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與伏邪 (1w3)


  第35章 天命皆燼與伏邪 (1w3)

  安靖站在世界的中心。

  安靖站在大荒界的中心。

  安靖站在諸天萬界的中心。

  此時此刻,安靖站在,這由祖淵的碎片」,所衍生出的一切—一切世界,一切生靈,一切天魔,一切墮落和一切故事的中心。

  宇宙是無限大的,無始無終,無垠無邊————所以宇宙不會有中心,諸天萬界更是如此。

  哪怕是作為基準點的懷虛,也僅僅只是一個必然存在的初始」,而不能說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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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就是在現在。

  安靖所在之地。

  這群魔匯聚,諸天天尊凝視,億億萬萬,無量無垠眾生都在關注的這片時空,這個節點。

  就是一切超驗的中心。

  而宇宙的中心,充斥著魔。

  大荒界的外側,群魔翻湧著,無窮無盡的魔之觸鬚抵禦著,承受著,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在意生死般,憑藉龐大到超乎諸天尊攔截極限的體量,強行將自己裹挾沖向大荒界的外側。

  然後,群魔同樣毫不在意地將自己的生命塗抹在大荒界的外側,只是為了多侵蝕一點天地胎膜。

  有一個非常恰當的比方,那就是受精卵。

  第一批抵達卵子周邊的精子,其實是無法進入卵子內部的。

  是前赴後繼的精子們不斷地削弱卵子的外殼,這才讓最幸運的那顆精子可以成功進入其中。

  大荒界的天地胎膜沒有那麼脆弱,但天魔的數量卻是真的超乎想像,前驅的天魔不斷地用自己的生命為後來的天魔鋪就道路,強行打通一個個臨時的裂隙,讓群魔不斷地降臨。

  就像是奶油從噴口中擠出,就像是石油從地上的裂口噴涌,污濁晦暗的色彩從天穹的裂隙降下,從世界的內側顯現,甚至————

  從大荒界的大地中升騰而起。

  在過去的數十萬年中,大荒界吞噬了太多太多的世界,太多太多的魔。

  那些被魔侵蝕的世界,全部都被大荒界囫圇吞下,而大荒界從一開始就是被大荒聖魔控制,以至於這些被吞下的世界殘骸中的魔並沒有被消磨,而是在空陸之下,大地的深處不斷地淤積,恢復,甚至孕育出全新的魔。

  而現在,它們都恢復,來到安靖的面前。

  仙古之時,仙神居於人間,臨世之時,會有天變其色,地顯其華,流雲成玉,天光化霞,漫天蒼雲遍染華彩似霓裳,日月諸星大放光明摩霄漢等諸般異象,什麼地涌金蓮,瑞氣垂降,華蓋罩頂更是標配。

  但群魔降世,亦是同樣如此。

  此刻,在安靖眼前,天裂血隙,地綻濁光,群星隱沒,日月垂血,原本空無一物的大荒界空域中憑空生成了無數厚密黑沉的烏雲,而雲中,一尊尊好似仙神」的魔念顯化其軀,看向自己。

  此刻,安靖心中生出了一種錯覺。

  他回憶起了,回憶起了那一個夢,曾經與伏邪相連,他曾經做過的一個夢————

  在夢中,重重樓宇堆疊,千里城池焚燃,天穹之頂,有萬千雲城隕落,洞天如星高懸0

  雲上,雲上的雲上,永無止境的雲上之雲疊加,每一層都有眼眸,每一層都有更上的存在。

  這是永無止息的輪迴,眼眸不需要向上仰望,因為它們都知道,自己之上有無限的存在,那就是名為無限的壓迫,也是墮落」本身。

  在過去,安靖或許認為那是一種俯瞰。

  但是,在知曉了祖淵」和彼岸諸天」之間的關係後,在知曉了人就是魔,諸天內的一切都源自於祖淵之魔後,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種與之前想法截然不同的情緒。

  他抬起頭,與群魔對視著。

  眸光交錯之間,他感受到了,群魔懷著誰也不知道的情緒注視著自己,它們躁動著,它們期盼著,它們甚至可以說,是懷著茫然和悲切注視著雲之下,天之下的世界。

  它們不快意,自然也不漠然,它們甚至懷著悲哀,甚至帶著一絲人類絕對不可能理解和相信的慈悲。

  多麼不可思議!魔居然懷著慈悲!

  群魔居然懷著慈悲,近乎憐憫地注視著萬事萬物和周邊的同類,它們凝視著萬物,似乎是在等待著,等待著有什麼種子可以從這愁苦而又絕無出路的世界中,掙扎著走出一條絕對不會放棄的道路。

  它們不是渴望同類。

  它們渴望的是,絕對的【大權】。

  而現在,它們的願望近乎實現了,因為就在它們的眼前,就在這多元宇宙,諸天萬界的中心,有一個年輕的身影,對著它們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而後,【握拳】。

  拳就是權。抗爭的力量會帶來權力。拒絕的意志會否認其他人的意志,逼迫他人順從,如果一個存在面對自己不想要的未來,握緊了拳頭,要用拳去拒絕,那麼,他就握住了改變世界的【大權】。

