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番外 天門


  第505章 番外 天門

  鴻基億兆風險投資公司的總經理趙硯清活到五十九歲,才第一次在監控錄像里看到自己睡覺時的樣子一併沒有整夜好好地躺著,而會翻身、磨牙、抬手撓臉,甚至會把手臂搭在腦門上,就像是已經醒了、在想什麼事情。

  但這些都是正常人在睡眠時通常會有的反應。而不正常的事情,發生在凌晨3點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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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

  他看到錄像里的自己坐起身,走下床,面朝臥室西面的牆站著,然後抬起雙臂向前分開又放下,不斷地重複這個動作,像是姿勢並不標準的蛙泳。

  但更像是在推門,不斷嘗試著去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

  這種嘗試持續了一個小時,錄像中的自己才走回到床上、蓋好被子,重新進入睡眠。

  不過接下來的也還不是安睡。大概每隔十幾分鐘,趙硯清就會從床上坐起看向臥室西牆的方向,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叫他。

  這種行為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當中一直持續,直到早上7點30分中,他才真正從睡夢中醒來、錄像結束。

  播放錄像的是一部擺在他臥室圓形小餐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看到錄像中的自己完全醒來之後,趙硯清立即說:「行了,關了吧。」

  站在小圓桌對面的年輕人俯身探過胳膊,在空格鍵上點了一下,畫面停住了。

  趙硯清朝靜止的畫面看了一眼,又去看對面的年輕人,指指筆記本:「我這樣合上,錄像不會壞吧?」

  年輕人搖搖頭:「不會的趙總。

  5

  趙硯清立即合上筆記本,發出啪的一聲響。接著向後一靠、倒在椅背上,歪頭看著臥室西邊的那面牆。

  經營一家公司跟治理一個國家的區別不大,趙硯清知道要想當好一個領頭人,就要喜怒不形於色,哪怕天大的事情壓下來,也應該是從容鎮定的。

  他現在就是這麼做的。在外人看來,他好像在考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的自己的心裡卻在一直重複一句話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從三個月之前開始,趙硯清就覺得自己的體力和腦力都不行了。每天睡醒之後腰酸背痛、身上沒力氣。腦子混混沌沌,想事情的時候像隔了一層紗。

  他今年五十九歲,自己覺得還在壯年。就不說平時有營養師調配的飲食了,單說鍛鍊這個習慣他從十九歲起就一直保持了四十年。相比公司里那些整天坐辦公室的員工,他覺得自己健康得不得了。

  他先是在鴻基億兆下屬的醫療機構查了,但沒查出什麼問題。醫生只對他說,趙總,你平時要多注意休息,可能是工作上太累了。

  要說這人是個庸醫,也不可能。畢竟是花大價錢從公立醫院挖過來的。趙硯清只能覺得自己得的可能是什麼疑難雜症,該去接診患者更多的醫院瞧瞧病。

  於是他就去了在整個西南地區都很有名氣的華西醫院,找了一些老朋友推薦的最好的醫生重新看了一遍。

  但這位醫生也沒瞧出什麼來,就建議他住院做一個有關呼吸暫停的睡眠監測,不過趙硯清拒絕了。因為這個建議,在自家的醫療機構做檢查時那個醫生也提過。

  他不是諱疾忌醫,而是知道人在睡覺的時候會說夢話。他不想叫自己可能說出來的一些夢話被別人聽去。

  這件事又拖了一個星期之後,昨天白天他叫人把做睡眠監測的設備都弄進了自己的臥室,於是現在他知道是為什麼了。

  他的腦子裡蹦出一個詞兒—夢遊。

  他聽說過夢遊,不過夢遊的人會不會記得自己做過的夢?

  趙硯清拿起手機,用手寫輸入查了查—網上的結果說是記不住。

  不過他不怎麼信網上說的事。他覺得現在什麼人都能上網,網上說的事十件里有七八件都是胡編濫造的。

  人混到了他現在這個地位,有很多話可以隨便說。這是說開口的時候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也不用琢磨什麼話會不會叫什麼人不愉悅。

  可有些話也就不好說了。譬如說鴻基億兆的總經理,患上了夢遊症,那這個人的腦子有沒有問題?做決策的時候還行不行?

