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故鄉與吾鄉(感謝深淵烈日派大星的盟主
第1071章 故鄉與吾鄉(感謝深淵烈日派大星的盟主
此刻,鑲嵌在顏常額頭上的那一塊晶體,就是源自孽魔悲伶的殘骸,經過了嚴密封鎖和壓制之後的一念。
依舊是廢物利用,依舊是不浪費一粒米,依舊是所有人都去排隊————
過日子嘛,講究的就是一個物盡其用、還能吃別浪費、省一塊賺兩塊。
垃圾佬,勤儉持家,不寒磣!
更何況,突破原石階段之後,不管是天人還是孽魔,渾身都是良材美玉啊!
哪怕是一根頭髮絲,都是可以做出咒物的。
依舊是老規矩,跟奇譚老登二一添作五,不過這一次季覺壓力大,季覺先拿。除了孽魔之魂拿去做伺服器擴容之外,經過了幾十次三相流轉徹底淨化之後的精髓拿去餵了蠅王,而存留下來的污染物糟粕,放在漩渦下面也是了不得的好東西。
就包括悲伶昔日豢養收割了無數意識之後,從窮奢極欲的放縱、毫無節制的貪求、不共戴天的仇恨和刻骨銘心的妒怨等等意識之中所萃取而出的這一點【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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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潛藏在無數有靈之類意識最深處的蒙昧和愚痴,其本身就是最為頑固和最為恐怖的污染和詛咒。
只可惜,就像是絕對純淨的靈質和絕對空白的記錄不可能存在一般。
純粹的無明同樣也是如此。
即便在孽魔手中經歷了上百年的積累、蘊養和栽培,時至如今,這一念也依舊稱不上絕對的純粹,只不過是無限制的接近其範疇。
倘若顏常所踏上的道路是斷盡無明解脫自在的話,那麼悲伶所追逐的,就是化身無明。
如果能藉此打破桎梏,踏入聖賢與龍的境界,恐怕從此之後,悲伶就能夠通過這一點潛藏在有靈之類本性中的無明,任意侵染眾生,無處不在。
只可惜,哪怕到死,他距離那樣的程度都太過遙遠,只能做做夢了。
而遺留下來的這些個東西——————
這麼說吧,如果沒有純鈞的護持,抗性離譜如季覺都不敢沾,畢竟無明最可怕的可不是它從外界帶來的污染,而是它所引動的人本身的愚痴和執念。
怠惰、嫌惡、厭煩和焦躁,會悄無聲息的從心中增長,日積月累,不知不覺就會變成另一副模樣,墮落到面目全非。
這玩意兒,一個操作不好,是真會降智的。
一般來說,正經人家誰會搞這種東西啊,就算是到手裡,除了拿來害人之外,根本就沒別的用處,可偏偏季覺這人就不正經,而且家裡還有顏常這樣的心樞小鬼。
這不得利用起來?
為此,季覺專門採用純鈞的構架,為顏常量身打造了這一柄【見思】,看似是一顆小小的晶體,本質上則是融入魂靈之中的靈質之劍。
放在同位階的心樞內戰里,天人以下,這玩意兒就是聚變爆彈,能嘎嘎亂殺的那種,砍誰誰死。
只不過,代價同樣慘烈。
畢竟和顏常自身的方向背道而馳,每動用一次,消耗的不只是靈質,也會嚴重損耗他自身的心境。
燒經驗值的那種。
反正以如今季覺的家底兒,真要到顏常這種心樞上陣的時候,恐怕就已經十萬火急了,能保命就不錯了,還在乎其他的做什麼。
留著防身吧。
不指望能靠它能創造什麼戰果。
而它真正的用法,反而是如同劍匠維護九型一般,日積月累的,通過自身的靈質,砥礪劍刃,提升自身。
只不過,背離了之前人劍俱成的主旨,而是奔著毀劍成人的路子去的。
就好像負重訓練一般,主動將自身處於外魔內染兩相交加的境地,通過調控劍刃之中的無明之染,來砥礪自身,再用自身之覺悟去解脫劍中的無明。
在日復一日的苦工砥礪之中,時時刻刻給顏常帶來的考驗,將原本虛無縹緲的修持過程儘可能的進行量化。
聚沙成海,壘土成山。
在這看不到盡頭的砥礪和煎熬之中,逐步磨練自身。
可以說,什麼時候顏常能靠著自身的意念去斷盡劍中無明,將這一把【見思】消磨殆盡,什麼時候顏常就能夠勝過曾經的悲伶,成為真正名震一方的心樞天人了。
雖說相對於其他的方法兇險艱難了許多,但季覺手裡還捏著家長模式呢,隨時可以把控進度。
這待遇放在外面,夠多少心樞羨慕到眼淚流成河,砸鍋賣鐵甚至賣鉤子,恐怕都想要排隊體驗個兩三天呢。
除此之外,無非也就是痛苦了點而已。
那又怎麼樣?