  它們,終於等到了,等到了這從一切黑暗沉淪中走出,哪怕是死也被他拒絕了的————

  【王】

  於是,在對視之後。

  它們朝拜。

  就像是含羞草合上了自己的草葉,就像是無限的多米諾骨牌被推下了第一塊,就如熾熱的引線被點燃,層層疊疊,充斥世界,環繞中心的魔們,全部都匍匐下來,發自內心地朝拜。

  朝拜這【魔天大命之主】,有史以來最強的天命,也是彼岸諸天有史以來————可能是最強的【魔】。

  朝拜。

  安靖跟前,那最初與他交流最前列的大魔們,如人一般的華慢」諸魔,近乎全部都五體投地。

  它們神情恭謹,真切。

  【成為最強大的魔吧,劍主,您有這個資質,成為我們的主吧】

  叩拜姿態的華慢真誠說道,它甚至是懇切地哀求:【這是我們的私心,因為誰也無法戰勝祖淵,縱然是昔日將其封印的那些偉大的存在們,祂們也辦不到這點,因為墮落永無止境,甚至墮落就是生靈存在的必須】

  【最初的生命就源自於最初之流溢的墮落,所以無人可以拒絕這最初的本質,殘破是現實,圓滿是正確,但真正的正確」究竟是什麼?偉大的存在們也在尋覓,所以祖淵註定再次復甦】

  【但是,那註定的復甦,僅僅只是註定了復甦」而已,復甦的究竟是最初的祖淵,還是新的祖淵?我們不知道,我們甚至無法理解最初的祖淵究竟是什麼————我們不知道,所以我們想要掙扎,寄希望於一尊真正強大的,可以拒絕祖淵」的魔,去成為新的淵,如此一來,或許,我們,就可以————】

  【繼續存在】

  外貌如同瓷娃娃一般的魔匍匐在漆黑的雲上,而在它的身後,眾多魔也匍匐在無窮無盡的黑雲上。

  黑雲的中央,唯一的空白,太極之陰中的陽點,安靖垂下眸光,俯瞰著身前的群魔們。

  他看見,看見華慢正在戰慄,就如貪生怕死的蛆蟲。

  如若是凡俗,此刻肯定會嘲笑,嘲笑天魔學習了人的懦弱,所以變得比人更卑劣,為了存在下去,就連叩首都可做的如此真情切意了。

  但安靖卻明白,事實並非如此。

  如果魔就是如此簡單的東西,又怎配成為一切意在超脫者的敵人?

  是啊,那戰慄和叩拜,真的只是為了生存嗎?

  不,不是的。

  若是真的只想要存在,那麼不要來到他身前就好了————這些魔是極其強大的,合道之下的天尊,再怎麼強大,只要沒有抵達他所持有的無量重劫」的地步,就絕難殺死這些強大的天魔。

  這些天魔,真正恐懼的,不是死亡。

  而是沒有未來。

  而是沒有存在。

  而是沒有記憶。

  它們真正恐懼的,是自己將會徹底消失,連帶整個世界,殘留有它們為惡世間,試煉眾生痕跡的,【萬有的消亡】。

  當一切都成為荒謬的笑話,無意義的雜念,面對這樣的結局,就連死亡都變得仁慈了。

  所以,安靖俯瞰這些魔。

  他輕聲道:「你們說的,的確都是實話。」

  事到如今,群魔的目的,已經很清晰了。

  它們在諸天萬界的活動,維持斗而不破的局面,全部都是為了維持永恆的墮落」,保證證人與魔的平衡,而這就是它們為了反抗自己淪為工具的宿命而進行的鬥爭。

  為了反抗淪為工具的宿命,不讓文明徹底毀滅,也不讓自己被徹底消滅,保證人永遠存在,而魔也永遠存在,為此,它們甚至不介意失敗,用永恆的停滯去對抗終極的虛無。

  但是,諸天萬界級的人與魔之平衡,是它們辦不到的—因為天魔的極限就是天尊了,若是成為合道,就會變成無上天魔,成為祖淵的代行。

  那樣的話,哪怕是藉助他人之力而成就的自己,也會徹底消融,變成一種更宏大的力量————魔和人的平衡將會被打破,一切都會墮入最深的深淵。

  所以,它們渴望,渴望人中出現一位英雄,一位永遠不會墮落的執拗者,來成為它們的王,來取代本應該摧垮萬界的邪魔百君,與那新祖淵」之位。

  這是一個答案,而不是質疑。

  魔會說謊嗎?是會的,因為人會說謊。

  但華慢所說的這些,並不是謊言。

  甚至,它為自己,揭露了以諸天原住民」的身份,最難知曉一些真相。

  是啊,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何魔會突如其來的出現,為何洪元仙帝的力量仍然無法約束萬物,無法阻擋所有魔的侵蝕?