  所以這種事他誰都不能問。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一問,事情就可能傳出去。

  可他又想起自己在錄像里的樣子了。那樣子太嚇人了,他自己都有點兒被自己嚇著了。站在牆邊去推門的動作活脫脫就跟殭屍一樣,又好像中邪了、被上身了!

  趙硯清是個東北人,小時候聽過不少「仙家上身」的事情。要說不信,他從前還親眼見過幾次真像那麼回事兒的。要說信吧,請人算命,沒一次算得準的。

  他就在椅子上唉了一聲,又覺得從來沒想到錄像里的自己看起來會那麼老—平時別人看自己也是這麼顯老嗎?

  對面的年輕人關切地問了一句:「趙總,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我叫大夫進來看看昨天晚上錄下來的這些?」

  趙硯清搖搖頭:「不用。叫人把屋裡的東西都撤了吧。」

  年輕人沒多問,轉身走到門口推開門、又關上,跟外面的人說幾句話。外面的醫生和護士就走進來,看見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就什麼都沒說,動作又輕又快,過了十幾分鐘就把房間裡的設備都推出去了。

  等屋子外面的動靜也沒了,趙硯清睜開眼,看到年輕人就站在門口。雙手握著、搭在小腹的位置,垂著眼。

  趙硯清知道能問誰了。

  他朝年輕人招招手:「小李,你過來,我問你點事。」

  小李名叫李曉,是他的貼身保鏢。李曉這個保鏢不是他自己的人,而是外聘過來的,已經跟了他三年多。但是關於他趙硯清這三年來的一些私事,如果說李曉不知道,那世界上就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李曉身手好,人也聽話,還上過大學,做事細心又穩重,趙硯清跟他相處得很舒服。

  但光是因為這些東西,肯定成不了他的心腹。主要是因為他之前給趙硯清辦成了一件很漂亮的事。就是那件事,叫趙硯清在三年前對他說,你聽著,往後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少不了你的。你要是願意,我現在就收你做乾兒子。

  但是李曉沒答應——這一點也叫趙硯清很滿意。因為這個年輕人知道分寸。

  李曉走到桌子前面站下。趙硯清又向他招招手:「過來。」

  李曉就走到他身邊站下。趙硯清指了指桌子上那部筆記本電腦,看著他:「我給你看看昨天晚上的監控。」

  李曉瞥了一眼電腦,點點頭:「我明白,趙總,就我自己看。」

  趙硯清微微抬抬手,李曉就側著身子彎腰把電腦打開,將進度條拖到監控視頻的一開始,點了六倍速播放。

  一整晚的錄像,除去前面熟睡的那一段,六倍速也要看上半個小時。趙硯清坐在椅子上,李曉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也不動。他看過一遍之後,把進度條點回來又將幾個片段看了一遍,才把腰直起來,但沒說話。

  趙硯清問:「你看著我這像在幹什麼?」

  「像夢遊。」

  趙硯清點點頭,嘆了口氣:「我看也是。怎麼就出了這麼個毛病。」

  李曉沒給出任何建議。趙硯清知道他明白自己是有怎麼樣的苦衷,就又開口說:「在夢裡像是要開門,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夢見什麼東西了。

  「7

  李曉沉默了一會兒:「會不會就只是昨天晚上————」

  趙硯清揮了揮手:「不會。我自己知道,我說怎麼天天腰酸腿疼。」

  李曉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夢一般都是白天的時候人心裡惦記著的事情。趙總你說得對,如果能記起來夢見的是什麼也許能好一點。」

