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它在等日落
第1540章 它在等日落
第一個觀景平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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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伸出去一小截,像一隻手掌托在半空中。
欄杆上嵌著一塊木質銘牌,所有的銘牌都是手寫體,線條不齊,但每一筆都乾乾淨淨。
【貓七七剛來那天,在這裡趴了整整六個小時,看了四十三朵雲。】
樹洞停在銘牌前面,念完那行字,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雲沒有四十三朵,頂多四五朵,被風拉扯成薄薄的白絮,飄得很高,樹洞輕聲問:「誰數的?」
羅少安搖搖頭。
表示不知道。
彈幕替他回答了。
【飼養員數的吧。也可能是覃哥。】
【它剛被救回來的時候傷還沒好,脖子都抬不起來。】
【不能跑不能跳,看雲是天底下唯一能做的事。】
對哦,說的不是現在的貓七七。
現在的貓七七能跑能跳,才不會老老實實在一個地方待六個小時。
再往前走幾十步,第二塊銘牌嵌在棧道拐角。
【到家的第七天,它第一次主動進食。飼養員端著盆盆肉蹲在門口,它把臉埋進盆里,吃了三塊肉,抬頭看了飼養員一眼。那是它第一次抬頭看人。】
然後是第三塊、第四塊。棧道蜿蜒而上,銘牌一塊接一塊。
【第一個冬天。第一次見雪,它撲出去咬了一口雪,又吐掉了。後來學會了用爪子捧雪吃。】
【第三個月,它第一次跳上石頭。那天摔倒了兩回,第三回站穩了。從那以後,每天都要上來站一站。】
【第一年結束的時候,它已經不再怕雷聲。打雷的時候會趴在這個角落,把尾巴搭在石頭上,尾巴尖一翹一翹,聽完整場雨。】
樹洞走得很慢。
每一塊銘牌都要停下來,念一遍,拍一張。走到第五塊銘牌時,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它從崑崙山的荒石灘開始,走到這裡,用了整整數百個日夜。】
旁邊掛了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條繃帶。
一條舊繃帶,被風吹日曬漂成了灰白色,結頭打得歪歪扭扭,像是誰第一次學包紮時留下的。
彈幕從剛才起就沒停過,有人發了一串很長很長的省略號。
【從站不起來到跳上石頭,它走了幾百個日夜,我們看了幾百個日夜。】
【繃帶!那是它還小的時候纏的那條!】
【我記得那天,全網都在等它站起來。它站起來的時候我還在圖書館,把手機聲音關掉只敢看動圖。】
【別說了,再說今天這個班沒法上了。】
【貓貓頭!你壞!你又騙我眼淚!】
棧道還在往上,空氣里的涼意越來越濃。
拐過一道彎,樹洞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那片向陽的緩坡上,嵌著一小片被矮竹籬笆圍起來的田地。
籬笆內側掛著一塊木牌,筆跡比前面那些更工整些,但主語不再是貓七七【膠七七—巨型蒲公英,根含天然橡膠。發現於崑崙山腳下,與貓七七同一天、同一片荒灘。現已在西北推廣種植超過三百萬畝,年產九十萬噸天然橡膠,成本只有進口橡膠的四分之一。不占耕地,耐寒耐旱,種在鹽鹼地上就能活。】
樹洞蹲下來,把手機鏡頭推近籬笆裡面。
那一叢叢巨型蒲公英長得比普通的蒲公英大出好幾圈,葉片肥厚,根莖粗壯,幾株已經結了毛球,風一吹就散出一片白絨絨的花絮,往高處飛,一直飄過造雪的山脊線,落在雪粉上。
羅少安站在他身後,輕聲說道:「我們老闆說,膠七七是貓七七給所有人的回禮。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去救它,就不會拐進那條岔路,就不會撞上那片荒石灘,就不會看見這種植物。如果那一腳油門踩得輕了一點,或者踩得重了一點,就錯過了。」
【所以這個動物園是用膠七七的專利費建的,對吧?】
【發布會的時候貓貓頭老闆說過,每一條用膠七七的輪胎,都要收十塊到五十塊。那筆錢用來建動物園。】
【等等,那豈不是說我們每換一次輪胎,都在給貓七七交房租?】
【不是房租,是幫它蓋園子。】
【不只是貓七七的園子,還是很多很多動物的園子】
【這隻雪豹從崑崙山下來,把命撿回來了,還順便帶回來一種草。那草替我們省了不知道多少橡膠錢,還建了一座動物園。我就想問,這世上還有比它更會報恩的嗎。】
樹洞伸手穿過柵欄,摸到一株大蒲公英。
幾粒種子粘在了手上。
抬頭,「我偷拿回家就能種出膠七七啦?」
羅少安聞言,翻了個白眼,「拜託,我們是幹嘛的,能出這種紕漏?想啥呢。」
「————哦。」樹洞呼的一下吹飛手裡的種子。
棧道快走到盡頭,坡度忽然變陡。
木板台階換成依著天然岩壁開鑿的石階,每根欄杆柱頭上都蹲著一隻小小的雪豹木雕,姿態各異。
有的低頭嗅草叢,有的抬爪夠尾巴,有的只是端坐著,望向高處。
樹洞喘著氣爬上最後一級。
然後看見了那塊最高的花崗岩。
表面被千萬年的風剝出圓潤的弧度,斜斜地插在高山草甸和人工雪線交界的地方。
石頭旁邊,臥著一團灰藍色的影子。
它的尾巴搭在石頭上,尾巴尖微微翹起。
勾成一個問號。
夕陽從西邊打下來,從造雪的山坳間穿過,光線將它的每一根毛梢都裹著一圈柔和的光暈。
它的肚皮貼地,兩條前爪交疊搭在草上,耳朵一前一後地轉著,警惕著周圍的聲音,但尾巴始終沒有從石頭上挪開。
是貓七七。
它在等日落。
整個觀景平台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呼吸都變得輕了。
生怕打擾到眼前的精靈。
它趴在那裡,像一片薄薄的暮色落在山坡上。
從崑崙山開始,被猛禽叼起,摔在高原的石頭上,拖著斷骨爬了不知道多遠。
現在,它是一隻真正的雪豹。
有一整座山替它造雪,有整片山谷替它種蒲公英,有一個動物園以它的名字命名。
可這些它都不懂。
它只知道,黃昏時該爬到最高的石頭上,看看雲,吹吹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