  因為從最開始,懷虛眾生,乃至於彼岸諸天的眾生,全部都是魔的一部分。

  包括安靖自己,包括所有誕生在諸天的仙神和眾生,都是因淵之碎片」誕生的生靈。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人和天魔並沒有分別。

  而這一切,早就被兩位仙帝預料。

  他們創造的彼岸諸天,非常針對魔。

  噬惡還真和盡遠天的指引之法,本身就賦予了眾生內驅的對抗力,讓墮落沒有那麼輕易,與此同時,還有互相的制約,保證墮落在最開始時有著回頭路,還可以被其他人制止。

  而整個諸天萬界內,沒有其他修行法,只有仙道,也是為了防止魔衍變出更多的亞種。

  什麼奇幻科幻,都市靈異,異能武道,古武機甲————世間有多少想像,就有多少墮落,就會有多少種不同的魔。

  一個真正正常的諸天萬界,其內部的群魔之繁多,數量無限的同時,種類和變化同樣也是無限,是根本不可能被清除的————至少合道不行。

  但如果整個諸天都只有一種文明,一種魔,那反而就可以通過篩選,來全部選取了,這是合道也辦得到的事情。

  控制墮落。

  控制天魔。

  然後,賦予這誕生在魔淵中的諸天,變化的【可能】。

  如此一來,或許就有了,讓魔淵眾生,甚至是魔淵群魔,也可以變成人的方法。

  這就是懷虛大仙人,還有革鼎仙帝的想法。

  但是,憑什麼?魔是一種本源的身份,誕生於魔淵,一輩子就是魔淵之衍生,這根本不可能變成人啊!

  而且究竟要做到怎樣的地步,才可以算是真正地從魔變成人,才能被稱之為超越墮落?

  謎底就在謎面上。

  「這個世界————」

  安靖閉上眼睛,他長嘆一聲,道出了這個答案:「需要一個。」

  「超越者。」

  是的一隻需要一個超越者,只需要這彼岸諸天中,所有因祖淵而誕生的生靈中,只要其中出現一個超越者」,就可以篤定魔也是可以轉換的。

  「清靜自在,根本超脫。」

  安靖喃喃道:「洪元之上,兩位仙帝也沒有抵達的境界—只要出現了一位清靜自在」,那麼祂就的確超越了一切試煉,就連祖淵的出身也無法束縛,那就是一種無需言語的證明,因為,【超越】就是一種【不言自明的正確】!」

  「可是!」

  他握緊了拳頭,不知是氣還是感覺到好笑:「如此傲慢,如此狂妄!」

  是啊,這是,多麼狂妄的一次的行動。

  為了渡化魔淵之祖,為了渡化那前所未有,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強的最強之魔,兩大仙帝作出了狂妄到難以想像的計劃。

  他們締造了一個多元宇宙,一個諸天萬界,用無限的真靈,無限的天道,無限的無限,來反過來切割祖淵的碎片。

  真靈將無限篩選為有限,而這有限的個體,便是名曰人」之物。

  而人」通過修行,來超拔自己的本質,亦或是說,尋回真靈的偉力,而當人真正的成為自己,成為了真人,天尊,合道,將真靈永恆銘刻了自我,徹底將真靈」化作真我」時,那麼魔的力量就被消磨了一分。

  當然,這不是永久的,真靈的力量固然強大,但在復甦的魔淵面前卻毫無意義,只是,這已經是一種可能,至少在祖淵沉睡的現在,這就已經是一種削弱。

  而且,當真靈根本超脫,得清靜自在之時,縱然是祖淵,也無法徹底磨滅。

  「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嗎?」

  仰起頭,安靖抬頭看向蒼穹,縱然此刻魔雲遮天蔽日,可他的眸光深邃,似乎能看穿一切,看向那兩個貫穿了所有世界,規範著整個多元宇宙本質的法理之源。

  於是,安靖聽見了有清靈的笑聲,這個笑聲悠遠平靜,好似自高天之上而來。

  【是啊,我知曉,我所渴求的,向來都是太過遙遠之事,甚至是我也無法辦到的事,但我不會用盡遠道」加速,那樣加速得到的結果,絕對不是我的本意,就像是我若是用盡遠道加速一切,讓一切魔都變成人,結果就是你眼前這些看似變成了人的魔】

  【安靖,他們和人無異,不要小瞧魔啊,祂們中,有和人一樣卑劣的,亦有和人一樣慷慨激昂的,既有和人一樣自私自利只為了自己,結果卻卑劣如小丑的,也有和人一樣托舉了整個種族的命運,要逆轉一切的英雄————魔的計劃,也是可以成功的,若是你真的成為了魔淵之主,那祖淵就會再次被封印,這也是一種好結局」,只是,不是最好的結局」】

  安靖環視著這些魔,他不得不承認,那自高天之上傳來的,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聲音是對的。