  李曉這人從來都不說廢話,而「如果能記起來夢的是什麼也許能好一點」就很像一句廢話。可他既然這麼說了———

  趙硯清點點頭:「你有辦法嗎?」

  「可以試試催眠,試試在潛意識裡能不能回想起來夢到過什麼。不過這個,趙總你最好找信得過的人來試試。」

  趙硯清知道「催眠」,也知道「潛意識」,而且了解得還不少。

  他這個人讀書少,小學學歷,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一路打拼。這個打拼就是字面意思。

  不過他有個好習慣,就是喜歡了解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他甚至還加了一個微信群0

  大致了解他為人的,知道他加了那樣的一個微信群一定會覺得很驚訝那個群里都是一些知識分子、文藝工作者、在校大學生。趙硯清就喜歡在裡面聽他們說一些天南海北的事情,表現得相當謙虛、不恥下問。因此在現實里和別人聊天的時候,也就表現得博聞強識、見多識廣。

  所以現在他就稍稍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這種事上,沒什麼人能信得過的。」

  然後看李曉:「你呢?」

  信不信得過什麼人這種事主要看兩點。一個是道德,一個是利益。道德這種東西虛無縹緲,趙硯清是最不信的。而在利益這方面,李曉這個人是值得信任的。

  李曉是他外聘的保鏢,這個「外」,指的是一家公司,叫「好日子勞務派遣公司」,李曉在裡面的職務是「高級項目經理」。

  不但是他自己從這家公司外聘保鏢,他生活圈子裡的其他一些朋友也是這家公司的客戶。像李曉這種「高級項目經理」,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就像他對自己公司的員工說的話,做事業,要有長遠規劃,「進可攻、退可守」一李曉就是這樣的人。不過李曉的「攻」和「守」,也是字面意思。

  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有好幾塊疤,要麼是為自己攻出來的,要麼是為自己守出來的。

  要說大一點的利益,這家勞務派遣公司服務的是他們這樣的客戶群體,是信得過的。

  要說小一點兒的利益,李曉為他出生入死,也是信得過的。

  現在李曉就點點頭:「我可以試試。」

  又解釋了一句:「趙總你知道的,我們這行,睡覺的時候也是不好說夢話的。」

  趙硯清大概懂了。人活在世上多少都得做點虧心事,像李曉這樣的做的虧心事比別人更多。當初好日子給他推薦人選的時候就說過,他們的高級員工性格都很好,「懂得自我調節」—李曉現在說的應該就是他知道怎麼自我調節,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東西。

  趙硯清問:「催眠嗎?怎麼試?試的時候我是清醒的嗎?」

  「這個不好說。我沒專門學過這個,只是公司請老師教了我們一些做自我調節的。以我的水平來說,可能還不行。也不是個每個人都好催眠的,智商高、注意力集中、想像力豐富的人容易一點,這些特點趙總你都有。但是趙總你防備心重一些,所以我說不好。」

  李曉說的跟趙硯清知道的正好相反。他之前還以為意志力軟弱、比較容易被騙的人更容易被催眠。不過這些話反而叫他有了興趣,就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笑著說:「原來你還有這個本事。好,你試試看,現在就能試嗎?」

  但嘗試的結果叫趙硯清既有點失望,又有點高興。

  失望的是李曉沒能把他催眠。大概只過了十分鐘,李曉就說,趙總今天可能不行。你今天有點緊張,你這個人警惕心太強了。

  高興的則就是因為這個失敗。他對李曉已經算是很信任的了,可是連李曉都不行,往後別人應該也鑽不了這個空子。

  生活上、事業上,其實有不少比睡不好更要緊、更叫他煩惱的事情。趙硯清這個人的優點是拿得起放得下,既然這辦法不行,他也就先不想了。吃了早餐之後照常到公司去看一眼,處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直到晚上的時候才又想,今晚還會不會夢遊。

  琢磨了一會兒之後,他決定不再錄像了。他覺得李曉白天的說法很有道理,可能是自己潛意識裡的一些事情對睡眠造成了影響,還可能跟「門路」有關。這種事,這半年來他正在處理的就能列出五六件,說不定那件事處理好了、心事沒了,睡眠也就好了。

