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人與狗
第903章 人與狗
五分鐘之前,爆裂的聲響,籠罩了整個七城。
燈塔的閃光,驟然湮滅。
轟仿佛火山噴發一般的黑暗,從一艘隨波逐流的漁船之中噴涌而出。
悽厲的慘叫聲里,船上的所有人一個個的迅速乾枯,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怪物吞盡了生命和鮮血————
無數枯骨之間,是一個小小的白瓷盒子。
一個骨灰罈。
當保管他的人遵照凌六的吩咐,開啟的一瞬間,整個船上所有的人都為他的行為付出了生命。
可骨灰罈之中所湧現的怨毒和惡意卻依舊無窮無盡,不斷的噴涌,升上天穹。就像是一條條蠕動的蛇一般,纏繞在燈塔之上,向內滲透,擴散,落地生根,揮之不去。
不知多少工匠的骨灰在幽邃之釜中熔煉,多少刻骨的恨意和怨毒從毒火之中蛻變,最終所成的,就是這般針對一切造物的猛毒。
它們仿佛無窮無盡一般,圍繞在燈塔之上,就在防衛模塊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已經充斥內里,迅速的畸變,固化,就像是寄生蟲一般分裂,擴散,令失去控制的七城防禦系統的運轉停擺。
而浩浩蕩蕩的白霧,已經從海中升起,就像是潮水一樣,遮天蔽日,將整個羅島都淹沒在了昏暗之中。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迴蕩不休。
涌動濃霧之中,一扇門扉緩緩開啟,門後另一端,等待了不知道多久的人群蜂擁而出。其中絕大多數迅速擴散開來,奔赴羅島各處,肆意的扣動扳機,拋擲爆炸物,掀起混亂和破壞的狂潮。
而就在火焰和濃煙的蔓延里,集結了灰港和海淵角所有精銳的隊伍,直撲七城通商協會的所在!
轟!!。
劇烈的爆炸之中,外牆倒塌,樓宇崩裂,血水滴落蔓延。
就在激烈的交火和攻守之中,哀嚎不斷。
而就在七城荒集的總部里,不論下面的人如何請示,呼叫,甚至敲門,會長辦公室的門依舊緊鎖,毫無回應。
「會長?會長!」
錯愕的下屬一遍遍敲打著面前的門扉,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短暫的猶豫里,他鼓起勇氣,不顧準備,悍然將面前的門扉撞開。
再然後,令人作嘔的腐臭,撲面而來!
凌朔已經倒在了自己的辦公桌上,奄奄一息。
明明身軀完好無損,可裸露在外的皮膚和面孔之上,卻已經開始浮現一塊塊漆黑的屍斑,一個個囊泡迅速膨脹,破裂,腐爛的血肉之下,白骨裸露而出。
就像是聽到了遠方的呼喚一樣,空洞的眼瞳眨動了一下,卻毫無神采。
就像是被深不見底的黑暗所吞沒。
無止境的墜落。
遠方有歇斯底里的聲音響起,怒罵,詛咒,帶著刻骨的怨毒和懊惱,不斷的迴蕩,拉扯著他的意識和魂魄,落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十五分鐘之前,灰港,昏暗的地下空間裡,供桌之上的火燭被點燃。
就在一陣陣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里,遍布鐵鏽的籠子被打開了,兩個被關在籠子、渾身血污、飽受折磨的人被拉扯著鎖鏈,強迫他們跪在了凌六身旁的供桌前面。
「饒命,饒命————」
「求求了,我知道錯了,別,別————」
被折磨了已經有一個月的兩人尖叫著,掙扎奮力,涕淚橫流的叩首。
無法理解。
為什麼會有人將一個已經快病死的妓女和一個高利貸纏身的賭棍抓來,如此蹂躪,百般折磨。
可現在,當他們兩個人借著供桌上的燭火,看清彼此的臉的時候,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
「兩位可能彼此之間有印象,或許曾經發生過什麼,但這不重要。」
凌六彎下腰來,端詳著他們的面孔,微笑著抬手,指向了供桌上的照片一一個眉目陰沉冷漠的男人。
如今看去,眼眉之間卻好像和他們彼此,有幾分說不出的相象。
「或許你們不認識,但這是你們的孩子,你們確實是他的親生父母沒有錯,千真萬確。」
凌六停頓了一瞬,撫摸著手邊那一張驚恐抽搐的面孔,遺憾輕嘆:「兩位這麼長時間以來,遭遇的諸多折磨,也全都因為如此。
他是個壞人,做了很多很多對不起你們,對不起我的事情。
他罪該萬死!」
燭火無法照亮的黑暗裡,凌六凝視著自己精心保存到現在的兩個祭品,鄭重懇請:「所以,請你們詛咒他吧。」
「作為父母,用自己的血,自己的靈魂,發自內心的,對曾經生下的這個錯誤做出懺悔!」
很快,在這一片昏暗之中,含糊沙啞的聲音響起,滿懷著驚恐和茫然,本能的遵從著耳邊的命令,面對供桌之上的詭異神像,叩首,祈禱,讚頌,詛咒————
