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 妥協與威懾（五）
看著狹長座椅上迅速凝結的身影，凌夏樹的表情不自覺地變得嚴肅，精神也迅速專注起來，『沙帕』平靜到甚至有些呆滯的外表掩護下，他已經立即調動自己所擁有的全部高級手段，全面探索這個『管理員頻道』的所有信息，為自己尋找一條能夠安全離開這裡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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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系統提示非常明確，所以來人的身份已經可以確定，應該就是那個剛剛失去了這台調度主機管理員權限的『琳帕』，對方很可能是接到了系統提示，於是通過管理員頻道發起了聯絡。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能夠對他產生真正威脅的『撒利仸』。
凌夏樹沒有半點興趣去面對這樣的風險，他剛剛救回了本以為再也無法醒來的姐姐，失蹤多年的媽媽也近在咫尺，麻木冰冷的噩夢般人生終於清醒，憧憬了多年的溫馨未來就在眼前，他絕不會讓它再次失去。
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毫不留戀地直接拋棄這台主機的管理員權限。
亮橙色的集成電路圖案在他身上亮起，瞳孔中熾亮的光線跳躍著，謹慎而仔細地緩緩環視了一圈這個充滿異星風格的大廳，海量的信息立即如潮水一般瘋狂湧入他的知覺。
信息量很快就接近了凌夏樹的極限，源初B.B.D開始被主動調集起來，在神經系統內製造出類似初洵美激發的、時間加速效果的低級版本，儘量提高他的思考速度，以便能夠跟上那些模塊反饋回來的龐大信息量。
經過了幾次和資深編寫者或高等級存在的交流，再加上自由變量資料庫提供的知識薰陶，凌夏樹現在已經擁有很高的眼界，對於系統日誌之類的信息也能看出些深層的東西，
探查的手段雖然還比較初級，但『沙帕』本身的存在就能夠抵得上無數高級信息搜集模塊，眾多隻對撒利仸人神經系統開放的埠給他提供了大量詳細的額外信息，讓他對這裡的結構逐漸構建起了一個完整的印象。
從代碼的角度，這個一眼看上去像是懸浮在深海虛淵裡的半透明大廳，本質和那個隱藏在自由市場裡的編寫者論壇秘密集會場所沒有區別，都是改寫空間模塊的產物，結構和原理異常簡單，然而『僅管理員可訪問』的權限，卻輕易帶給了它本質性的改變和堅不可摧的特性，無論你有多麼高深的知識、多麼強大的力量，在這簡單的權限壓制面前全都變得毫無用處。
如果不是這權限雖然強大、但卻可以被欺瞞、規避甚至騙取，這個世界的氣氛恐怕要比現在絕望得多。
——急劇提升的思維速度帶來了輕微的副作用，凌夏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產生了一些其他想法。
水銀三稜柱形狀的瑞奇安靜地佇立在凌夏樹身後，看似一動不動地等待命令，實際上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核心電壓已經極限提升到原來的兩倍，本體硬體全面進入了超頻狀態，時刻準備著萬一出現意外情況，就強行憑藉計算力從這裡帶著凌夏樹離開。
轉移權限這件事，雖然很突然，但並不莽撞。從它決定把『琳帕』那裡借來的權限轉移給凌夏樹的那一刻起，一系列的後續計劃就已經自動生成。
被默認當作輔助硬體拉入管理員頻道的它，恐怕比凌夏樹自身還要更加在意他的安危，畢竟在幾名F.I.N.D.E.R成員中，它是唯一始終認為很可能不會再有下一次循環的那個悲觀主義者，而經歷了之前『被騙』的詭異事件之後，在它的認知里，凌夏樹更是已經上升為決定它們的計劃是否能夠在這一輪循環破局的關鍵因素。
安保協議讓它有足夠的把握保證凌夏樹的安全，協議激活期間，它能夠以保障主人生命安全的理由調用多個重要的模塊，短時間內提升自己對這台主機的控制力到管理員階層，即使和『琳帕』暫時對抗也沒有問題——對方雖然擁有最高級權限，但本質上是一位難民，而不是維護系統的專業人士。
「是你拿了我的權限？說話啊……」
『琳帕』那種古怪的、帶著管狀聲腔特有的共鳴和混響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那把形狀奇特的長椅上，三棱形的身影已經徹底凝實