  但這個決定叫他在第二天的時候後悔了。

  因為一夜醒來之後,他不但記住了自己夢見了什麼,還看見了自己昨晚夢遊時留在牆上的兩個字——

  「天門」。

  這兩個字不是用筆寫的,而是用刀子刻出來的。

  趙硯清這個人有個習慣,就是睡覺的時候會在自己枕頭底下放一把刀。

  這不是因為他沒安全感到這種地步。以他如今這個社會地位,白道上的人是很難用非法的手段對付他的。至於黑道上的人,想要做什麼就更難了。實事求是地說,「好日子勞務派遣公司」就算是本省最大的、介於白道與黑道之間的組織,有李曉這種人在身邊,還有生意上的各種合作夥伴、關係網,是沒有人會傻到走這一步的。

  放一把刀其實就是為了警醒他自己,做事情的時候要小心,要多想。

  這把刀就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薄薄的不鏽鋼刀刃,很鈍,刀柄是綠色的塑料柄,邊緣都發白了。你現在要去超市里再買一把這樣的都很難,因為這種既便宜、質量又不好的,市面上已經沒人賣了。

  但他從前就是在這把刀底下吃過大虧,要不是三年前李曉的事情辦得漂亮,可能他到現在還在想著那件事。

  而牆上的「天門」兩個字,應該就是用這把刀刻出來的。因為早起之後趙硯清發現刀沒在枕頭底下,而掉在地上,刀尖上還有牆皮紙的碎屑。

  由於他看見牆上的兩個字的時候太吃驚、不小心把床頭柜上噴腳氣的小藥瓶給碰倒了,門外面的李曉就立即隔著門問:「趙總,你醒了嗎?還好嗎?」

  「沒事。」趙硯清說。但是盯著牆上的字看了看,又說,「小李,你進來,進來之後把門關上。」

  李曉就開門走了進來。先看見趙硯清穿著睡衣、對著西牆站著,又看見了牆上的「天門」兩個字。

  「小李,你看這是我的字嗎?」

  李曉把門關上,走到牆邊看了看,點點頭:「像你的筆跡。趙總,這個是你昨晚夢遊的時候寫的?」

  趙硯清退後一步,又盯著牆上的字看了看,坐到床邊上:「是。」

  李曉把地上的水果刀和小藥瓶撿了起來,重放在床頭柜上,想了想:「趙總,我覺得你應該重視一下這個事情。夢遊的時候拿著刀,其實」」

  但是趙硯清笑了。笑容有點古怪,不算是開心的笑,反而有一點發冷。他抬手在床上輕輕拍了拍,出了口氣:「小李,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李曉愣了一下,又去看牆上的字,猶豫著開口說:「趙總,我覺得,你這個夢遊的症狀,是不是因為工作上的壓力太大了?」

  「比如說牆上的這兩個字,是不是因為你一直在想著天門山的項目?」

  天門山這個項目是鴻基億兆風險投資公司幾年剛搞的。趙硯清是做河沙生意起家的,之後又做餐飲行業,再往後做的就是房地產。他這個人眼光算是好的,在17年的時候就走了輕資產的路線,從各種生意里把自己剝離了、把重心轉向了風險投資。

  最近的天門山這個項目,是因為省里有一位老朋友的孩子想要創業,請他幫襯幫襯,他才在旗下又搞了一個旅遊公司。當初定這個名字的時候他還問了一嘴李曉,天門山這個名字就是李曉給他提的建議。

  他最近也的確在因為這個項目犯愁。因為有消息說省里那位朋友可能要出事,他就只能先把項目停下來觀望一段時間。但觀望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還沒決定是繼續觀望還是繼續推進。

  可他搖了搖頭,又笑了一下:「不全是因為這個。小李,你還記得這個事情嗎?」

  他指了指床頭柜上的那把水果刀,又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正常人的腿、隔著睡褲,拍起來聲音是悶悶的,但是趙硯清拍自己左腿的時候,聲音是脆的。