季覺對顏常有信心。
寂靜之中,短暫歇息了片刻之後的顏常抬起手來,按在了額前,再一次不自量力的將自身之意識探入了那一片黑暗之中去。
靈質的動盪,再一次開始。
原本帶著仿佛火焰一般晶瑩微光的靈質,劇烈的震顫了起來,迅速暗淡,模糊,難以維持形體。
跌落了一重,再一重,再再一重。
焰慧、發光、離垢————一直到,最基礎的歡喜地。
得見自身,感知內心之中每一個念頭的誕生,每一縷意識的流轉,洞徹自我,心生平靜,這一份如甘泉一般的平靜,便是有靈之類與生俱來、習以為常的存在之喜。
就此,不自量力的挑戰結束了。
他跌回了山腳之下。
就好像神話之中被懲罰的罪人,日復一日的去將巨石推向山頂,然後迎來墜落,回歸一開始的起點。
每次看向鏡子裡的時候,他就好像產生了幻覺,感覺晶體裡的黑暗好像少了一絲。
有嗎?
似乎是有的,他渴求成果的衝動想要讓他相信,可實際上,他自己心知肚明,根本不可能。
以如今自己的造詣,別說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都不可能有。
長達一月,數十次跌落和爬升,一次次的挑戰,徒勞無功。
他早已經習慣。
平靜的感受著懊喪、迷茫和懷疑從心頭升起,又無聲而去。
無所謂,沒關係。
起碼,如今的他已經能夠確保自身穩立在歡喜地的第次,再沒有曾經顧此失彼的狼狽。
無非是堅持而已。
他還有時間,足夠多的時間,一點點,慢慢來。
再一次的將見思徹底封鎖,隱去了那一顆結晶之後,他按下了通知鈴,向著門外傳達通知。
下一個。
敲門的聲音響起。
等候許久的約談者推門而入。
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扯來紅霞,暮色從天穹的另一頭升起。
遠方的港口碼頭之上,一艘滿載的貨輪終於完成了吊裝,漸漸離岸,開始了去往七城的航行。
園區的喇叭里響起了午班結束的音樂聲,一陣陣重疊的腳步聲里,又是一群疲憊的職工們從流水線上起身,烏壓壓的一片,習慣性的在門口站好了,排著隊,走向食堂。
而另一邊,道德教育樓里,燈火通明,傳來了一陣陣整齊劃一的吶喊。
「我是罪人,我愧對父母,我危害人間,我辜負蒼生————」
在老員工們的辛勞監督之下,那些帶著電擊鐐銬的新入員工們全體起立,對著眼前不斷循環播放的教育視頻,泣血懺悔。
高亢的聲音飄蕩在暮色之中,漸行漸遠。
就好像,落入了海淵。
「我是罪人,我愧對老師,我危害工坊————」
就在震耳欲聾的werwer聲里,顏非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嗚嗚嗚————我錯
了,老師,我錯了————」
只可惜,無人在意。
只有此起彼伏的wer聲,越發的高亢!
三十幾隻精神飽滿的比格昂起頭來,伸出脖子來,仰天大叫,肆意的奔跑、
翻滾,啃著顏非的鞋,鑽進他的背包里,尿在他的衣服上,最後,拉在他的工具箱裡。
還排隊!
還比誰拉的更多,更大!
好不容易才收拾完大廳,回過頭,就看到了如此絕望的景象。
高強度上了一整天的班之後,回到宿舍,看到這樣的場景,誰還不想表演個高台跳水呢?
開玩笑的,根本不用水,純跳!
「別拉了,活爹,求求你,別拉了,我怕!」
顏非尖叫,開始了新一輪絕望的清理,不知何時,痛苦面具就已經摘不下來
了。
工具箱給你們可以嗎?
我去再買一個,不要了,等等,怎麼扳手只剩下半個了?
不是,你們消化的了麼!
顏非整個人都不好了,僵硬伸手,一隻只的端起來檢查。
究竟是誰吃了!!!
結果每一隻的嘴裡,都或多或少的嚼著點什麼,要麼是鞋幫子,要麼是他的水杯,要麼是他的遊標卡尺,要麼是電線————
而且是嘴裡半截,屁股後面半截!
