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復仇（二合一）
雖然伊莎貝拉早有心理準備，但是出現在她視野中的畫面，仍然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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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真是不可思議……」她發自內心感嘆道。
不過，站在她身邊的艾倫卻依舊鎮定自若，似乎早就猜到了這樣的情形。
相比之前那些色彩花哨、人像密集、令人感到壓抑的畫面，米凱爾大師真正的作品看上去顯然要令人舒服得多，筆法也更加流暢而自然。
禿頂、紅皮膚、滿身傷疤的黑暗之神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則是同供奉在黑暗神殿的那尊雕像一模一樣的、擁有難以用凡人語言形容的英俊容貌的黑暗之神形象。
但這並不是最讓伊莎貝拉感到驚訝的。
最令她驚訝的是，在這幅壁畫上，黑暗之神與光明女神竟然並肩站在一處，看上去不像是征戰多年的生死敵人，而是同舟共濟的戰友。
「使者大人，這……」
「這裡面的情況比較複雜，」艾倫輕輕嘆了口氣，「我也記不太清了。」
話音落罷，他再次抬起右手，黑色的霧氣湧現出來，把壁畫重新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伊莎貝拉眨了眨眼睛，看了眼變回原狀的壁畫，又看了眼身邊的艾倫。
「使者大人，為什麼要把它變回去呢？」她禮貌而好奇地問，「這是我們黑暗神殿正名的機會啊……我想，以您與霍華德主教的關係，把它保留下來應該沒問題……」
艾倫豎起了一根手指，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淡淡道，「你知道，我之所以謀劃這次審判，是希望徹底動搖布雷登國民們對光明教會的信仰。
「正因如此，我暫時還不能把我與黑暗神殿的關係公之於眾。」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表示不解。
艾倫笑了笑，解釋道：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的身份只是一個普通人，那麼我的立場就和光明教會的信徒們一致，我就是正義的化身，是挺身而出的英雄，是揭露傷疤的勇士；
「但如果我的身份是黑暗神殿的使者，那麼這場審判就會失去它本來的意義，會被公眾理解為黑暗神殿用來對付光明教會的陰謀。在此之後，光明教會以陰謀受害者的身份繼續顛倒黑白、欺騙民眾，而我們這段時間的努力也將徒勞無功。」
聽到這話，伊莎貝拉便不再多問。
但不知為何，她卻莫名感覺——眼前的使者大人，和剛才那幅曇花一現的壁畫上的黑暗之神，容貌上竟有三分相似。
「或許這只是錯覺……」她暗暗心想道。
只聽見艾倫接著說道：「伊莎貝拉，抓住我的胳膊，我帶你去個地方。」
「嗯。」伊莎貝拉點頭照做。
隨即，地面上再次出現了閃耀的六芒星圖案，兩人漸漸消失在了房間裡。
…………
首都，地牢。
在審判結束之後，亞克·奈爾加大主教就在法警的一路押送下，被關到了死刑牢房之中。
這牢房位於深深的地下，如他所想那樣，陰暗潮濕，死氣沉沉。
這裡空間狹小而壓抑，僅有幾盞昏黃的煤油燈作為光源——在那微弱的光芒照耀下，周圍那密密麻麻的鐵絲網的影子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這座地牢在布雷登王國非常有名，因為它曾經關押過很多著名的大人物——一位被迫退位的國王，兩位被廢掉的王后，五位執掌過國家大權的親王，還有十餘位曾經的首相，都在這地牢里待過。
而在過去的數十年裡，亞克·奈爾加為了爬上高位，也曾機關算盡，把不止一個上級或是競爭對手送進了這座監獄。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不得不在這裡了卻餘生。
「以不義開始的事情，必須用罪惡來使它鞏固（1），」被關進牢房的時候，奈爾加大主教默默嘆了口氣，「或許，這就是光明女神對我的懲罰吧。」
當法警離開之後，煤油燈熄滅了，牢獄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一片陌生的黑暗。
一片令人恐懼的黑暗。
奈爾加大主教已經太久沒有體會過置身於黑暗之中的感覺了。
聖索菲亞大教堂是一座明亮的建築，白天在日光中熠熠生輝，晚上則在月光下一片通明。
教堂的光芒給了他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他覺得，只有待在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光輝之中，他才能安然入睡，那些以前被他害死的冤魂們才不會來找他的麻煩。
正因如此，今天到了地牢之中，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比想像中更怕黑。
「黑暗……」他喃喃念叨著，「見鬼的黑暗……」
不知不覺間，他的腦子裡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自己自從上任之後，一直都立志於把黑暗神殿的信徒斬盡殺絕，究竟是因為想要以身作則宣揚光明女神的信仰，還是因為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對黑暗的恐懼？
