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暗流之後
第513章 暗流之後
有什麼東西被改變了。
不一樣了。
這些日子裡,東區中央城裡的不少信徒們,或多或少的,感覺到一點哪裡不太對勁。
就好像,出了一次長差回來之後,忽然有點讀不懂公司的氛圍,生了一場大病之後回歸學校,搞不清班級里的關係……
雖然街道之上的一切一如既往,聖堂的里的頌歌依舊嘹亮,可敏銳的人能夠隱隱的感覺到,一點點微妙的不同……
明明大家相見的時候,依舊和煦和禮貌,談話的時候依舊彬彬有禮,可為何,有些人的笑容和眼神之中,會出現某種難以言喻的疏離和隔膜呢,甚至,偶爾看向別人的眼神里,或多或少的出現一些愉快和輕鬆,甚至……慶幸和同情?
好奇怪,就好像發生了什麼好事一樣?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
唯獨自己被蒙在鼓裡。
「好奇怪啊,總感覺大家最近躲著我呢。」
「什麼啊,好離譜的想法。」
「昨天晚上,總感覺你接電話的時候語氣怪怪的。」
「我在聖堂里聽祭祀布道呢,有點感冒,對不起啦。」
「喬安娜呢?」
「她也在嗯,我們一起在互助會裡聽講呢,大家聽完之後一起去跑步,鍛鍊身體……喘氣是正常的,畢竟會流汗嘛。」
「互助會啊,我都還沒參加過呢,可以帶我一個嗎?」
「啊,啊?這個,嗯,以後有機會吧,說起來,最近工作怎麼樣,還是很羨慕麼?」
遲疑的少女閃爍其詞,主動的轉換了話題,單純的年輕人頓時憨笑了起來,拿出了好不容易搶來的歌劇票,發起邀約,同少女並肩走下聖堂的台階去。
美好的時光即將開始了。
可惜,身後傳來了聲音。
「不要忘記下午祈禱的時間哦。」
大門處的慈祥的祭祀微笑著提醒,令少女頓時反應過來,神情歉疚:「抱歉,我可能……」
「沒、沒關係,下次也一樣!」
年輕人勉強的笑了一下,失落的站在原地,目送著少女和祭祀走進聖堂中,消失在了拐角之後。
許久,不願意離去。
這樣的場景,或多或少的,在各處發生著。古怪之處或多或少,但如果用坦蕩正直的思想去理解的話,又有什麼問題呢?
一切都變得更好了,不是嗎?
大家每個人都虔誠了許多,街頭巷尾的笑臉也更加的多了,整個城市裡都洋溢著喜悅的氛圍。
就連往日裡那些怠惰聖事的人,也開始聆聽祭祀的訓導了。
只是,街頭巷尾,不知為何,卻多了很多無所事事的人,他們鬼鬼祟祟的看著周圍,笑容曖昧又古怪,等待一個知心人,一起走進人跡罕至的小巷中,就在心照不宣中,厚厚一迭贖罪券,買來一包小小的東西,塞進口袋,急不可耐的往回家去了。
就在這一片平和的日常之下,很少有人覺察到看不見的潮水在暗處升起,擴散,蔓延。
當每個守在閘門前面的人都自以為克制的多放了一點水下去之後,匯聚在下游的,就將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洪流……
「——我們的聖事,正在蒸蒸日上啊!」
月末,東部教區的總結會議上,大主教看著各個聖堂匯總來的數據,乃至最終的報表,再忍不住狂喜亂舞。
「奇蹟,簡直就是奇蹟呀。」
八十多歲的大主教興奮的面色漲紅,呼吸急促,讓人擔心他下一瞬間就直接噶在會議室里——可當面對著如此誇張的進步和成績時候,誰又能控制得住呢?
這些年來,作為最老的教區,原本東部教區的信仰漲幅已經趨於保守,甚至偶有下跌,連年位居於四大教區最末尾。
結果誰又能想到,如今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信仰的漲幅就突破了記錄,再創新高!