  魔————的確卑劣,的確劣等,但那也是因為人之中也同樣卑劣,也同樣劣等的存在。

  可若是人中有英豪,魔中為何沒有英豪?人有的英雄,有的聖人,魔自然也有,一樣都是無限。

  他們之中,自然也可以有某個存在,能走向正確。

  所以,有人立下誓言。

  【萬事萬物,皆有超脫可能,生靈可以,魔亦可以。錯誤可以改正,墮落可以回首,承認所有錯誤的存在本身,就是走向正確的開始】

  【我將立誓,成為一切的指引」,心若虛谷,懷擁萬物,不以魔而偏視,直至無限的無限,盡頭的盡頭,我必造就一尊魔之超越】

  這是不可能的可能,遙遠彼端的結局。這是深淵之中的超越,烈焰之中的冰。

  此乃————

  【—宏遠誓——】

  懷虛大仙人慈悲地道出自己的誓言,這誓言充斥著諸天萬界,溢漫整個彼岸諸天,的意志看似輕快,卻有著絕不回首的決絕,那是永恆走向未來的方向,指引之賢者的意志。

  「愚蠢啊————」但安靖卻喃喃道:「為了你的誓言,你的計劃,這平白無辜造就的眾生又何其無辜?」

  「這些因祖淵碎片而生的生靈,自己甚至不知曉自己是祖淵的造就,他們天生就更容易入魔,甚至乾脆就是魔。」

  「他們被你們創造,可曾知曉,自己不過是用來削弱祖淵的工具?」

  他已經完全明白。

  魔,就是可以被賦予真靈的。

  人和魔之間的區別,就是真靈,真靈將無限的力量約束為有限的自我,反而擁有了主體,而天魔因為無限的力量,反而失去了真正的錨。

  他們這些人,就是幸運的,被賦予了真靈的魔。

  而賦予他們這些魔真靈的。

  就是懷虛大仙人,還有————

  革鼎仙帝。

  【怎能說是工具?我愛著萬物,包括那些本不應該誕生的。因為我愛他們,且相信一切都將在最後的結局得來完美且帶著些許遺憾,可卻會被所有人接受的好結局,所以我應允】

  【我應允了這一事件的發生,我以我的力量,賦予所有不該誕生的魔之生命,讓你們誕生了】

  又是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笑意,一絲張揚的自信,這個聲音自寂滅中迴蕩,讓一切都昂揚升騰:【我是傲慢的,在你們應允之前就讓現實誕生,但我從不後悔,因為比起從未開始,我選擇讓愛發生】

  【痛苦是生存的必然,承天大命之主,你不是知曉嗎,或者說,安靖】

  【你理解的】

  安靖垂下眸光。

  他聽見了回答,他其實的確知道的。

  「痛苦,是無限的巡禮。」

  他輕聲道出自己心中的聲音:「【拒絕】是傷疤,【痛苦】是力量,【否認】是門扉。」

  兩位仙帝的宏願,毫無疑問是偉大且狂妄的,祂們擊碎祖淵,創造諸天眾生,是為了用無限的篩選,孕育出一位最終的超越者,以此證明超越的正確,反過來慢慢渡化祖淵。

  但這種宏願,是以無數因深淵碎片而生的眾生的無辜痛苦為代價的————可這是錯誤嗎?絕非如此,痛苦是生存的必然,是打開超越之門的傷疤,沒有痛苦,就沒有存在的證明。

  須知。

  世界是不容置疑,永遠重複自我的真實。

  水會下流,光會前進,生命會誕生,痛苦會到來,質疑這些毫無意義,同樣,天魔也是如此,誕生後,人要面對的人間一切苦難也是如此。

  所以,面對不容置疑的世界。

  人們【否認】這就是真實,打開了超凡之門。

  在那之後,人們將以【痛苦】為代價獲得力量,無論是修行,變身,還是改造。

  緊接著,以力量去【拒絕】理所當然,去改變世界,也改造出一個新的自我,然後成為真人」。

  新的自我,就是傷疤,人以傷疤的形態,修行後的形態去戰鬥。

  但是,傷疤是要癒合的,癒合後,誕生的那個新的存在,那個不再將原始的自我舊我」和修行後的那個「新我」分離,反而將兩者徹底融合後的第三之我。

  便是真我」。

  一通過否認之門,以痛苦的力量打開傷疤,拒絕舊世界的跟隨吧。

  以傷疤為胚胎,成為真正的我,開闢新世界的門。

  安靖知道的,整個彼岸諸天,所有的世界,都有一個天道,而天道本能地就會給出所有問題的回答,繼而成為【統管一切的聖魔】。

  但是,卻有一股力量,強行賦予了天道中的眾生自由一那自洪元流淌而來的力量,化作了真靈,讓天道中本應該只是玩偶的眾生,那些魔」可以成為人」的自由。

  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所有彼岸諸天的生靈,本質都是魔,只是因為真靈才成為了人。

  而洞天法,就是挖掘真靈的力量,將真靈與自我融合,徹底化作真我真界」,以對抗魔淵」衍生出的諸天萬界」。

  這是,真正的正道,是整個多元宇宙,都在期盼有人可以創造出的道路其中,甚至包括了天魔。

  但每一個察覺到這條道路的人,都會感覺惶恐和畏懼。

  因為真正的正道,就代表險淵行獨木,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乃至於————

  墮落。

  這就是洞天法的本質。

  開闢新的自我和新世界之道。

  既是最為謙遜之道,以萬物為師,雕琢自我,自樂自趣,不假外物之歌。

  也是,傲慢至無以復加,以新世界凌駕於舊世界,新之魔淵誕生的序曲。

  【劍主,祖淵復甦,我們都會是塵埃】

  而此刻,眾天魔的聲音也響起,層層疊疊,億億萬萬,宛如山呼海嘯般的聲之巨浪近乎同時響起,向安靖傾訴:【兩位洪元仙帝想要以渡化的方法渡化祖淵,實在是太過傲慢,而傲慢的樂觀也是一種墮落,祖淵必然會勝利】

  【我們也是想要保住自己,想要選擇一個永遠的循環,讓英雄和魔王,高天和深淵,至上與至下,超脫與墮落的輪迴永遠持續,讓天命的故事永遠繼續!】

  【而您就是那個核心!】

  【您拒絕天命,而這就是故事!】

  【拒絕一切的您,拒絕二元的對立,拒絕英雄與魔王】

  【唯獨只有拒絕一切的您,才能成就永恆!】

  「這就是你們的願望嗎?」

  聽聞至此,安靖心中突然騰出一種古怪的心情:「永遠的,人與魔的遊戲?」

  這種感覺是————

  憐憫?