還有更多的比格,滿地亂爬,一個又一個的按著自己的發聲按鈕:「玩!」、「吃東西!」、「坐車!」、「看電視!看電視!」、「我要吃熱狗!」————
電子音的盡頭,是一聲生無可戀的長嘯:「殺了我吧!」
「什麼逼動靜?」
宿舍樓之外,提溜著蔬菜的員工下意識的抬頭,看向了那一扇亮著的窗戶,嘖嘖感嘆:「新來的這麼躁嗎?」
雖說海淵園區的環境糟糕點,看不到太陽,只能偶爾在人造天幕的溫室里放鬆放鬆,不過,壓抑成這個樣子,多少要去看看心理醫生吧?
「大概是魔了吧。」
半身和叉車融合在一起的宿管淡定的看著電視,另外幾隻手給自己的關節和車輪上著WD40保養,早就見怪不怪了。
「工匠嘛,都是這個樣子。」
「真的假的?」員工震驚。
「不然咧?」
宿管露出這才到哪兒的神情,掏出手機來,打開了海岸的內部論壇:「你看他這兩天發的這些帖子————」
全都是標紅的精華熱帖。
《菌菇湯》、《我想抱著它一起跳樓》、《明明沒有養狗,卻成為了受害者》————內容字字泣血,看得出,已經快瘋了。
「不是,狗怎麼了?」
員工瞪眼,皺眉怒斥:「多可愛啊!」
「就是就是!」
宿管連連點頭,然後在顏非的帖子裡又回了一張哈士奇指人嘲笑的表情。
在暗無天日的海淵之中,這個畸變者們存身的園區里,雖然氛圍並不壓抑,工作也不算艱難,但環境終究好不到哪裡去。
這種地方,哪怕是一棵草和一盆花都是值得珍惜的,更何況是活蹦亂跳的小生命呢?
前些日子搭車來到這裡旅遊的小可愛們幾乎光速成為了園區的團寵。
就連靠近它們的宿舍都搶手的很。
偶爾遇到了一隻,也會被一群人立刻圍起來,摸不夠,揉不完。
更重要的是,這些遭逢畸變之後心理普遍比較敏感的員工們,根本就感受不到這些小東西對自己的牴觸和嫌棄。
不同於其他生物對他們本能的抗拒和警惕,這些大大小小的毛糰子發自內心的愛著他們其中的每一個人,不設防備。
哪怕是比格。
而且比格還尤其的受歡迎!
因為它們夠多,大家不用排隊等很久,而且精神頭足夠好,不論什麼時候看到,都能夠體力滿滿的陪你玩一整天!
「哼,現在的年輕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哦。」
宿管冷哼了一聲,搖頭感慨。
時至如今,對比起一開始的狀況,如今海淵園區的規模已經擴大了數倍,可常駐員工數量卻減少了三分之一。
隨著資金的逐步到位和階段化的治療,超過一大半的中度和中重度畸變者們
已經回歸了輕度,狀況可控,已經可以申請調離到普通的工作崗位上去了。
但還是有相當的一部分人選擇留下來。
除了給錢多,晉升快之外,更多的是已經習慣了園區的生活,哪怕不見天日,可通訊正常,快遞方便,吃住免費,而且不用擔心在外面遭受人的白眼。
那種發自內心的安心感,是在外面換不到的。
況且,就算是待煩了,放假的時候也可以出去隨便逛的嘛。論壇上到處都是中土、七城和新泉的七日旅遊團的組隊招募貼,簡直不要太方便好吧?
