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女神的協奏曲（二）
按照『常識』，女神狩獵區是一個特殊的備份區域，裡面有整個矩陣的備份，但通常的程序在這裡沒有運行的條件，然而機緣巧合之下，會有彼此恰好能夠溝通的模塊被一起激活，形成所謂的砂獸，而更罕見的，就是同樣在巧合之下被激活的一種特殊程序的映像，亦即『女神之種』。
然而……人工編寫的砂獸？
這簡直瞬間打破了之前凌夏樹被灌輸的關於女神狩獵區的所有『常識』，畢竟一直以來周圍所接觸的人都在強調的就是，作為備份用的非活躍區域，人類是無法對狩獵區進行操作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巧合。
那麼，這在女神狩獵區肆虐、卻帶著編寫者命名信息和LOGO的蠕蟲，究竟是什麼？
凌夏樹看著從「瘋狂希望」那裡分享過來的信息，陷入了充滿疑惑的思索。
首先從命名上分析，如果都是真實的話，那麼這個ID是『古代種』的編寫者，已經製作了最少14個版本的蠕蟲、也就是他命名的『不滅潛伏者』，而只有共讀會的內部記錄才有一點它的蹤跡，聯繫到剛才蠕蟲肆虐之後突如其來的大面積天瀑，凌夏樹有了一個令人心驚的猜測——
女神狩獵區之所以死亡率這麼高，恐怕並不是單純的天瀑原因，比如剛剛那些犧牲者，都是在蠕蟲的追擊中被突如其來的天瀑沖刷致死，而這些信息外界是得不到的，最多只能在探查了他的個人ID在系統中的歷史記錄之後，得到一個死於突發天瀑的結論，而蠕蟲的存在就被完美地掩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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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環境如此特殊，大家只會把這種蠕蟲當做砂獸來處理，即使有編寫者進來，也都不可能有心情在這種緊張的情況下、去解析一隻看起來就很低級的砂獸的代碼；更別說這大面積的突發天瀑很有可能是『古代種』故意設置的掃尾措施——如果不是凌夏樹擁有能夠共享信息的「瘋狂希望」，還因為B.B.D的嵌合能夠直接調用自己的冥想編譯區域作為戰鬥場所，蠕蟲的編碼可能永遠也不會暴露。
其次，『古代種』這個意有所指的ID，也能延伸出一些猜測。
大致分析完一遍蠕蟲的代碼後，凌夏樹注視著編寫者留下的ID，試圖想要搞清楚對方在這個詞語裡蘊含的意念。眾所周知矩陣已經存在了數百年，而從拾音那裡，凌夏樹也知道了哪怕是矩陣的作業系統都已經更新了不止一代，這個『古代種』的含義，如果不是故弄玄虛，那就很有可能是像拾音非法拷貝自己的壓縮映像到『源海』中那樣，是一群前代的人甚至程序，在女神狩獵區里靠著這裡的特殊性質苟延殘喘。
證據就是，蠕蟲的編碼里有一個坐標判斷結構，當蠕蟲所在的位置超出某個界限，就會啟動某個子模塊，至於這個子模塊啟動之後究竟是讓蠕蟲返回還是激發天瀑，凌夏樹現在還不知道，不過他猜測應該是後者——因為這個子模塊里沒有和坐標相關的函數。
但不論究竟是什麼作用，蠕蟲被特意限制在了某個坐標周圍是確定了的，這批蠕蟲雖然是被空間道具轉移過來的，但落地之後沒有突然爆炸或者馬上掉頭，也就意味著它們要守護的區域，仍然就在附近。
只可惜雖然知道是個坐標信息，但顯然是經過加密的，凌夏樹無法馬上讀取，好在整個蠕蟲的原始碼在手，無論做了什麼樣的加密變化，都只需要多花點時間而已。
凌夏樹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微微側身後左手往後一抓，就捏住了升級版探員那已經化作觸手般肢體的左手，隨後雙手用力、像是捉蛇人甩蛇那樣，重重地在地上瘋狂地來回甩動，面無表情地任憑對方掙扎的觸手在自己身上增添了幾道傷口後，生生把這個升級版的探員摔成了碎塊。