  趙硯清的這條腿是義肢、是假腿,是因為他三年前遇到了一個瘋子。

  三年前的時候,他的一個女人搞了一家養生會所。那天新店開業,門口來了一個討口子的老頭。老頭有點瘋瘋癲癲,看著還有老年痴呆症,站在會所門口不肯走,說了些很不吉利的話大概就是要有血光之災、什麼什麼時候破財、主人要怎麼怎麼樣。

  這種事趙硯清見得多了,並不往心裡去,但他的女人很不高興。趙硯清就對她說,沒必要跟這種人計較,然後叫人把老人請到店裡、請他喝酒。等他喝得盡興之後包了一份紅——

  包,叫人開車把他送到一個車流量比較大的十字路口中間放下了。

  其實就是這麼一個事情,算是略施懲戒。趙硯清覺得自己做事是不喜歡做絕的,總會給人留一點機會。那個老頭要是自己走到路邊了,那天就算他趙硯清尊老愛幼。但不巧,老頭被車撞死了。趙硯清就覺得,這算是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他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但過了段時間他就被人綁了,綁他的人是那個老頭的兒子,名字很隨性,叫李四。

  這個李四算是老頭的養子,是個瘋子。這「瘋」主要指三點。第一點是這個李四的智商很高,有點瘋,但竟然還是個心理諮詢師。第二點,就是床頭柜上的那把刀—這個季四是用這把刀把他左腿上的肉一點點片下來的,然後都吃了。

  第三點呢,就是幹了這些事之後,他竟然又把趙硯清放了。放的時候,李四的原話是,「忽然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李曉最開始得到他的信任,就是因為幫他辦成了這件事一他花了半年的時間把那個李四給找了出來,然後趙硯清親手把這件事給解決掉了。

  他問李曉記不記得這條腿的事,李曉就愣了愣:「趙總,跟這個有關係嗎?」

  趙硯清點點頭:「有。你知道我還夢見什麼了嗎?我夢見那個李四了。」

  李曉要說話,趙硯清擺了擺手:「我在夢裡是看見了一扇門。就在當初咱們處理李四的那個房間裡頭,開在牆上。具體什麼樣子我說不好,但我感覺那扇門後面有東西。什麼東西呢,給我的感覺很好,就好像把那個門打開,我就能成仙了。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笑了笑:「這就是一種感覺,我不是說真的。我覺得你昨天說得對,我是心裡有事情,所以才做夢夢遊了。但是我奇怪的是什麼呢,我怎麼這段時間開始夢見這個了?可能是因為你說的天門山的項目。你比較懂,你這有什麼說法嗎?」

  李曉想了想:「我覺得是有的。趙總,可能是這樣李四這個人帶給你不少很不好的回憶,所以這幾年你都不去想那件事了。因為這種回憶的壓力很大,跟生死存亡有關。」

  「趙總你這段時間操心的是天門山的項目,這個項目帶給你的壓力也很大,可能在你看來也是有點生死存亡的意思了。這件事就把你心裡不願意想的東西勾起來了,所以就表現為你開始夢遊。這麼解釋是能說得通的。」

  趙硯清點點頭:「那我夢裡夢見的那個門,為什麼給我的感覺很好呢?」

  李曉笑了一下:「趙總你是想要推開門。推開門這個行為可能就是暗示把事情解決了、度過去了,所以你的感覺就會好。」

  「你說得有道理。那你覺得這個事情該怎麼解決?」

  「既然想清楚了,趙總你多自我調節一下,過段時間應該就沒事了。」

  趙硯清坐在床邊拍了拍腿,想了一會兒:「你覺得不是鬧鬼了?」

  李曉笑了,只搖搖頭。

  但趙硯清沒笑:「再去那邊看看吧。要真像是你說的,看看可能沒壞處,可能你說的心結就解開了。你開車,就咱倆去。」

  去的時候沒開趙硯清的車,開的是李曉的車。趙硯清也沒坐在後排,而坐在副駕。

  趙硯清住在錦里區,先叫李曉上了繞城高速,再上北滬高速,下高速之後就到了本市的清白江區,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到了清白江的市區之後,趙硯清叫李曉把車停在龍湖公園旁邊的紅陽路上,對李曉說:「咱倆先吃點東西。」