斷斷續續的聲音漸漸高亢,尖銳,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癲狂,近乎嘶吼。
兩具被抽盡血液的乾屍狂熱的叩首,嘴唇開闔。
有粘稠的血水順著桌腿,緩緩的爬上了桌面,融入了那一座詭異的神像之口中。
就在甘美供奉之下,它的眼瞳緩緩睜開,張口,對準了染血的照片。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於是,凌朔墜入了無盡的黑暗裡。
在渾噩的墜落之中,就像是被無數手掌拉扯著,深陷泥潭,難以呼吸,徒勞的哭喊和呼救,卻無人回應。
無數看不見的大口將他包圍了,不斷的啃食,可被啃去的血肉卻還在不斷的復原。
永無止境的折磨沒有盡頭。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又好像千年萬年。
凌朔痛哭流涕,抽搐,痙攣。
甚至,懺悔求饒。
終於從永無止境的寂靜里,聽見了腳步聲,由遠及近,一步,又一步,一雙似曾相識的布鞋出現在他的眼前。
一線燭火的微光亮起,照亮了那一張蒼老的面孔,滿懷和煦,仿佛救贖一般,向著他露出微笑:「我兒,別來無恙。」
凌朔呆滯著,嘴唇開闔,卻發不出聲音。
太多的痛苦折磨了,他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眼淚無法克制,哽咽著,嘶啞哭嚎。
可看到那一張面孔的瞬間,就好像終於清醒過來了一樣,眼睛瞪大了,刻骨怨憤,又無法壓抑驚恐和慌亂。
「季覺就要死了。」
凌六嘆息:「你已經被放棄了,像你這樣的工具,對他而言,根本就無足輕重。哪怕再怎麼忠心的狗,沒有價值之後,就會被趕出門外,像你一樣————」
凌朔抽搐著,喘息,沒有說話。
只是死死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張臉,就像是化成灰也要記住一樣。
「對,沒錯,就是這樣,就是這般的眼神。」
凌六笑起來,虛偽的面孔之上,居然浮現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認同和慈愛:「你是我帶大的孩子,那麼多人里,你素來不起眼,卻沒想到,你居然同我最像。
我了解你,阿朔,因為你真的跟我當年一模一樣:只要有機會,就會往上爬,不顧後果和代價。
只要還沒死,就絕對不放棄的指望————」
他伸出手,撫摸著眼前年輕人的面孔,為他擦掉眼淚和鼻涕,發自內心的邀請:「跟我回家吧,季覺已經死了,但灰港還有你的位置,甚至七城你也可以留著!
將來如果你能殺了我的話,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
只要我們父子兩個能夠聯手,西海,難道不就是我們說了算麼?」
啐!
凌朔張口,將一口帶血的口水,吐在了那一隻遍布皺紋的手掌之上,粘稠的血水和痰液從指縫間緩緩落下。
凌六臉上的笑容僵硬住了,漸漸的,消失不見。
「季覺,還真是養了一條好狗啊。」
他鬆開了手,任由凌朔的腦袋再度落在了地上,任由他劇烈嗆咳,喘息,難以呼吸。
可凌朔笑起來了,在自己的血水之中,沙啞又斷續。
在詛咒和瘟疫的折磨里,他的眼瞳早已經渙散了,就連思考都難以維持。
可當諸多往事好像走馬燈一樣浮現在眼前的時候,所回憶起的是,竟然不是自己出人頭地時的亢奮、賭上所有押注七城時的煎熬,乃至被總會授予話事人位置時的激動————
而是就連他自己,都幾乎快要沒有印象時的景象。
當荒集競選的消息真正傳來,他坐在那一間辦公室里,像是狗一樣的恭謹又馴服的低頭,聆聽訓示、等候吩咐的場景。
「季先生他啊,在接電話之前,看過我一眼————」
在昏沉和恍惚之中,凌朔咧嘴,喘息著,無聲發笑。
這就是凌朔這輩子都未曾想過的光輝時刻。
不是跪地做狗,也不是成為龍頭,更不是出人頭地、萬人俯首時的巔峰景象,而是僅僅個眼神。
一瞬間的等待,卻毫無焦躁,而是靜靜的等著他做出抉擇。
他有的選!
哪怕到那個時候,他依然有的選!
僅僅是明白了這一點,僅僅是想起那時的場景,回憶起那樣的眼神,凌朔就無法克制笑容。
就像是,感受到了遲來的喜悅。
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所謂的尊嚴!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他用盡全力的,撐起頭來,向著那一張陰沉冷漠的面孔咧嘴一笑:「做人的道理,你這老狗也配懂嗎?」
」
」
凌六沒有說話。
可在手中燭火的映照之下,那一張習慣了和煦的面孔之上,已經再沒有笑容了。當燭火瞬間的跳躍里,猙獰的陰影舞動里,仿佛顯現出野獸畜生的本相,震怒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