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泄密者
馬車載著西斯廷首相，沿著碎石鋪成的道路緩緩行駛。
隔著車窗，他可以看見布恩河河面上波光粼粼。一艘艘蒸汽輪船噴吐著黑色的濃煙，緩緩從水面上駛過，在平靜的河面上蕩漾起層層漣漪。
而在河畔的碼頭上，一群孩童正在相互追趕，愉快嬉戲。銀鈴般的笑聲遠遠飄來，傳進了西斯廷首相的耳朵里。
但此時此刻，西斯廷首相完全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
一方面，只要他探出腦袋，就可以看見貼在周圍建築物上的「趕走賣國者」的海報，上面附有西斯廷首相的黑白照片，並被人用紅色墨水畫了個巨大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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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亞克·奈爾加大主教的所作所為讓他又是失望，又是疑慮。
西斯廷首相實在想不明白，奈爾加大主教為何能一邊坦然說出「盟友是個屁」這樣的話，一邊又放任他帶著很多秘密離開聖索菲亞大教堂，甚至沒有讓他在神像之下撫摸《光明教典》立下保守秘密的誓言。
難道這就是奈爾加大主教對他這個失勢之人最後的憐憫之心？
他默默搖了搖頭。
不過，就在馬車離開布恩河邊的大路，駛進一條旁邊的小巷子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西斯廷首相的腦袋剛剛探出車窗，就無比清晰地看到，在這條小巷的另一端，另一輛馬車正朝他所在的位置迎面駛來，速度極快，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側翻。
那邊拉車的馬匹顯然受了驚，完全不受車夫的控制，朝著這邊撒蹄跑來，拉也拉不住。
只需再過幾秒鐘，兩輛馬車就會迎面撞上。
等到那時候，定然是車毀人亡的結局。
西斯廷首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這生死關頭，依靠身為政客的某種直覺，他終於明白了奈爾加大主教的心思。
死人不會泄密。
而光明教會中有無數種神術可以讓馬匹精神亢奮。
比如說著名的「聖光祝福」神術，可以用在軍隊中，給士兵們提高士氣；但如果強度過大，就會對人和動物的神經造成猛烈的刺激，使他們情緒失控，甚至發瘋。
只要西斯廷首相在抵達王宮之前，死在這人跡罕至的小巷子裡，關於大主教的、關於光明教會的一切秘密就不會被泄露出去，都會隨著他的屍體一起被埋葬在土裡。
而光明教會也可以趁機把他的死亡偽裝成一場意外，再假惺惺地為他流幾滴眼淚，便能清除掉一切潛在的風險，然後悄然置身事外。
奈爾加大主教說得對，我就是他手中的一件工具。西斯廷首相落寞地心想。現在這件工具不順手了，就便毫不留情地拋棄了。
兩輛馬車迅速靠近。
西斯廷首相嘆了口氣，決定認命。
反正上斷頭台也是死，被馬車撞死也是死，不如就痛痛快快地死在這裡，還無需在法庭上受到新黨那些混蛋們的羞辱。
然而就在這時候，事態再一次發生了轉折。
正當西斯廷首相決定閉目等死之際，在前面駕車的那位面相忠厚老實的車夫忽然站起身來。
他輕輕一拉韁繩，首相乘坐的這輛馬車便穩穩地停了下來。
但這並不是最令人驚訝的事情。
緊接著，這車夫手持馬鞭，以一個瀟灑流暢的、與自身氣質完全不相符的姿勢一躍而起。
他的身影在空中划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便輕盈地落在了對面馬車的駕駛座上。
說時遲，那時快，車夫揮舞著黑色的馬鞭，在空中划過幾道黑色的殘影，受驚的馬匹便瞬間恢復了溫馴，一下子停了下來。
西斯廷首相睜大眼睛，一時間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從鬼門關逃過了一劫，更不敢相信，自己那位忠厚老實的車夫竟然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坐在對面馬車上的那對夫婦也是同樣驚訝。
雖然危機已經過去，但他們的臉色卻依舊像屍體一樣慘白。
他們哆嗦地站起身，向救了他們一命的車夫真誠地道謝。
「你們不必謝我。我只是在執行命令罷了，」那車夫語氣平淡地說道，「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能否暫時離開這條巷子一會兒，我有話跟西斯廷先生說。」
「當然沒問題。」這對死裡逃生的夫婦自然不會拒絕救命恩人的請求。
待到這對夫婦離開之後，車夫便重新回到了西斯廷首相的身邊。
「你……你不是那位車夫……你……你究竟是誰？」首相指著他，語無倫次地說道。
聽到他的話，車夫那張忠厚老實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調皮的微笑；與此同時，他踮起腳尖，原地轉了個圈。
轉眼之間，容貌平平無奇的車夫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氣質出眾的年輕女子。
她身材高挑，雙腿修長，銀色及腰的長髮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年輕女子輕笑一聲，「奉我家大人之命，前來救你。」
說話時，她坐到了首相對面的座椅上，把左腳翹到右腿上，一手杵著下巴，另一隻手則握著長長的馬鞭，配上一身裁剪得體的女士獵裝，顯得格外英姿颯爽。
「你家大人？」首相深感納悶。
他實在想不明白，會有什麼人願意冒著得罪光明教會的風險，在這種時候救自己一命。
正當他對此疑惑不解之際，又一個聲音從窗外悠悠地飄來：
「伊莎貝拉，這位首相閣下一向沒什麼幽默感，我們還是不要跟他開玩笑了吧！」
「遵命，大人。」被稱作伊莎貝拉的女子毫不猶豫地回應道。
西斯廷首相循著聲音探出窗外，很快便看見一個黑髮藍眸、身材修長的年輕人站在狹窄的巷口，朝他微笑示意。
而在這個年輕人的腳邊，則靜靜躺著兩個穿著光明教會白色教士長袍的人。看他們那一動不動的模樣，顯然早已陷入了昏迷。
「艾……艾倫·約克？」首相深感驚訝。在他的印象中，這位肯特郡領主的兒子，不是據說沉迷魔法不可自拔嗎？怎麼也會參與到這件事情裡面？
「正是在下。」黑髮年輕人禮貌回應。
隨後，他抬腳跨過躺在地上的兩個教士，邁著從容的步伐朝首相走來。
「那兩個人——」
「——首相閣下，這兩個教士剛剛藏在巷口，對著馬匹使用『聖光祝福』神術，想要致你於死地，」艾倫語氣輕鬆地說道，「不過我把他們解決了。」
首相低下頭。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麼讓他徹底看不透的人，那麼此時的艾倫·約克定然算是其中一個。
他並不明白艾倫·約克為什麼要救自己。
但作為一個政客，他很清楚地知道，對方絕不會無償救他一命。
於是，他低下頭，以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態說道：
「說吧，約克先生，您想從我身上獲得什麼？」
「秘密，」艾倫登上馬車，坐到了伊莎貝拉的身邊、首相的對面，「那個促使光明教會巴不得將您除之而後快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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