  路邊有一家麵館,叫品多多牛肉麵館。兩個人走進去,趙硯清點了一兩雞雜米線,李曉點了二兩紅油抄手。

  等上菜的時候,趙硯清往門外看看,問李曉:「這兒你還有印象嗎?」

  李曉搖搖頭:「我第一次來清白江。」

  趙硯清笑了:「應該是第二次。上次來的時候是晚上,你和李四都在廂貨里,所以你不知道。」

  李曉愣了愣:「就是在這兒嗎?我記得當時咱們好像是在一個爛尾樓里。」

  趙硯清點點頭:「之後我就接盤了,這幾年也沒來過。唉,這裡其實沒什麼價值,政策上也不往這邊發展了。李曉,你想沒想過往後要幹什麼?還在公司里幹嗎?」

  李曉笑了:「我就儘量在趙總你身邊多待幾年吧,往後真沒想過。」

  「其實你可以來我這裡。」這時候李曉的抄手端上來了,趙硯清為他拿了一雙方便筷子,「咱倆合得來,你也是個人才。你要是來了我這兒,這一棟「,趙硯清揮了一下手,把筷子遞給他:「這一棟就送給你收租金,就當你的養老保險了。你叫你家裡人收租金也行。」

  李曉接過筷子:「我就一個人。錢多了也沒什麼用。」

  趙硯清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兩個人的抄手和面都端了上來,趙硯清扯了兩張紙巾掖在襯衣領口,唏哩呼嚕地把面吃完了,又抽出兩張紙巾擤了下鼻涕,然後坐著看李曉慢慢吃飯。李曉吃飯不快,一個抄手要咬兩口,吃一個抄手吃一片菜葉子。

  趙硯清看著看著就笑了:「你不喜歡吃啊?」

  「也不是,我吃什麼都行,不挑。」

  趙硯清點點頭:「你說你就一個人,也不在乎錢,對美食也沒什麼興趣,那還有別的什麼喜歡的嗎?」

  李曉想了想:「還真沒有。也不算是什麼興趣都沒有吧,就是不深。」

  「哦,那你圖什麼呢?」趙硯清站起身走到櫃檯旁邊的冷櫃裡,打開門拿了一瓶蘇打水擰開喝了一口,然後走到櫃檯旁邊靠著,問,「你叫我做夢,就為了叫我帶你來這兒看看?看看當年這個地方到底在哪兒?就為這個?」

  李曉錯愕地抬起頭:「趙總?」

  趙硯清一邊喝水一邊擺了擺手。櫃檯後面的收銀員把一把土槍端了上來,剛才端面到桌上的服務員走到門口把捲簾門嘩的一聲拉了下來,轉身守在門口,又把燈打開了。

  趙硯清把水放在櫃檯上:「我知道小李你本事大,但是這兩位的本事也不小。你給我說說,你有什麼苦衷。你知道我喜歡做事留一線,要是你真的是迫不得已,我能給你一次機會。」

  李曉沒再說話,而把筷子輕輕放在桌上,坐直了。

  趙硯清笑了:「你知道你問題出在哪嗎?」

  李曉搖搖頭。

  「你們公司派你過來的時候,你的事情都給我交代過。你們有那方面的培訓,你幫我去找李四的時候還跟他學了點兒東西,這些我都知道。不過咱倆處了好幾年了,我也不至於想是你在搞事情。」

  「之後我夢遊寫了天門兩個字呢,我到是想過天門山這個名字就是你給我提的。我也想,啊,是不是趕巧兒了啊?所以我就問你,信不信這世界上有鬼啊?」

  李曉嘆了口氣:「我沒回你這句話。」

  趙硯清點點頭:「是唄。你是知道我平時信些神神鬼鬼的,你這個人喜歡順著我說話,這茬兒怎麼不提了呢?因為你知道我這個警惕心重,你不想叫我覺得,你要把我往這方面引導,是不是?」