即便是每個聖堂的增長都不算誇張,但匯聚在了一起之後,相比上個月的信仰貢獻量,提升幅度達到了不可思議的百分之八十九!
狂增!猛增!盡增!禱禱禱禱禱!
大主教仰天大笑,滿面紅光:如此恐怖的增長,試問還有誰能敵的過,戰的勝了?
倘若能保持這個勢頭,再過一個月的年底,趕超其他教區也不是夢啊!到時候,豈不是自己也能位列榜首,享受聖神賜福的殊榮了?!
只是,在狂笑里,他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兒,回過神來,才發現,會議室里居然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嗯?怎麼大家都不說話啊。」
「……」
尷尬又僵硬的沉默里,下首的主祭們呆滯的看著牆上的報表,原本矜持自得帶著隱隱優越感,仿佛勝券在握的微笑,都僵硬在了臉上。
難以置信。
尤其是增長最為誇張的六個主祭,瞬間的錯愕和震驚過後,旋即便仿佛恍然明白了什麼,再忍不住彼此怒視……
——【特麼的,你也開了?!】
瞬間的目光交錯里,一張張面孔色彩紛繁變化,從漲紅到鐵青,好像紅綠燈一樣——怎麼你也有份兒!
沒辦法,大家都開了,就相當於大家都沒開。
而當每個人都背起行囊背井離鄉的時候,也只會都卡在高速路上進退兩難……原本以為可以獨領風騷,連獲獎致辭都準備好了,結果到了領獎台上才發現人人有份,卷了大半個月,完全就是在原地踏步了!
反倒是平日裡優勢最為明顯的老主祭,這一次徹底被落在了後面,泯然眾人。
此刻更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眼看著那一張張仿佛便秘一般的面孔,老臉赤紅,牙都快咬碎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會議結束,大主教哼著歌離去之後,老主祭才怒而拍桌,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雖然不明白你們一個兩個的在暗地裡搞些什麼,但最好搞清楚——靠著歪門邪道,是不足以侍奉聖者的!」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被指控的主祭面色驟變,斷然反駁:「我可不知道什麼歪門邪道,我只看到了天賦和汗水!」
「怎麼?一看到別人過上好日子就接受不了了?懂不懂什麼叫做厚積薄發。」
「我能有今天的成績,全靠自己的努力!」
「呵,要我看,是你自矜於成績,懈怠聖事了吧?!」
「就是,麻煩注意一下嘴臉,難道還能讓你一個人獨占聖恩麼?面目醜陋!」
原本還各懷鬼胎的主祭們瞬間聯合了起來,仿佛鐵板一塊,齊齊批判,好像不知何時,在暗中結為了同盟一般,一致對外。
最終,一番口角之下,所有人不歡而散。
而當最先和反抗營地合作的主祭趕回聖堂之後,開始聯繫季覺會面便再克制不住憤怒:「其他聖堂是怎麼回事兒?!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
「哎呀,我還以為你知道呢……銷售盲區,我也沒注意啊……」
季覺躺在他的椅子上,品嘗著他的美酒佳肴,漫不經心的一通搪塞之後,居然倒打一耙:「歸根結底,還是你進貨量太少了吧,主祭?
我們營地也是要養家餬口的啊,我們也都在用力的活著啊!」
「你們究竟想要幹什麼!」
主祭的神情扭曲,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警告你,事情鬧大了,對大家都不好!」
「那你去跟審判庭說去吧。」
季覺咧嘴,嘲弄的笑起來:「你看審判庭信不信你,別人姑且不論,別忘了先算算,咱們之間的交情……夠你下邊獄多少次了?」
「你……你……」
主祭僵硬在原地,遍體生寒,看著那一張笑意依舊輕柔的面孔,如墜冰窟,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喘不過氣來。
「安心,安心,主祭,我們也是可以談的啊,我們也想要棄暗投明,這不是急著展現一下自己的價值麼?」
季覺的話風忽然一轉,語氣溫柔,體貼的扶住了主祭將他送到華麗的靠椅上,昔日柔軟十足,能夠將整個人都包裹起來的椅子,如今卻變成了一張深淵巨口,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了。
陣陣的眩暈之中,他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卻只能擠出軟弱的聲音:「你們搞的事情太大了!
