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遺骸


  第532章 遺骸

  百十二的臉上立即換做悲苦的神情,尖聲尖氣地連連嘆息:「唉,唉,帝君你就是好心腸。可惜這世上的人未必有好心腸。我看那李無相人雖然不壞,但要是跟他說接人過來,只怕他是絕不會同意的。帝君,恕卑職多嘴啊,高天子的事情你可不要忘記了呀。」

  「太濁也已經來了。往後形勢所迫,他會同意的。」李伯辰抬頭向遠處看了一眼一神兵開道之後,九公子這個名字所遺留下來的那一縷紅光變得愈發明顯,現在幾乎已經成為一條線。李伯辰攜著這支大軍循線而去,在靈山血霧中奔行十幾息的功夫,前方的景象忽然變了。

  並沒有凡世間那種由遠及近、由小到大的過程,而仿佛是一面忽然出現的畫,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一前方的赤紅霧氣忽然變成一個立著的極大漩渦,遮蔽了整個視野。李伯辰向左右看,漩渦無邊無際,轉身向後看,漩渦則又出現在他後方。

  他和他的這支大軍,仿佛一瞬間就掉進這漩渦之中了,而且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百十二驚叫一聲:「咦?這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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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伯辰不做聲,定睛往漩渦的中心看一他所追尋的那一條紅線,現在正通往漩渦的最深處。

  那裡紅得發紫、紫得發黑,黑又變成一片虛無。

  他知道在靈山這種地方,人所看到的具象的東西就代表著這東西本身的含義。這游渦巨大無比,深不見底,應該就是一個出口、通道。

  九公子的神智看來是真的逃了,從這東西里逃出去了,又或者這東西本身就是他弄出來的。

  「百十二,收兵了。」他說。

  「得令!」

  百十二的身影一晃,那影影重重的陰兵立即重歸於他一身。李伯辰看了他一眼:「你留在這裡的時候,再不要像今天這樣招搖。我以為那骸骨就是這位九公子的神智,結果他竟然還能分神逃出生天——這裡的人的本領也不可小覷,你也要小心。」

  百十二臉上現出個感激涕零的模樣:「卑職曉得了,卑職記下了!」

  「好,你去吧。」

  百十二身影再一晃,化作一陣黑煙消散了。李伯辰看了那漩渦深處一眼,抬腳邁出一步。

  在靈山之中邁出一步並非真實的動作,而是一種想法、一種趨勢。因此這一步之後,他整個人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瞬間吸引,投入那漩渦之中。

  眼前由一片虛無又出現光亮之後,李伯辰吃了一驚。

  因為周圍不再是血霧了,而是一間石室。他不知道這石室有多大,因為除去可以看見的地面之外,餘下的方向,上面、四面,全都向黑暗中延展著,望不到邊際。

  這裡看起來仿佛是現世。但他還能感覺到,這還是在靈山之中。能在靈山當中開闢出這麼一片如同現世一般的空間,當初做了這事的人,不知道會是怎麼樣的修為。

  他追尋著的九公子的那一縷氣息,到了這裡就完全消失了。李伯辰屏息凝神,抬腳在原地走了一圈,發現周圍並無什麼變化。他抬起手,指尖進發出明亮的電芒,瞬間把地面照耀成雪白雪白的一片,又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不知道多遠,可上面、四面,卻仍舊是黑洞洞的。

  他想了想,又把電芒散去,抱拳沉聲道:「在下李伯辰,受朋友託付,來尋找妖王九公子。九公子,尊駕可是正在此處?」

  沒有回應。他的聲音也並不像是在什麼極度空曠的地方、產生迴響,而更像是脫口就消失了,並未傳出多遠。

  他微微皺眉,又思量片刻,再說:「託付我的那位朋友,名叫李無相,曾與尊駕在靈山中見過的,還記得嗎?」

  仍無回應。

  李伯辰想了想,正要再開口,卻忽然抬頭向上方看去。

  那裡好像出現了什麼東西,隱藏在黑暗中,只有一個近乎錯覺的形體。李伯辰眯起眼睛,走出幾步,但那東西並未變得清晰。他意識到這裡還是在靈山,並非凡世,「走近」這種舉動,自然是無效的了。