  「是。趙總,我是太心急了。」

  趙硯清又笑了:「你現在也還是心急啊,我還沒說完呢。其實這個事情也沒什麼,但是你又跟我說,可能是因為我心裡老想著這個地方,所以會做夢。我問你怎麼辦,你跟我說自己調節調節就好了。小李,正常來說,你是不是應該跟我說,來這兒看看比較好?你們心理學那方面的事情是不是得這麼辦?」

  李曉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下頭嘆了口氣,又抬起來:「是。我越想要什麼就越避開什麼,所以趙總你覺得不對勁了。」

  趙硯清不笑了,沉默著看了他一會兒:「牆上的字是我寫的嗎?」

  「不是,是昨晚我寫的。」

  「那我昨晚怎麼就能記住我夢見什麼了呢?」

  「因為昨天你叫我試一試的時候,其實我已經把你催眠了。趙總,其實你警惕心強,我反而好辦事。因為你警惕心強注意力就集中,反而容易。所以你就能記起來你夢見什麼了。」

  「這東西挺邪門兒啊,我一恍神就行了?再有呢?你怎麼叫我做夢的?也是這麼幹的?

  「」

  李曉搖搖頭:「這個沒這麼容易,我花了很長時間。說的話做的動作,一點點來的。

  用了一個多月吧。其實我也沒想到能成功。趙總你虧心事做得太多了,就容易接受暗示了。」

  趙硯清嘆了口氣:「還真是鬧鬼啊。鬧的是內鬼啊。好,那你到底是因為什麼想叫我帶你來這兒?」

  李曉抬起頭:「因為我就是按著我做的夢來暗示你的。李四給我託夢了,他說這裡有一扇天門,推開門就能成仙了。」

  趙硯清愣住了。隔了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說來說去,你他媽是瘋了!?」

  李曉沉默著,不再說話。

  趙硯清不笑了,皺起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跟那個李四在一起待了半年多,怎麼了,瘋病還能傳染嗎?他給你託夢,告訴你他成仙了?行,我帶去你看看,你看看那兒有沒有能叫你成仙成鬼的地方你別說,成仙不好說,成鬼還真行。」

  他對櫃檯後面的人一擺手:「帶他過來。」

  趙硯清撩起門帘,走進這家麵館的後廚。後廚有一扇門,白色塑鋼門框,貼著花卉印紙,像是衛生間。但推開門之後,裡面卻是一條通往地下室的台階。

  趙硯清走下去,把台階盡頭的門也推開,一股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毛坯地下室,混凝土牆面裸露著。地面、牆面上都有黑色的濺射狀痕跡,很容易令人聯想到血痕。還沒有開燈,於是地下室的盡頭掩藏在一片黑暗中,好像通往未知的虛無。

  趙硯清轉過身,耐心地看著李曉被兩個持槍的人慢慢押著走下來,把手放在燈的開關上:「我再問問你,你是真瘋了,還是裝瘋?」

  李曉沒說話。趙硯清冷笑一聲,按下開關。

  老式日光燈亮起,兩根燈管中的一根閃爍了一陣才穩定下來,發出嗡嗡的聲音。

  「你來看看你的天門。看看有沒有你的天—」趙硯清一邊說話一邊轉過臉,環視這地下室。然後他的話頓住了,看向地下室的盡頭—

  那裡有一扇門。看起來是一扇鐵門,刷著綠漆,好像經歷了長久歲月,漆面斑駁,露出灰褐色的鏽痕。

  趙硯清知道這裡原本是沒有這扇門的—這三年來這個地方他來過好幾次。不是為了回味復仇的快感,而是多半是在即將做出艱難決定時警醒自己,曾經經歷過什麼。

  可的確、原本,是沒有這扇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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