而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看到，牢房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顆閃耀的六芒星。隨後，伴著明亮的魔法光暈，兩個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奈爾加首先看到的是艾倫·約克——他仍然和庭審的時候一樣，穿著一身黑衣，容貌俊朗，神情冷淡。
唯一的不同點是，艾倫此時的眼睛不是藍色，而是黑色的。
接著，奈爾加把目光移朝艾倫身邊，看到了一個擁有一頭銀色長髮的、高挑貌美的女子。
然後他大驚失色。
「你……你……」奈爾加伸手指著銀髮女子，用顫抖的聲音道，「你是黑暗神殿的聖女……你是伊莎貝拉！」
當他認出伊莎貝拉的時候，他差一點兒就條件反射地要去叫衛兵，想要趕緊把這邪神信徒塞進牢獄裡，送上火刑架。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自己此時在牢獄裡，是失敗者，是階下囚。
短短一日之間，他就失去了號令士兵的權力。
「正是在下。」伊莎貝拉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以調皮的口吻說道。
而在她的身邊，艾倫則冷冷笑著開口道：「奈爾加，你就別想叫士兵來了。我已經用神術結界封鎖了這間牢房，不經過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神術結界……」聽到這個熟悉的詞彙，奈爾加大主教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而片刻後，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你們兩個怎會出現在一起？難道艾倫你也是……」
奈爾加本來猜測艾倫也是黑暗之神的信徒，但他注意到，聖女伊莎貝拉站的位置，一直都比艾倫靠後半步，而她望向艾倫的眼神，也似乎充滿了敬畏。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在黑暗神殿內部，大祭司和聖女地位等同，均是黑暗神殿的領袖——只有傳說中的「使者」，地位才可能超然於二者之上。
除此之外，當他用金色紙片查看艾倫身份的時候，壁爐里那詭異的黑色霧氣也讓他疑慮重重。
他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難道你是黑暗之神的使者？」他緊緊盯著艾倫那雙黑色的眼睛。
「你覺得呢？」艾倫笑著反問，不置可否。
奈爾加感覺心臟一陣疼痛。
他終於知道自己的報應從何而來了。
原來他之前造下的每一筆血債，終究會有人來索取賠償啊！
「艾倫·約克，我以為你是正人君子，是敢於為平民打抱不平的勇士，」他嘶嘶地說道，「沒想到你竟然與邪神信徒沆瀣一氣！你沒有資格審判我！沒有資格審判光明教會的大主教！」
「審判，」艾倫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我可不想審判你。那是霍華德的事情。況且，審判已經結束了。你很快就將成為光明教會的罪人，被送上火刑柱。」
「那你現在——」
「——我現在來找你，並不想跟你探討任何跟信仰、正義、條例規定……這些抽象概念有關的東西，它們只會把簡單問題複雜化，」艾倫微微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對他說道，「相比之下，對於黑暗神殿而言，『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才是對付你的最好的方式。」
當奈爾加與艾倫那雙黑色眼睛對視的時候，他只覺得無數幻象在腦海中涌動——
他看到了黑暗之神的神像落在地面上，變成了無數碎片；
他看到了皚皚白雪上，被熊熊烈火吞噬的黑色哥德式建築；
他看到了民眾們聚在被刻意醜化的黑暗之神前面，對其侮辱謾罵；
他看到了光明教會的騎士披盔戴甲衝進一座座黑暗神殿，肆意砍殺裡面手無寸鐵的黑暗之神信徒；
他看到了在戰場上身中數刀、鮮血直流的黑暗聖女伊莎貝拉；
他看到了渾身浴血、如癲如狂的「狂斧」埃里爾；
……
最終，畫面停留在了數十年前。
那時候，亞克·奈爾加還是一個小村落中的少年。
那個小村落位於王國北部邊境，天氣寒冷，土地貧瘠，村民們都掙扎在溫飽線上。
因為位置偏僻，通常情況下，那裡的訪客只有兩種人——光明教會的教士和光明教會的騎士。
前者負責傳教，後者負責收稅。
因為前者的存在，奈爾加從小就知道光明女神是正義的，黑暗之神是邪惡的；
因為後者的存在，奈爾加雖然信仰光明女神，但很少吃得飽飯。
為此，年幼的他專門詢問過來訪的教士：「為什麼我這麼虔誠地信仰女神，卻依舊常常餓肚子？」
教士回答：「因為你還小，而且你的信仰還不夠虔誠。等你長大後，如果成了像我這樣的神職人員，你就不必交稅了，甚至還可以去向別人收稅。」
從那以後，奈爾加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裡，把「成為光明教會神職人員」當做自己的首要目標。
然後，某一天，一群身穿黑衣、打扮邋遢的人來到了這座小村莊。
根據教士的描述，奈爾加知道，這些人來自邪惡的黑暗神殿。