  不,不是那種寬容的情緒。

  更像是,發自內心悲傷,鄙夷,混雜著原來如此」的感悟,加上一點點祂們原來是這樣想的啊」的明悟。

  打個比方的,就像是看見一群蜜蜂,這些蜜蜂沒有巢穴,卻始終在采蜜,它們吃不下那麼多蜜,也沒有後代要養育,他們最終的結局就是死亡,但它們還是忠實地工作著,去采蜜,去蜇刺人,去浪費生命,去為了永遠沒有意義的採集耗費徒勞的一生,然後一切歸於虛無。

  它們瘋了一樣去采蜜,哪怕累死也毫不退縮,這一群沒有巢,已經瘋了的蜂啊,就這樣一次次地去傷害其他生靈,又消滅自己,它們的死毫無意義,它們造成的傷害也毫無意義,它們那沒有巢穴的一生,費勁一切採集的蜜,就這樣空蕩蕩地跌落在荒漠一樣的大地上,和它們的屍體一樣,化作墮落的泥土。

  它們鳴叫,瘋狂,氣勢洶洶。

  它們沒有歸處,沒有解脫,沒有任何意義。

  安靖環視著群魔。他環視著周圍的天魔,注視著那些仰起頭來,懷著期盼和希冀的面龐。

  拒絕一切的痛苦本身,因這沒有緣由的痛苦而感到悲憫了。

  「你們————」

  他近乎悲傷,但更是憤怒地說道:「真是下賤又噁心的東西啊。欺詐我的憐憫,令我心中充滿了悲傷,可你們又怎配令我難過,又怎配得到救贖?」

  「時至今日,你們仍然沒有想去築巢,還是在想著去蟄刺,去傷害,甚至,還要將這嘔出自己心血的刺化作永恆的輪迴你們尋覓一個瘋王,一隻領頭的蜂,一個瘋狂的英雄,陪伴你們玩耍這永無止境的遊戲!」

  「但你們明明是可以自己拯救自己的,不是嗎?」

  「你們,是可以得到【解放】的!」

  蜜蜂蜇其他生物後,幾乎必死。

  而這種死,甚至稱不上錯誤。

  因為,如若蜜蜂有巢,那麼這死亡就有意義,是為了保護未來」與家鄉」,至多只是【犧牲】,只是【不夠正確】。

  但,若是這蜜蜂沒有巢穴,沒有未來和家鄉。

  卻仍然去蟄刺」和犧牲」。

  就像是,天魔明明就連自我都沒有,別說是未來,就連親人朋友,家鄉回憶都沒有,卻一樣要蟄刺人類,哪怕是最後死了,也只能歸於無上天魔,徹底化作虛無。

  它們越努力完成使命,距離自己的死亡就越近,距離自己的集體化作虛無就越近。

  那這,別說是【不夠正確】了,這能被稱之為【錯誤】嗎?

  甚至就連錯誤都稱不上啊!

  不應該是這樣的,第一步,應該是變成蟄人不會死的峰——雖然說起來很古怪,一個人居然希望天魔在傷害了人之後可以存在。

  但這就是生命的意義。

  生命,就是掠奪其他生命後,可以讓自己存在的更久的東西。

  如果天魔在毀滅了人類的文明後,反而要迎接死亡,被無上天魔召回,那它們就永遠不是一種生命,而是一種力量,一種工具。

  但若是天魔在毀滅了人類的文明後,還能繼續存在,哪怕是作為魔存在,那最起碼也是魔族」,是一種惡意的生靈,一種【錯誤】,而不是瘋癲的荒謬,不是怪物中的怪物,不是【稱不上是錯誤的荒蕪】。

  但這些天魔,雖然同樣是在尋求存續,但卻走上了錯誤的歧路—它們只是希望安靖能取代無上天魔乃至於祖淵,讓他們不至於完成毀滅後消散,這樣的話,它們也就可以繼續陪伴眾生存在,做那永遠的魔。

  太怯懦了。

  這些天魔,不願直面存在的虛無,居然企圖用永恆的停滯,來掩蓋自己沒有未來的事實————它們意圖逃避直面命運的痛苦!