升級版的探員已經出現，看來要準備出去了。
凌夏樹抹掉臉上的血跡，抬眼望去，「瘋狂希望」正在混沌之外到處亂竄。不知道是它本身有非常記恨的性格，又或者只是本能貪婪的驅動，總之它沒有放過外面任何一個『小水坑』，全都吞吃到了自己體內，雖然現在剩下的總量還不到原本的萬分之一，但也比顏俊一個人的人機界面容量要大多了。
RYA——
吃光所有額外的光點之後，「瘋狂希望」緩緩地飄到意識空間內唯一還保持著完整結構的最大一團蟲群意志光芒面前，挑釁地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鳴叫，隨後它的爪子狠狠地抓住蟲群意志的一個單元體，再度開始了入侵拷貝的流程。
而這一次，僅能靠組成自身的這些子體來抵抗的中等蠕蟲，在B.B.D超卓的性能面前迅速敗下陣來，很快就被徹底侵占了絕大部分技能，在矩陣視覺中，組成蠕蟲形狀的光點迅速被藍色光點替代，隱隱形成了類似「瘋狂希望」面孔的圖案。
「瘋狂希望」鬆開爪子，和對面體型巨大的蟲型『自己』一起露出似乎是滿意笑容的表情，看著這一切的凌夏樹也隨即放下防禦，任憑升級版探員的觸手從身軀中穿過，帶起大片血跡和可怕的疼痛。
「下次我會把你的頭擰下來。」
凌夏樹平靜地看著升級版探員只剩藍光條的臉，一邊吐著血水，一邊用沙啞的聲音發誓，隨後黑暗迅速湧上，徹底淹沒了他的意識。
……
夢境與現實的轉換隻是一瞬間，再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映入視野的是初洵美茫然帶淚的臉，剛剛有了一點脂肪的少女依然看起來很瘦，眼睛哭得通紅，整體並不好看，卻真實得觸動人心，臉上是混和了傷心、擔憂、恐懼、迷茫等諸多情感的複雜表情，平時冷漠傲然的外殼，早已消失無蹤。
然而還沒等凌夏樹打招呼，發現了他睜開眼睛的老狗就興奮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大聲喊叫起來。
「夏樹！你醒了夏樹！太好了！」
他高興地笑著，滿臉皺紋堆得像是菊花一樣，被他這麼一比較，初洵美原本不算好看的哭臉，就變得賞心悅目多了。
「嗯。我失去意識多久了？」
凌夏樹伸手在老狗胳膊上一搭、矯捷地站起身來，環視一圈之後，不自覺地把目光轉回了初洵美的臉上——看到他起身的少女下意識地露出了一個驚喜的微笑，卻又馬上剎住，重新掛起冷漠的面具。
現在做這種樣子還有什麼意義嗎？
感情經歷完全是空白的凌夏樹，對初洵美的表現有些不解，不過這不是現在應該關心的問題，那邊還有兩個小隊的人都在等待，他要先把這些事情解決。
「大概兩分鐘……你和砂獸撞擊之後就昏倒了，幸虧你的AI是自動型，在你失去意識的時候和砂獸僵持住了，剛剛成功地把砂獸打跑。」
老狗興奮地解釋著。死裡逃生的滋味太好了，尤其是在未來金大腿面前表現了一把英雄氣概之後又不用真得去死的時候。
「……打跑？」
凌夏樹有些愕然地回頭望去，中等蠕蟲的身軀已然消失不見，然而很快，他就在矩陣視覺中看見了不遠處的晶砂深層地面下，屬於B.B.D的藍色光芒，以及從相同位置傳來的信息共享數據流。
很顯然，所謂的逃跑，是「瘋狂希望」複製入侵成功之後採取的偽裝，那個逃跑的蠕蟲，其實早已成為了「瘋狂希望」的傀儡。
「我們的隊伍呢？沒什麼損失嗎？」
凌夏樹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回頭尋找自己的隊員，很快就看見了大字型攤在地上的顏俊，以及站在旁邊的其他幾個人，看上去大家運氣還不錯，沒有再被蠕蟲或者天瀑當成目標。
「謝謝。」
