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成長(四)


  上交的稅銀中,其他地方的百姓只需交一文,江南百姓就要交八文,這其中,三文錢是朝廷規定本該他們繳納的,另外五文則是當地士紳富戶轉嫁給他們的。

  這幾年于謙搞吏治,加上造紙技術的進步,大明進行過兩次人口普查和土地清丈,各地被撥亂反正,那些士紳富戶要自己繳納賦稅和服役,普通百姓的負擔輕了許多,但現實是,這還遠遠不夠。

  自社學開辦之後,大明的識字率提高了不少,基本上,智商正常的孩子有七成會入社學學習三年。

  但三年之後,再繼續教育則直接降到三成。

  要想提高這三年社學的入學率和之後的再教育率,除加大對教育的支出外,還必須想辦法減輕普通百姓的負擔。

  只有讓普通老百姓有餘錢,他們才會想送孩子去上學。

  只有識字的人更多,才能培養出更多的人材,大明才能奔騰不止的向前。

  潘筠帶太子和他的一眾小夥伴們去看了不少民間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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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以為江南富庶就沒窮人了?

  藏在繁華之下的窮人可不少,而且,他們的抗風險能力比其他地方的還要低。

  因為,他們一旦失地,就會淪為流民,很多人,連成為佃農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這裡地少人多,根本就不缺人口。

  哦,現在工業缺人。

  但是,他們本可以不用失地的。

  那是屬於他們的永業田,憑什麼要被人謀奪而去?

  年輕的太子殿下也為他們鳴不平,除了上表,還給他爹寫了一封厚厚的信,洋洋灑灑七八張,中心思想就一個。

  他們宗室子弟都要自己種田養活自己,這些舉人、進士、官員和地方豪族子弟憑甚可以魚肉百姓?

  父皇,這些被欺壓之人可都是我大明子民,是您的兒女呀~~

  旁邊的宗室子弟們也給他們的親王祖父、郡王爹寫信,也告狀,這些權貴可比他們囂張多了,都免稅免役。

  旁邊的官N代們深刻了解過大明的賦稅勞役政策,又看過民間現狀後,也同樣為普通百姓鳴不平,並為自家羞愧。

  他們也給家中的祖父和父兄們寫信。

  京城的宗室和官員們收到孩子們的信,就跟皇帝一個表情——沒有表情!

  朱祁鈺不得不懷疑:「成敬,你說國師是不是在決定帶太子出門遊學時就計劃此事了?」

  成敬冷汗淋漓,弓著腰道:「國師的心思,豈是我等凡人能揣摩的?」

  朱祁鈺若有所思:「她這麼提,是不是算到了,此法是能讓大明千秋萬代的方法?」

  成敬更不敢說了。

  朱祁鈺捏著兒子的信嘆氣:「此法……別說成,只怕一提出來,世上不知多少人要置太子於死地。」

  太子提議廢除民間勞役,並減少各地賦稅,尤其是江南的高賦稅。

  廢除民間勞役,那就得花錢請人修路、鋪橋、開水渠……

  更不要說官員們抬轎、打更,以及地方粗使活計都要開始花錢請人。

  沒錯,以上這些,朝廷花費極少,都是強征百姓服役,免費得的勞力。

  支出大幅增加,卻又減少賦稅。

  大明是農業國家,雖說如今商稅增加,關稅也增長迅猛,但整個國家最大的收入還是來自農民的賦稅。

  巨大的支出收入差距,用什麼填平?

  所以太子提議,官紳一同納糧。

  太子說,現今大明的土地多在富戶手中,普通百姓人口多,占的土地卻少,不能讓占資源最少的人納稅養著占地最多的人。

  所以太子提議官紳一同納糧,從此以後,按照田畝收稅,一視同仁。

  這事都沒拿到朝堂上論,只是幾位重臣在上書房裡討論就爭辯不休。

  曹鼐問皇帝:「陛下,天下占地最多的是皇室,那皇室要不要納稅?」

  陳循也認為此法危險,道:「農為國本,陛下此舉是認為商稅和關稅可包攬減免賦稅的缺口,可以當下商業的發展來看,尚且不足,何況,到時候國庫空虛,一旦有人作亂……」

  陳循提醒道:「天下大同自是我等終生所願,但不可否認,大多數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所有理想抱負都可棄之不顧。」

  就連于謙都說太冒險,大明是要改革,但不能走得這麼急。

  皇帝聽了沉默不語,壓下了太子的摺子,外界的人放下心來。

  是嘛,太子胡鬧,皇帝自不可能答應。

  大家放下心來,該幹嘛幹嘛。

  只有于謙幾個重臣知道,皇帝已經起了心思,且妙的是,太子與皇帝同思同德,當今完不成的事情,下一代會完成。

  有為之君最怕什麼?

  最怕繼承人不能繼承自己的意志。

  于謙知道,就憑太子的這封摺子和這封信,他的地位就會很穩,除非有一日,他們父子中有一人改變初衷。

  否則,於皇帝而言,還有比太子更能延續他治國意志的繼承人嗎?

  難怪國師說,他們父子會彼此信任。

  果然是算無遺策。

  但這真是算無遺策嗎?

  于謙走出皇宮時也在思考,到底是算無遺策,還是因為,不論是當今,還是太子,都繼承的是潘筠的意志?

  她雖為國師,實際上卻是皇帝和太子的老師。

  于謙慢慢走出宮廷,已然決定好接下來要做的事。

  不論是官紳一體納糧,還是潘筠曾經透露出的更深一度的改革,都需要一個極致威嚴的皇帝。

  作為內閣首輔,他自然不想皇帝太過一言堂。將全國希望寄於一人之身,一旦皇帝做錯決定,於國家而言將是萬劫不復。

  可,如此重大的改革,勢必需要一個強勢、威嚴的皇帝,否則,改革推進不了,還會滋生無數腐敗和黨爭。

  大宋王安石之變便是前車之鑑。

  于謙想了一下當今的性格,緩緩搖了搖頭,他的性格註定了他不適合做這個強硬的改革者,只能太子來。

  他隱約明白了潘筠為何將太子帶走遊歷,她在養刀。

  可誰來磨刀呢?

  于謙自嘲一笑,大踏步往外走。

  刀,非一朝一夕可以磨得鋒利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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