  他試著再喚「九公子」,那黑暗中的東西沒什麼變化。他頓了頓,又說:「李無相託付我,來向閣下討要馭使萬化方的法門一那東西變化了、清晰了。好像他的眼睛一下子聚了焦,那東西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現形。隨後,一整面石壁像剛才那一個巨大的漩渦一樣,一下子在黑暗中壓至面前。

  它好像原本就在那裡,在不過十幾步之外,此前只是被霧氣擋住了。石壁開鑿得很平整,表面光滑,其上,在離地三十多步的地方,好像有一座神龕。那神龕是個邊緣柔順而不規則的三角形,裡面有東西,像一具遺骸。

  李伯辰試著向前走出幾步一他離石壁越來越近了。這意味著這東西可以被接近,也允許被接引。於是他走到石壁前,先抬手摸了摸。觸感冰涼,與真正的石頭沒什麼區別。他輕輕向上縱躍,身子拔地而起。

  照理說這麼一跳應該就跳到那神衾里了,但下一刻他發現自己還在原地。他想了想,抬手扣住石壁上微微凸起的一片區域,又抬腳向上攀登。這回可以了,他跳不上去,但可以爬上去一仿佛這石壁和石壁之上的神龕並不允許人取巧。

  離地三十來步而已,但李伯辰攀爬兩步之後就感覺十分吃力,好像自己是個從未活動過的、弱不禁風的凡人,仿佛這石壁自有一種威嚴,既不允許看見它的人跳躍取巧,也不允許一個人輕輕鬆鬆地抵達神龕所在。

  等他覺得自己的氣力快要衰竭,心神也快要渙散的時候,終於攀上了那神龕。他手臂一用力,把自己拉扯上去,落在其中。

  這神龕並不大,與一個極度魁梧的人所占據的空間仿佛,也不太深,只有他一個半肩的進深。

  這裡面,正盤坐著一具骸骨。

  李伯辰看到這骸骨時,第一印象就是,這該是那位妖王九公子的。可這念頭一起,隨即被他否定一因為骸骨是個盤坐的人,在靈山之中,一個東西是什麼,就顯現成什麼。如果是九公子,那應該是一具龍屍才對。

  他心裡生出疑惑一循著九公子的氣息找到這裡,這東西還算是主動現身,可看見的卻是個人————這是什麼人?

  他再定睛細看,意識這並非一個神龕。那種柔順不規則的三角形,其實就是這具盤坐著的骸骨的輪廓一它像是生前很大很魁梧,但在死後乾癟萎縮,才把在石壁上擠出來的空間又讓出來了。

  但這種想法,也還是凡世的。李伯辰知道在這種地方,任何形式、跡象都有意義,而且往往就是表現出來的最直白最淺顯的意義

  這骸骨,與這「神龕」之間,有空間、有空檔、有空隙————

  有空。

  這意味著這東西有空,有果位,這東西在「生前」,在此世也是一尊大神,至少是靈山之中很強大的精怪野神。

  但它卻不是懸浮在這「空」中的,而是盤坐在神龕的地上。這在凡世間沒什麼值得多想的一個東西既然要坐著,當然是要坐在地上了。

  可是在這裡————李伯辰覺得這意味著別的意思。或者是這東西從前有果位,但沒有完全證得、

  沒有完成飛升,因而還牽連著地面、低處。又或者,這東西現在轉生到凡世間了,因此還與地面接觸著。

  他小心地蹲下來,再仔細看這骸骨的模樣。

  即便死後沒有乾癟萎縮,它在生前也應該是一個高大的人。骸骨已經蒼白乾燥了,表面覆蓋一層同樣陰乾了的皮。皮不是完整的,頭顱、軀幹、四肢上,都有創口。

  一處創口在頭頂一後囟門的位置,露出白森森的頭骨。

  一處傷口在胸膛正中一露出一截胸椎、連著兩側的肋骨。

  左右兩條手臂,大臂、前臂,也都有創口————

  不對。李伯辰在心裡咦了一聲,那不像是傷口。因為大臂、前臂、手掌、手指,大腿、小腿、

  腳掌、腳趾,上面的陰乾皮膚全都有破損的痕跡,而且是對稱的。

  這更像是被人取走了,或者此人生前自己拿出去的一從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取走了一塊皮。