為首那個舉著鏡子的，便是黑暗神殿的大祭司，是裡面最壞的一個。
奈爾加深感恐懼。
尤其是當最壞的那個大祭司遞了一塊麵包給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要被魔鬼拐騙了。
但他不敢拒絕，甚至還裝出了歡喜的樣子。
因為他害怕，如果他拒絕了，這些邪神信徒就會像教士們所說的那樣，剝他的皮，吃他的肉。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一直跟著黑暗神殿的人趕路。儘管他臉上故作淡定，心裡卻無比緊張。
——雖然在這段時間裡，黑暗神殿不僅沒有作惡，甚至還對他頗為照顧。
終於，當隊伍靠近冰原中的北境審判所的時候，奈爾加偶遇了當初跟他講故事的那位教士。
他不假思索地溜出隊伍，告了密。
光明教會便趁機設下埋伏，重創黑暗神殿。大祭司也在戰鬥中身受重傷。
而在戰鬥結束的時候，奈爾加從地上撿起了一把殘破的彎刀，割下了重傷的大祭司的腦袋，提著它，一瘸一拐地朝著光明教會的隊伍走去……
他知道，這份功勞，足夠證明他信仰虔誠，足夠讓他加入光明教會……
……
如今時隔多年，雖然奈爾加早已明白，黑暗神殿的信徒們其實都是普通人，並不是故事裡吃人的惡魔。
但奈爾加不僅沒有放過他們，反而變本加厲地想要把他們斬盡殺絕。
因為他一直非常恐懼，有朝一日，他們會來找他復仇。
就像今天一樣，來找他復仇。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
奈爾加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從幻象中回到現實里。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雙腿發軟，腦子眩暈，太陽穴一陣一陣地痛。
然後他抬起頭，正好看到艾倫那雙幽邃的黑眼睛。
只聽見艾倫輕聲說道：
「光明女神為你的七宗罪定下了七種懲罰，而我，也打算給你的七種惡行送上七種恐懼。
「因你污衊造謠，你將恐懼言語；
「因你恩將仇報，你將恐懼食物；
「因你兩面三刀，你將恐懼感情；
「因你破壞神像，你將恐懼神明；
「因你肆意縱火，你將恐懼溫度；
「因你殺戮無辜，你將恐懼死亡；
「因你褻瀆黑暗，你將恐懼黑暗。
「這些恐懼會在你的靈魂深處生根發芽，就算在你死後，去了光明女神的煉獄，它們也會一路跟隨著你，永不渙散。」
艾倫的聲音很輕很平淡，但奈爾加卻感覺每一個字都具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刻在自己的骨髓上，烙印在自己的靈魂深處，宛如無形的枷鎖，終身無法掙脫出來。
話音落罷，艾倫便重新站直身子，對身邊的伊莎貝拉說道：「咱們走吧！」
說著，璀璨的六芒星浮現在了地面上，兩人的身形便漸漸消失了。
風輕雲淡，終已不顧。
亞克·奈爾加癱在地上，定定看著艾倫離去的背影，用嘶啞的嗓音道：
「原來你……你不是黑暗之神的使者，使者絕不可能擁有這樣的權柄。你是……」
話沒說完，奈爾加便感覺一陣強烈的恐懼席捲了他的全身上下，令他不由自主瑟瑟發抖。
而恐懼的源頭，便是他所說的話。
「因你污衊造謠，你將恐懼言語。」
——艾倫的言語生效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規則，是神諭，是不可違背的律令。
奈爾加絕望地哀嚎一聲，不敢再說任何一句話。
此時此刻，他的心裡萌生出了一股想在監獄牆壁上撞死的衝動。
可這個念頭剛剛產生，又被另一種強烈的恐懼全面壓制了。
「因你殺戮無辜，你將恐懼死亡。」
——艾倫的話再一次迴蕩在他的腦海中。
奈爾加扯著自己的頭髮，像野獸一樣怪叫著。
關於「自殺」的念頭，就像是一頭不安分的猛獸，在他心裡橫衝直撞，卻一次又一次被極致的恐懼攔住了。
在情緒的劇烈波動中，他起初會被激怒，變得異常亢奮，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又會因疲憊而心灰意冷。
大概過去了十來分鐘，晚餐的時間到了，獄卒用盤子給他送上了一片黑麵包。
看到這麵包，他就想起當初黑暗神殿前任大祭司送他的黑麵包，不知不覺心頭又泛起一陣恐慌，嚇得跳了起來，一巴掌打翻了獄卒手中的盤子。
「因你恩將仇報，你將恐懼食物。」
——艾倫的聲音再次迴響。
懷著這樣的恐懼，他在極度的飢餓中度過了一個晚上，肚子咕咕叫個不停，身子也癱軟無力。
但是飢餓並不是他最大的痛苦來源。
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黑暗。
睜開眼，閉上眼，埋著頭，捂著臉……不管怎樣，他的視野都被黑暗完全充斥。
無邊無際，無處可躲。
他用痙攣的雙手抓著鐵欄杆，壓抑著喉嚨里恐懼的嗚咽聲，身子不住顫抖著，豆大的淚珠子從他的眼珠里滾了出來。
但他不敢說話，不敢求饒，甚至不敢自殺。
在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了這樣一句話——
「因你褻瀆黑暗，你將恐懼黑暗。」
…………
（1）來自莎士比亞《麥克白》。
PS：5000字的二合一大章，為了情節連貫，就不斷章了。
PS1：感謝愛在微風細雨中散步的20000打賞（一口氣還完加更感覺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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