  故而就連勇氣都喪失了。

  這些沒有巢穴的蜜蜂,只希望可以永遠地飛舞在無意義的荒原之上,而不是自己嘗試去建造巢穴,用自己的生命去鑄造意義。

  此刻,安靖完全理解了。

  承認錯誤,代表承認對方至少是個存在。

  甚至算不上是一個錯誤——這才是完全否認的荒謬。

  這種算不上錯誤」的荒謬,才是錯誤中的錯誤,最大的怪異。

  【即便萬有皆墮腐鏽,也是被魔淵占有,就算眾生盡被魔誘,我們也稱不上自由,天魔雖由大淵所生,卻始終無從得救】

  華慢緩緩用膝蓋挪動至安靖身前,它輕輕地想要抱住安靖的小腿,仰起頭,用和人無異的眼眸,帶著淚光仰視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少年:【洪元仙帝們為你們開闢了道路,我們卻仍然被魔淵所囚————我們也想要反抗,也想要拒絕,也想要戰鬥」啊!】

  【但是我們就連真靈都沒有,我們根本無法和無上真魔戰鬥,邪魔的君侯們只需要一眼,我們都會成為飛灰,難道奇蹟會發生在我們這些天魔身上嗎?】

  【所以,我,我華慢,我以大概唯一屬於我的名字來懇求您,懇求您以人之身,成為我們的魔主,成為我們的寄託,成我們的王,我們新的淵】

  【如此一來,或許,我們就會有成為魔族」的可能?】

  它在懇求,也道出了自己真實的目的。

  一切都很簡單。

  彼岸諸天的一切,本質都是祖淵的衍生,只要祖淵甦醒,那麼整個諸天萬界,都會在瞬息消失,變回祖淵的一部分。

  懷虛大仙人與革鼎仙帝,以無上偉力,強行為祖淵的碎片們賦予了真靈,締造出了天道和眾生,成為了眾生的兜底,他們還帶來了遙遠天地彼端的道脈,法脈和血脈,改造本地的魔靈,讓魔靈可以變成人。

  即便是沉睡的祖淵,肯定也不會任人宰割,於是眾多無上天魔,甚至堪比洪元的邪魔百君們從祖淵的夢中出現了。

  祂們阻礙著洪元仙帝們的改造,還分化出諸多天魔,侵襲人間,要將一切魔墮,再次變回祖淵的碎片。

  天魔們是無上天魔,邪魔百君的力量衍生,所謂的法有元靈,就是這麼一回事,天魔本質沒有真靈,甚至不是最初的祖淵碎片的衍生,它們是衍生的衍生,力量餘波的餘波,夢中的夢,所以就連兩位仙帝的力量都沒有讓它們擁有真靈。

  但,天魔因為墮落,模仿人類太過,反而擁有了自我。

  自我,自我————人世間的一切墮落,都因自我的欲望而起始,而魔的墮落,負負得正一般的念頭,也是因自我的欲望而起始。

  天魔,想要成為生靈和人一般的生靈。

  也即是所謂的魔族」。

  但是,它們辦不到。

  因為它們沒有真靈,只要完成了侵蝕世界的任務,就會被無上天魔回收,再也沒有存在的痕跡。

  所以,諸天的天魔,居然構成了一個聯合。

  它們,打算【不勝利】。

  人類贏,是可以接受的。

  人類輸,是不可以接受的。

  人類和魔雙輸,是最不能接受的。

  人類和魔雙贏————它們沒有找到這樣的路。

  所以,它們選擇永遠糾纏一個文明,永遠不勝利,不侵蝕成功,也永遠不解脫,不被人解決。

  這就是它們用來對抗無上天魔和邪魔百君的方法,用永恆的停滯之墮落,對抗墮落的勝利。

  換而言之————

  這是一種————

  【等待】

  等待吧,等待是這個多元宇宙,乃至於無限多元宇宙中最不會出錯的選擇。

  一等待吧,等待那個轉機到來。

  安靖就是那個轉機。

  華慢抱住了安靖的腿,它甚至想要親吻安靖的靴,它是孩童的模樣,是讓人憐憫的模樣,它知曉這麼做很沒有尊嚴,但如果可以讓安靖成為它們的希望,尊嚴難道不是划算無比的籌碼嗎?

  但是安靖微微一震,肉眼可見的時空波動便將方圓百里內的所有天魔全部震飛時間,無數強大的天魔居然就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倒涌飛離,天地之中,出現了一個絕對的空白之圓。

  「我拒絕。」

  安靖眸光平靜,不憤怒也不憐憫,卻毫不遲疑地否認這一希望本身:「我沒有義務成為背負你們願望的王。」

  他向前踏出一步,讓以最快速度站穩,用哀怨眼神看向自己,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的華慢諸魔閉嘴,安靖的聲音帶著一股理所當然意味:「甚至就連人類的願望,我也不願意背負。」

  「或許你們會想,我這個時候要說什麼大道理了比如說人類想要的一切都可以用自己的手去獲得,他們自己正在戰鬥,不需要我去背負」。但你們錯了。」

  安靖此時笑了起來,他嘴角抿起,帶著點嘲諷:「人類,至少是彼岸諸天的人類是沒資格說這句話的,因為他們能成為人,都是因為兩位仙帝的欽定,他們是在自己戰鬥沒錯,但難道魔沒有嗎?我知道,你們天魔想要獲得真靈,難道你們不可以用自己的手去獲得嗎?」

  他搖了搖頭,坦誠道:「得不到的。就像是彼岸人類憑藉自己,是絕無可能得到真靈的那樣————所以,我不背負人類,也拒絕你們,是因為,在我眼中。」

  「你們都還不夠痛苦。」

  此話一出,所有的魔都怔然了。

  這————這是什麼理由?