「聽說最近新園區的二期招募開始了?」
閒談之中,有個剛剛回來的男人插話,好奇的打聽。
宿管的門房外,漸漸熱鬧。大家下班之後,有不想回宿舍的,乾脆就聚集在一樓的大廳里,吃吃喝喝聊天講笑話。
「怎麼,你有興趣?」剝橘子的中年人抬起頭問道。
「補貼更高,能多賺點錢,誰不想啊。」
「攢下錢來也沒什麼用吧?」另一個半身還帶著孽化痕跡的人插嘴。
「我樂意,不行麼?」
詢問的男人梗著脖子,一副千金難買爺樂意的樣子,結果被旁邊的人拆了台:「毛里諾最近這麼急著賺錢,想給整備局的那位文員小姐湊錢做手術呢。」
剛剛還在嘴硬的男人急眼了,怒視:「你管得著麼你!」
「得了吧,人家都拒絕你多少次了,別死纏爛打了。」
宿管翻了個白眼,發呆」片刻之後,再度抬起眼睛:「我打電話問了她們宿舍,人家有喜歡的人了,而且兩口子關係好的不得了,她男人還在中土派遣攢錢呢,等攢夠錢做了手術之後,人家就出去結婚了。」
「我、我不就想————幫幫忙麼————」毛里諾的話語磕巴了起來,許久,微微聳肩:「反正我自己攢著錢也沒什麼用,是吧?」
說著,他拍了拍自己重度異化的金屬腦袋,自嘲一笑。
於是,在短暫的沉默里,大家都不說話了。
吃橘子的中年人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吧,沒有正式關係,你就算一廂情願,錢也轉不過去的,況且,人家中土派遣的津貼,比你只多不少。
我勸你再等等,別著急,過一段時間據說還有新的醫療協議,反正廠長的原話是,一個都不會拉下。」
「————我還是想試試新園區的招募。」
毛里諾沉默許久,低聲說道:「最起碼,換個新環境也好,我————我是想要多出去走走的。」
「想出去看看就去唄,反正你的工種和證書等級也是夠的,真打定主意的話,就支棱點,需要的擔保書上,我幫你簽字。」
宿管端起爐子上的熱水壺來,給他添上了茶:「回頭記得跟我講講,新園區長什麼樣子。」
「搞不好根本選不上呢。」
毛里諾嘆了口氣,端起那個對自己而言過於小的茶杯來,張口,一飲而盡。
金屬的喉嚨里,居然也品味出了一絲苦澀和甘甜。
宿舍樓外,海淵園區中,依舊一片喧囂。
大量工程貓的奔走之中,龐大的熔爐二十四小時運轉不熄,巨型鍛錘的轟鳴
不絕於耳。
紛紛揚揚的塵土從空中落下,就像是下不完的雪。
偶爾能看到兩隻毛茸茸的小傢伙暢快的在街頭和廠房之間奔走著,昂首挺胸,享受著來自員工們的撫摸和喜愛。
而就在最核心的內部,重重封鎖的地下車站。
月台上,響起了漸漸急促的提示音。
所有工作人員漸漸撤離,哨聲此起彼伏,而就在軌道上,那一輛造型異常古典的漆黑蒸汽車頭上,升起了一道白煙。
汽笛聲響起。
一次,兩次,三次。
「快點,快點!所有人都坐好,別磨蹭!」
封閉的車廂里,或多或少帶著畸變特徵的應募員工們已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手忙腳亂的遵從指令,檢查鎖扣和設備。
「運轉列車即將啟動,請所有乘客系好安全帶,請確保所有行李進行標準存
放,運轉過程之中,請勿飲食————請所有乘客再次確認救生背包和防護服裝的穿戴————」
廣播裡的提示聲迴蕩不休:「列車即將啟動,5、4、3、2、1
」
轟!
一瞬的低沉巨響,窗戶外的景色驟然變化,就在緩慢的行進之中,驟然模糊,升起了無以計數的炫光。
強烈的眩暈感驟然襲來。
驚呼不斷。
眼花,頭暈,耳鳴,心臟狂跳,提前服用完成的藥物帶來了一陣陣麻木,摒除了絕大多數的不適。
車廂里就好像失重一般,桌子上的細碎物品居然脫離了引力,向上飛起,無比緩慢的落下來。
而就在窗外,習以為常的黑暗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沙漠一般璀璨的銀白,蔓延向了大地的盡頭。
天空黑暗,星辰放光。
閃爍的塵埃無聲飛起,落下。
驚呼的聲音再度響起,接連不斷。
哪怕被固定在座位上,那些第一次抵達的員工們依舊下意識的挺身,湊向窗邊,望向外面的世界。
陌生的大地,天空,還有那一道高懸在天穹之上的巨大輪廓。
不是月亮。
是那個造就了他們的生命、苦難和源泉的世界。
他們已經遠離故鄉。
「第九轉運站即將抵達,在下車之前,請各位乘客再次確認防護服與頭盔的完整。」
車內廣播之中,那個毫無起伏的電子音響起。
寂靜。
列車漸漸停止,永恆荒蕪的銀色平原上,有一隻渾身毛髮飄蕩的金毛飛身躍
起,張口,叼住了真空中落下的飛盤。
覺察到這一輛剛剛抵達的列車,就回頭好奇的看過來。
向著他們,尾巴搖晃。
廣播說:
—歡迎來到月面園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