、煉丹服氣、跟妖魔大戰三百回合。
哪有師父把徒弟往湖心一扔,塞根魚竿就不管不問的?
「修行關竅,首曰為靜。」
「不靜則不定,便如心猿翻覆,大鬧天宮。」
一陣模糊的聲音從烏篷內傳了出來,若斷若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在說話。
「等你釣上魚來,便練成了。」
「練成了嗎?」少年喃喃輕語,那雙原本焦躁不安的眼眸漸漸變得迷離。
手中的魚竿不再顫動,竿梢的魚線垂入水中,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根銀色的絲線,連接著天與水,連接著靜與動。
「沒錯·……」
「你釣上來的,便是你的元神。」那模糊的聲音仿佛透著無窮的魔力。
少年坐在船頭,夜風仿佛都靜止了,湖畔的漣漪波紋緩緩停住,那模糊的光暈也在此刻凝成小燈一盞。天上大月高懸,湖中明月生姿。
嗡……
少年眉心猛地一顫,覺得酥酥麻麻,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似要如明燈亮起。
「嗷………」
忽然,一陣奇異的聲音在夜色中猛地響起,聲動湖面,揉碎了那大月的倒影。
少年猛地警覺,眉心那點即將亮起的光在警覺中緩緩消散。
他睜開眼,只看到湖面上的月影碎成了千萬片細密的銀鱗,被夜風吹得四散飄零。
「可惜,失了天機。」模糊的聲音從烏篷內傳了出來。
少年愣了一下,剛要爬向船艙,忽然,便停在了那裡,仿佛石化一般。
天上的雲停了,湖面的風也止了,萬物如機佇,再無動靜。
「千年老妖,我終於找到你了。」
一聲驚吼縱起,迴蕩在天地之間,從極遠處傳來。
那聲音太霸道了……霸道得連被定住的湖面都在微微震顫,霸道得連天上的雲都在緩緩後退。「厭王……當年的小黑狗,也成了大人物。」
「霸絕天下,妖中魁首。」那模糊的聲音從烏篷中傳出。
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仿佛老友重逢。
「千年老妖,你藏頭露尾這麼多年,我已經摸清楚你的習性了。」
「這個小鬼也是你隨手栽種的機緣?」那冷冽霸道的笑聲從不同的方位傳來,在湖面上此起彼伏。厭王的身形仿佛還在極遠處,卻已經用聲音將整片西湖都封鎖了起來,每一個方向都有他的氣息,每一個角度都有他的注視。
「紅塵如苗圃,你不斷地播種,是為了種出那仙苗嗎?」
「仙苗?你覺得這樣的少年能夠成仙嗎?」千年老妖的聲音從烏篷內傳出。
嗡……
話音落下,那如同石化的少年便寸寸崩裂,沒有血肉橫飛,沒有骨骼碎裂,只是像一尊被敲碎的陶俑,從頭到腳化作無數細密的光點,散入了西湖的夜風之中,連一縷殘念都未曾留下。
「末法之世,這滾滾紅塵只有一個人能夠成仙。」千年老妖的聲音再度響起。
厭王的身形仿佛停滯了片刻。
「厭王,你也站在了絕頂之上,你覺得會是誰?」
茫茫夜色,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那冰冷沉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
「不求金闕長生祿,只向靈台種本因……」
「一熙逍遙天地外,何須歲月記名痕……」千年老妖幽幽輕語,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神仙之妙,至玄至真。
上超三界,下濟凡塵。
形神俱妙,與道合真。
那是芸芸眾生,那是古往今來,所有修道者都夢寐以求的境界啊!
「神仙之道,乃是一證永證……」
千年老妖的聲音再度響起,越發的模糊。
「換句話說,當未來誕生出那尊大神仙,即便在遙遠的過去,他也是如此……」千年老妖感嘆道。世人皆以為天道茫茫,自有一線生機,一絲變數。
所以,他們都在爭,爭那一絲仙緣。
卻不知道……
對於成仙,是沒有任何變數的。
一切變數,都是定數。
嗡……
說著話,一陣奇異的波動從船艙內傳出。
那波動極輕,像一根手指,落在湖面之上,頓時掀起陣陣漣漪。
「就像這湖面,無論哪裡起了漣漪,也改變不了這片湖泊本身。」
「一證永證……未來是,過去就一定是,那是永恆不變的。」
「除豐非……」
就在此時,千年老妖的話語猛地一緩,如天地呼吸的停頓。
那一緩極短,短到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但落在厭王這樣的存在耳中,卻像是整個宇宙都暫停了一瞬。「除非什麼?」厭王的聲音再度傳來,他更近了,似乎只在兩三公里之內。
「除非,那尊神仙……本身出了問題。」
「那成仙的定數,才會成為眾生的變數。」
轟隆隆……
天上黑雲奔走,驚雷滾滾落下。
那雷劈在西湖上空,將靜止的湖面震得粉碎。
厭王的身形在黑雲與雷光之間若隱若現。
「千年老妖,你到底是什麼人?」厭王的聲音越來越近,透著深深的驚疑。
「厭王,你知道在那遙遠的未來,到底是誰成為了這紅塵唯一的神仙嗎?」千年老妖語出驚人。「誰?」厭王忽然問道。
這個字落下的時候,他已經在斷橋上了。
月光照出了他的輪廓……漆黑狂亂的頭髮,如那大夜蒼蒼,他穿著黑色皮衣,面龐年輕得不可思議,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歲月的風霜。
「凡王!!」
幽幽的聲音,在天地間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