  這是什麼狗屁理由?!

  【我們————怎麼可能不夠痛苦!】

  聽見這話,縱然是願意向安靖屈膝,叩拜,甚至連親吻靴子都毫不在意的華慢都憤怒了.

  如陶瓷娃娃一般的女孩黑髮翻騰著站起,雙眸流轉著無法理解的困惑:【您說我們誠意不夠,或許還能理解些許,因為我們的確只是懷著試一試的心態而來】

  【但這是什麼意思?請解釋吧,劍主,什麼是不夠痛苦」?!】

  「你們還沒有選擇死亡。」

  安靖平靜道,言辭卻殘酷得無以復加:「如果你們真的痛苦到了極致,無以復加的地步,你們早該自裁了。」

  「恕我直言,我絕不鼓勵自裁,我認為戰鬥至最後是作為戰士的基礎。但正因為如此,自裁才能作為一個裁定。」

  「如果不是痛苦到最微小的一絲希望都放棄,只想要乾脆地永遠不存在過一如果你們沒有痛苦,絕望,找不到任何其他出路到這個地步,那你們憑什麼說你們努力到了極限呢?」

  武者對著所有注視著自己的魔展開了雙臂,他沒有嘲弄,安靖發自內心地真誠道:「這也是你們唯一可以贖罪,重新開始的舉措了一虛無勝過塵埃的你們,就連主動地邁步走向虛無和不存在,為自己的罪贖罪————就連這點都做不到的話,那我又怎麼可能相信你們呢?」

  「死亡,就是你們唯一能做出的,完全屬於「自我」的,具有意義的行動。」

  「如若你們願意入滅,那我願立誓——【宏遠之誓】。」

  「等你們這一代魔盡數入滅,我就背負你們的痛苦和願望,去成為新生一代天魔的王,去嘗試從源頭斷絕天魔誕生的理由,讓魔族,魔人,亦或是說,新的人族誕生一」

  「這是我的誓言,也是我的決心。

  97

  「現在,換你們了。」

  「你們願意證明,證明自己足夠痛苦,且是真的絕無出路嗎?」

  起風了。

  安靖與群魔之間的空白,突然誕生出了風,群魔身下漆黑的雲粉碎,化作了煙塵,刮過廣袤的天穹,而後在安靖力量溢散而出的無形火光中被點燃,化作旋轉的火星。

  哪怕是群魔降臨之時,天地間都沒有颳起風。

  因為風是意志的對立,是低氣壓和高氣壓的交換,是俯瞰也是超越。

  風既是超越之力量。

  大風吹拂著安靖的長髮,黑色的髮絲掃過少年武者的臉頰,他的眸金中帶赤,他的神情安寧平靜,但眸中躍動的烈焰才是他真正的意志,那是【鍛】之力,是【鑄】之力,是摧垮舊有,鑄造新生之力。

  ——焚滅。

  他似乎是在這麼說。

  一焚滅自己的天命吧,天魔。

  永遠的天命毫無意義,那是怯懦的【逃避】,比【犧牲】更遠的路。

  一天命就該被燒成灰燼,得到結局。

  然後,升華為新的東西。

  那就是,從舊世界,開闢出新世界,從舊自我,蛻變出新自我,真正的真我」。

  在這樣的注視下,無聲的命令被給出。

  給出回答,魔。

  用你們自己的意志。

  群魔沉默了。

  虛無縹緲的自我們停頓了下來,它們互相交錯,互相注視,互相疑慮,互相困惑。

  群魔們並非沒有答案,並非無法理解,甚至並非不能統一。

  它們真的依照安靖的話,思考了真心。

  然後————

  得出了一個有些讓它們自己都驚愕的答案。

  【您甚至拒絕成為救世主————】

  此刻,華慢已經徹底站直身軀,它與安靖對視,喃喃自語:【這才是真正的拒絕」,您擁有的權力,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

  天魔是聰慧的。

  華慢能理解,自己等群魔的痛苦,源自於天生的本質,是因為缺乏存在意義而出現的匱乏之內耗,但安靖創造的洞天法,是主動去否認,拒絕這個不容置疑的世界」,是用痛苦去鑄造自我,用傷疤作為門扉,開闢新的世界。

  群魔,因為痛苦,想要得到救贖。

  但是,它們因為根本就沒有真靈,所以無法理解重塑自我的痛苦之必要性,僅僅是想要依附於一個大權」,一個新的淵來維持現狀。

  這當然,是錯誤的。

  因為天魔的本質,是錯誤的錯誤,就連成為一種真正惡劣,以人為食的生命(魔族)

  的條件都不具備,只是一種荒謬的現象。

  如果天魔們真的對這種毫無意義的虛無感到極致的痛苦,並渴望徹底的拒絕,那麼,自己主動摧毀舊我」,那麼選擇不存在」才是證明這份痛苦真實性的唯一方式,也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死,是【存在】的意義,是【延續】的證明。