聖印再這麼泛濫下去,驚動了天城,誰都沒得活!」
「就是要它泛濫啊,主祭。」
就在他身後,季覺輕輕的按著他的肩膀,笑容越發燦爛:「不僅要泛濫,而且還要擴散到別人的聖堂和教區里去,要讓大家都習慣新型聖印的便利,人人都能夠隨時隨地的祈禱,更加貼近神明……
那樣的景象,你不覺得很美好麼?」
「……」
主祭仿佛石化,呆若木雞,抬起頭,凝視著華麗銀鏡中的倒影,自己身後的季覺,就好像看到了貨真價實的魔鬼。
此刻,傾聽著季覺所描繪的美好景象,卻再也克制不住顫慄和恐懼,尖叫出聲。
終於,恍然大悟。
「你、你……你們這是想要……掘教團的根麼!!!」
「唔?掘根?這話又從何說起?我們只不過是幫助教團,小小的,提升了一下效率而已吧?」
季覺疑惑反問:「況且,要說掘根的話,這種事情,你不是從一開始就在做了麼?
就在你為了舉報和剿滅異端的榮譽,為了扳倒自己的對手,養著那些個反抗營地,甚至,暗地裡資助的時候,難道就不是在危害教團的根基了麼?
真要仔細算起來,你造成的危害,可比一個兩個的反抗營地,還要更大吧?」
「那就死吧!那就一起死!!!」
主祭怒不可遏:「反正都是被關進邊獄裡永世焚燒,我就算是死,也要拉著你們一起墊背!」
他奮力的掙扎,想要起身痛斥,可是卻根本無濟於事,只感覺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一雙手掌,陡然之間變成了鐵鉗。
不論如何反抗,一旦落入那一雙手裡,便再難掙脫……
再緊接著,才聽見身後輕描淡寫的話語。
「死?這話又從何說起呢?」
季覺輕笑著湊近了,在他的耳邊低語:「您可是我們營地最珍貴的合作夥伴,我們還盼望著您能步步高升,掌管一區,榮登大主教職位呢。
如今勝券已然在握了,您不會是想要放棄吧?」
主祭的怒色僵硬在面孔上,驚疑難定,「你……什麼意思?」
「您不是一直做的很好麼?」
季覺體貼的恭維道:「小範圍使用聖印,集中在幾個信徒之上,就算是徹底消耗掉了,找個地方埋掉,也不為人所知。
可您的同僚們,似乎並沒有這麼謹慎啊——唔,或許也跟不知道我們究竟是誰有那麼一點關係吧?
就在剛剛我來之前,一個兩個的,居然又來下訂單了,眼看就是要在自己的聖堂里大幹一場了。
甚至,還有幾位主祭也在暗中尋找渠道。
你說……如果這時候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輕輕的擴散一下的話……」
主祭沉默,呆滯著,只有表情,一陣又一陣的抽搐,他終於明白了季覺的意思,發自內心的恐懼,卻又不可抑制的,湧現出某種興奮的衝動。
「你……你想讓我舉報他們?」
他本能的顫抖著,搖頭:「不、不行的,陣仗太大了,到時候萬一天城震怒的話,恐怕即便是大主教也頂不住……」
「那你不就有機會了嗎?」
身後,魔鬼的笑聲愈發愉快了:「況且,何必惺惺作態?這不是跟你之前做的一樣麼?
只不過,把目標從反抗營地,換成你的同僚們而已……你這可是在為教團正本清源啊,又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我……我……」
主祭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汗流浹背。
「選吧,主祭,選吧。」
季覺輕嘆著,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要麼,陪著他們一起永世焚燒,要麼,踩著他們的灰燼,一步步的,登臨最高峰!
死寂之中,不知何時,身後的人已經無聲離去。
只剩下主祭,劇烈的喘息。
許久,許久。
那一片陰暗的眼眸里,某種饑渴的焰光,無聲燃起。
躍躍欲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