和魯帕比起來，它有著明顯纖細一些的身軀和更柔和的色彩，聲調也偏尖銳，應該是另外一種性別，凌夏樹根據印象，下意識地把它當做了女性。
她的聲音是直接傳輸過來的『撒利仸』人的原聲，凌夏樹通過『沙帕』只能勉強理解一半，還好系統內預置的『撒利仸-地球』語言翻譯模塊他上次已經定位成功了，這次直接就可以調用，所以理解起來並沒有問題。
從語速以及語氣判斷，凌夏樹感覺這位『琳帕』似乎並不是太急切，好像不太在意一台小型主機——或許對它們來說，失去一台調度主機的管理員權限，就像是無聊打發時間的放置類遊戲裡丟失了一個小小的據點。
「哦……又是一個膽大妄為的小傢伙。」
喊了幾句沒有得到回應，『琳帕』似乎意識到什麼，三棱形的身軀變得挺直，在狹長的椅子上坐正，頂部的三條觸手不再有細微的動作，柔順地緊貼著身體垂了下來，『腳下』地面忽然閃過一堆光點，無中生有地向上組合出了一張精緻典雅、帶著明顯地球風格的茶几，
然後光點繼續向上匯聚，在原木紅色的几面上具現出了一把還在散發著裊裊水氣的琺瑯茶壺和數碟茶點——然而那壺裡裝的卻是清亮的綠茶。
「不要緊張，我沒什麼惡意。」
『琳帕』的聲音主動換成了嫻熟的地球語言，語氣平靜而淡漠：「你不是第一個，肯定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歡迎來到管理員頻道。」
粗製濫造的矩陣系統長達數百年的漫長運行歷史裡，脫離控制的地球人數不勝數，甚至反過來把系統當做工具的天才也時不時就會冒出來一個，能夠利用各種BUG竊取管理員權限、出現在這個管理員頻道的地球人，也早已出現過。
最初的驚奇驚嘆，已經慢慢變成了現在這樣的無動於衷。無論多麼出色的天才也無非是個在海底占據2立方米空間的囚徒，只要『琳帕』穿上自己的防護服走出房間、輕輕擰掉他容納倉的導管，一切也就結束了。
天才，在這虛擬的世界，毫無意義。
『琳帕』的心情似乎變得有些低落，軀體頂部的觸手靈巧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傾入頭頂的口部內。頻道大廳仿佛感應到了她的心情，整體色調變成了偏暖的青紅色，窗外的景色也同步進行了調整，從幽深的海底瞬間來到了一片初秋的闊葉林內。
另一邊，凌夏樹對『琳帕』帶起的那種『氣氛』毫無感覺，全神貫注地分析著對方說出的每一個詞語，迅速意識到『琳帕』這是把自己當成了入侵管理員頻道炫技的『普通地球人』，並沒有懷疑其他。
畢竟整個太陽系也只有9個『撒利仸』倖存，靠著躲進虛擬世界苟延殘喘，而作為一個大概率已經在財團備忘錄里被標記成『已在戰爭中被摧毀』的『偏僻』星系，基本不可能再有新的撒利仸前來。
相對於撒利仸文明的核心來說，這裡實在有些偏遠了。他們這些倖存者原本其實也都是被『邊緣星區高薪補助』和『維護工作很清閒』這兩點吸引過來的社會底層……
在『琳帕』的思維里，『這是一個陌生的新撒利仸』的選項根本就不存在，直接就認定是哪個地球天才又在折騰矩陣，成功用某個漏洞轉移了自己在這台主機上的管理員權限。
「這個地方對人類的身體和硬體都沒有什麼好處，你最好是儘快離開。」
『琳帕』觸手尖端輕輕在桌子上敲了兩下，凌夏樹面前的桌子上就出現了一個讓他感到眼熟的雙菱形標誌，只是內部的組成更加複雜，「帶著這個，如果將來遇到什麼難題，可以向我尋求幫助。」
說完這句話，她的耐心已經徹底消失，聲音剛落，就開始利用自己的管理員權限踢出所有沒和撒利仸專用埠建立連接的ID——根據她的經驗，由於生理結構的巨大差異，這一點是那些人類天才根本沒有辦法解決的死結，可以用來快速驅逐周圍空間的人類。
無形的波動以她為圓心展開，拂過『沙帕』所在的位置，後者的身影閃爍了幾下，然後與身旁的水銀三稜體一起隨著波動淡出了這個大廳。
「……」
『琳帕』放下了杯子，默默注視著凌夏樹曾經站立的地方，再次揮動觸手，眼前亮起懸空的光屏，上面排列著諸多灰色的三棱怪的形象，『沙帕』的樣子赫然列在最後。
『琳帕』看了一會兒，內心帶著點淡淡的厭惡感覺揮動觸手，沙帕的形象就從列表中被刪去了。
隨後她關閉了光屏，瞬間從頻道里消失。
……
頻道大廳的色調回復了正常，窗外也重新變成了俯瞰視角，海底無數容納倉散發的微光隨著海水的波動閃爍，仿佛倒映著的星空。
光屏突然再次彈出，伴隨著一條報錯信息，『沙帕』的形象重新出現在了列表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