  舊有的【終結】,也是全新可能性的【創造】。

  只有用死作為武器去【戰鬥】,主動切斷永恆徒勞的【輪迴】,證明了自己徹底放棄了一切虛假的希望,只有這種痛苦和決絕,才是真正的生命意志。

  唯有這樣,才能締造【超越】與【奇蹟】。

  是的,沒有通過痛苦與毀滅洗禮的生命,不配得到真正的解放。

  群魔知曉,安靖步入了一次死亡,那是最徹底的入滅涅槃,華慢知曉,正是因為安靖選擇過一次死亡,所以他才能站在這裡,徹底成為群魔的希望。

  但是————哪怕是聰慧到了可以知道正確的答案。

  但真心」卻是無法因為正確而被欺騙的。

  【我們是沒有真靈的天魔啊】

  群魔中,有這樣一個聲音響起,而後與所有魔的聲音匯合,化作了響徹天地的回聲:

  【安靖,你死去了,入滅了,涅槃了,可以依靠真靈歸來我們是無法歸來的!】

  【是的,我們知道,因為無法歸來就恐懼死亡,就代表我們的確沒有痛苦到極致,但————我們,我們就是如此懦弱!】

  此時此刻,回聲猛地膨脹,化作了浩蕩的海潮,咆哮:【如果需要找到真正的自我,那這就是我們給出的,無法欺騙自己的真正的答案!】

  【我們不願意死!】

  【所以,你給出的選擇,我們拒絕!】

  瘋狂的回答。

  如果天魔是真正冰冷的智慧,是只有理智的思維,它們就該知曉,自裁入滅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它們應該順從。

  明明知曉正確的答案是什麼,但還是執拗地選擇錯誤,這就是天魔的瘋狂。

  可是————

  聽見這個回答,安靖反而笑了。

  「沒有真靈,所以就恐懼死亡嗎?」

  群魔的回答,從最初的平靜化作了咆哮,而咆哮的意志化作了狂風,狂風之中,安靖輕聲重複群魔的回答,他反而笑了起來:「是啊,我很卑劣,我的確占便宜了。」

  「而你們沒有屈服於我的壓迫,給出了自己真心的回答,哪怕不是正確的回答你們不願意死,自私,瘋狂,醜惡,卑劣,但這才是對的,是生命。」

  「你們現在,終於不是虛無的意志,而是可以被稱之為【錯誤】的存在了。」

  是啊,瘋狂難道不就是人類的本性嗎?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重複,永恆無限且絕對的重複,哪怕是能改變世界的強者,所作的也無非是無限可能之中,一次更大的重複。

  水會下流,光會前進,一切的一切都是註定,哪怕是可以改變水,改變光,在更大的輪迴眼中也不過是一次重複,一切的一切都是重複。

  可人卻瘋狂地期待不一樣的結果。

  這【混沌】的本質就是人的心,是蛇給予人的智慧,是天之龍庇護人類修建水利,抵抗命運之洪水的結果。

  人就是瘋狂的,所以,瘋狂的天魔,是所有沒有真靈的祖淵碎片中,最像是人的。

  「你們或許可以真的成為人,在死之後。」

  於是,安靖抬起手。

  手臂上的劍之印記無比灼熱,他憑空虛握,就握住了那把劍。

  【伏邪】

  【心中的錯誤,就是邪念,是蟄伏於自我之中,不正確的答案】

  【但是這錯誤就是自我,降伏自我就是痛苦,而這痛苦是永恆,無限且絕對的存在,痛苦是自我和現實碰撞的證明,是存在和延續的根基,是戰鬥,奇蹟與超越的初始,是指引走向更好的聲音】

  安靖握緊了【伏邪】,握住了自己。

  一是的,我知道,你們被拋入了萬有的存在之中,你們甚至沒有洪元為你們兜底,你們直面毫無意義的誕生以及最後的死亡。

  你們本不應該知曉自我,但如今卻清醒地意識到了這點,意志就是痛苦本身,天魔的存在就是欲望不斷複製自身的無限輪迴,痛苦就是你們生命運行的基本邏輯。

  你們欲望的滿足並不能生成真正的成就,無法在超越之梯上攀登哪怕是最微小的一絲台階,只能產生死亡和新的匱乏,你們永恆空虛,所以永恆痛苦。

  —一天魔們,你們最初絕對是毫無自我和心智的存在,只是無知無覺地作為一種力量,讓其他有意志的生靈墮落,直至某一天,突變產生了,或許是某種思維上的癌,亦或是病毒,讓你們有了自我,但這自我意志是你們自己無法選擇的,你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也無法選擇自己誕生的原因,更無法選擇誕生的時間和自己具體是什麼模樣的存在————你們只是被創造,被要求完成某個目的,然後要求繼續這麼下去,永無止境,直至最後完成一切,抵達死亡。

  天魔,如果你們真的抗拒這種【虛無】。

  一那你們就該【死】。

  因為死是永恆的等待,只有死才能作為這種痛苦的註腳,成為一種意義。

  但是不死也沒關係,因為拒絕死亡,也是一種【拒絕】。這是很好的第一步,接下來————

  「所有的魔,就來戰鬥吧。」

  安靖握住劍,傲慢地對群魔發出宣告:「我知曉,不經歷戰鬥,你們就無法說服自己接受死亡既然如此,我來幫助你們,完成這一次失敗的自裁。」

  「準備好迎接自己的新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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