感受到凌夏樹的目光，施黎加露出整齊的白牙大笑著，大步走過來狠狠地握住凌夏樹的手搖了搖。生死關鍵時刻才能看清一個人，如果說之前他的服從主要是因為費爾南的命令，那麼現在就多了幾分真心。
「MU~A！」
世妙同樣毫不客氣地搖曳著腰肢，小跑過來給了凌夏樹臉上大大的一口熱吻，柏良寬也上前表示自己對救命之恩的感謝，一時之間，小隊氣氛變得特別融洽起來。
「我想我們也應該表示感謝。」
司威沉渾的聲音響起，凌夏樹轉頭望去，看見這位共讀會的精英正朝自己伸出手，臉上帶著溫和誠摯的笑容。
「我也只是自救而已。」
凌夏樹謙遜了一句，隨後程瑞坦和兩名女神候補生也上來表示感謝，大家客氣話說了差不多有半分鐘，最後還是司威開口，說出了他們最關心的問題。
「恕我冒昧，」
他認真地看著凌夏樹，不論是表情、動作還是發音的腔調都恰到好處，應該是經過了精心訓練，能讓人最大限度地降低戒備、願意傾聽：「不知道我是否能夠看一下你剛才使用的那張黑卡？似乎它擁有一些非常強大而重要的功能……比如說，預測天瀑？」
「沒錯，你想怎樣？」
凌夏樹很直接地承認，等待對方接下來的手段。
烘焙屋小店主自然不可能受過什麼領導學、行為學的培訓，但是在這個特殊的地區，旁邊野獸般四處狩望的「瘋狂希望」就是他的底牌，不遠處的地下，已經被徹底控制的『不滅潛伏者14.0R』也是他的底牌，有這樣的兩張牌在手，最差也不過打和而已。
但是他的小隊成員並不知道，看到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緊張，馬上都來到凌夏樹身旁，迅速進入戒備狀態，幾秒鐘前還言笑晏晏的兩支隊伍，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請不要誤會，我對你的物品並沒有任何意圖。」
司威也早已預料到一旦開口問那張黑卡、就肯定會出現這種對峙局面，神情沒有什麼改變，聲音也依然平緩溫和，「我只是希望能夠獲得你的允許，這次的狩獵區行動都跟隨在你們小隊附近，同時也希望能夠及時得到關於天瀑的預警信息。」
「只是這樣的話，當然沒有問題。」
凌夏樹有些意外，雖然說實話，共讀會的隊伍給他印象很好——嗯，除了司易那個嘴又臭又硬的小屁孩——而且某種程度上來說共讀會對他是有恩的，他並不介意分享黑卡的信息，但內心也同樣以為得先展示一下實力才能真正平等對話，畢竟以勢壓人是大組織的本能和本性，能夠預測天瀑的黑卡顯然是極具價值的寶物，並且是規模越大的組織越有價值。
現在，對方很克制地只要求分享預警信息的行為，讓他對共讀會的好感提升了不少。
「那麼，你們接下來就跟著我們——」
「喂，夏樹，等等啊！」
老狗用力擠到凌夏樹身邊，奮力打斷了他的話，老眼看著共讀會的隊伍，傲然地揚起下巴：「哪能就這麼隨便給人占便宜嘛？他們跟著我們沾光，不用擔心小命、可以舒舒服服地去找了，我們圖什麼啊？總得約定好怎麼分配吧？這要是遇到了女神之種——」
「女神之種？！」
柏良寬激動地開口。
「對，女神之種，」
老狗不滿地瞄了他一眼，這正談判呢，搗什麼亂啊……「要是遇到了女神之種——「
「女神之種！」
柏良寬抓住他的胳膊，大聲喊的同時用力搖晃。
「對！女神之種！！」
老狗同樣生氣地大聲地重複，用力甩開他的手，「要是遇到了女神之種——」
啪！
柏良寬一巴掌甩在了老狗的臉上，然後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轉向遠處一片晶砂地面，「女神之種！！！」
「女神之種……」
老狗扭著脖子、失神地看著那地面上繁複玄奧的幽幽光芒，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啪！
他狠狠地在自己嘴巴上抽了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