  骸骨的頭低垂著,雙目緊閉。李伯辰看了看它的臉,總覺得它這表情並不平靜,而仿佛有些愁苦、有些悔恨。這種東西,又是自己在看,兩個因素疊加在一起,就應該不是錯覺了,而的確傳達了這具骸骨所蘊含著的某種訊息。

  他仔細檢視片刻,再沒有發現別的東西。奇怪了,九公子的氣息到此消失,他是想要把什麼人給引來、看見這具骸骨嗎?自己看這骸骨,它毫無反應,難不成它等的不是自己,或者九公子想要引來的不是自己嗎?

  那是誰?李無相?

  九公子又到哪裡去了?

  李伯辰想了想,對這骸骨說:「尊兄,我剛才提到兩回李無相的名字,尊兄就現了身,可是在等李無相嗎?」

  「我的確是受他所託,循著妖王九公子來到此地。尊兄冥冥之中如果還有什麼遺願、遺言、遺留,可以給我一點啟示,叫我去轉交李無相也可。」

  這裡極度安靜,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震得這骸骨上的乾癟皮囊破損的邊沿微微翕動。等他說完了這兩句,仿佛骨縫之中長期以來的微妙平衡被他的聲音震破了,這骸骨的頭顱發出輕微的「咔啦」一聲響,一下子耷拉下來。

  於是原本緊閉著的下頜也掉了下來,竟然從它口中掉出一樣東西。李伯辰定睛一看,只見那東西是一顆泛著乳白色螢光的小珠子,仿若無形無質。他定了定神,對這骸骨說:「如果這是尊駕所託,那我就收下了,之後轉交李無相。」

  他說了這話伸手去拿那珠子。指尖剛剛碰到,耳畔立即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萬化方的李伯辰立即縮回手,耳畔的聲音消失了。

  這是凝聲傳音。既然開口就提到了萬化方,那應該就是九公子留下來的。他是特意在靈山中找到了這麼一處前人保存遺蛻所在、特意把東西放在了這裡?

  剛才提九公子這個名字時候此處毫無反應,提到李無相才顯化出來,可見他是要留給李無相的。既然是留給他的,那自己就不便聽了。

  李伯辰沒有再用手去碰這東西,而虛虛一抓,指尖立即射出五道電芒,把這顆珠子包裹起來,收入懷中。

  隨後他打算從這神龕中跳下,但等他向下看時,卻發現地面不見了一所在的這一片石壁,上望不到盡頭、下望不到盡頭,像之前看到的那種黑暗一樣,無窮無盡地延展開來。

  李伯辰微微皺眉,直接跳了下去。他猜想落進石壁以外的虛無之中或許會像來時跳進漩渦里那樣,直接離開此地。但腳一落地,卻發現自己又落在這神龕的地面上,還是挨著身邊的這具遺骸。

  「李無相,你說,會不會有人看見了這些東西,就害怕了?」趙奇捅了捅李無相的胳膊,邊問他邊向天空環視一他覺得天上的那一輪太陽真君的顯化、太陰真君的顯化,好像在死死地盯著自己。往四周看時候,又覺得那些仿佛環繞了整個世界的雲山當中的無數的影子,也在盯著自己。

  李無相背手站著,看著遠處六個小小的人影排成一條線,在雪地上往洪雅鎮這邊慢慢地走過來,眯了趙奇一眼:「怎麼,趙哥你怕了?」

  「我當然不怕了,我是問你會不會有別人怕啊。你不覺得不對勁嗎?梅秋露哪兒去了?過來的是崔道成和他們的五個人,你說的那個鄭釗呢?怎麼也沒影兒了?還有咱們也少了個人啊,那個李伯辰呢?他不是說他是金丹嗎?他怎麼還沒來呢?跑到哪兒去了?我說的就是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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