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視覺效應
第1332章 視覺效應
「我————變成了什麼?」
大汗的一句話,讓牧狼神有些發愣。
他曾在心中預想過很多次,與察合台可汗再次見面時,可能爆發的矛盾與衝突。
沒有人想到,察合台可汗說出的第一句話居然會是充滿畏懼的質詢。
這不像是在偽裝—察合台可汗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的演員,他永遠不會在鄙夷一個人的前提下刻意假裝出尊敬的模樣一無論是帝皇還是莫塔里安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如果說聖吉列斯最讓牧狼神欣賞的一點便在於他的從容不迫和處事不驚,那麼察合台可汗身上最大的優點,便是他的真誠與直率。
他不會刻意隱藏自己心裡的想法,他看見了什麼,想到了什麼,那麼他就會說出什麼o
荷魯斯正是因為如此才需要他,他需要察合台可汗,就像是一位執掌四方的君王需要一面可以實時警醒他的鏡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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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試想一下,當這面鏡子已經被這位穩固的君王信賴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當這份信賴甚至超過了君王對自己的信任的時候,鏡子卻突然在某個時候開始傳達起了令人費解的內容,甚至讓君王再也聽不懂它說的話了。
那麼這位力圖賢明的君王,會立刻拋棄這面鏡子,換一塊新的嗎?
不,哪怕是出於本能,出於慣性,他也會下意識地先懷疑一下是不是自己的問題。
而此時的荷魯斯便是如此。
儘管他還沒有搞明白,為什麼聖吉列斯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就如臨大敵,仿佛在對待從另一個世界中鑽出來的怪物,也不清楚,察合台可汗究竟是怎麼了,居然會露出他在此前兩百年中幾乎從未露出的膽怯姿態。
但是荷魯斯依舊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的手。
我變成了什麼?
他的心中思考著與可汗同樣的疑問。
可目之所及之處,沒有任何問題。
他的手掌依舊和以前一樣,雖然被厚厚的鋼鐵護甲所包裹著,但只要心思一動,依舊可以像凡人的手指那般彎曲,伸直。
於是,他又轉過身,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四肢百骸—儘管破世者戰錘與荷魯斯之爪早已被遺棄在大門的另一邊,但除此之外,他和五十五天前,走進這扇大門時,幾乎沒有任何的不同。
他的盔甲上有些劃痕,也許是那場不愉快的兄妹會談的結果,但盔甲下的肉體依舊是曾經屬於原體的魁梧奇偉。
沒有異變,沒有融化,沒有那些暴露的亞空間的輻射下會產生的扭曲與畸形沒有任何會讓一位原體,甚至是一個凡人感到恐懼的東西。
荷魯斯眨了眨眼睛。
他再三確定,隨後才說服自己一至少問題肯定不在自己這一邊。
那麼,問題在察合台可汗那一邊?
難道這是大汗利用他們過往的親密關係與思維固定進行的欺騙——亦或是在牧狼神一無所知的時候,那些亞空間深處的神明已經將觸手伸向了他這位可憐的馬上兄弟。
荷魯斯再次抬起頭來,當他望過去時,察合台可汗已經與聖吉列斯站在了一處。
這位白色傷疤之主緊握著他那名為白虎的大刀,那是一把哪怕以原體的標準來說也稱得上是巨大的雙手武器。
但實話實說,在荷魯斯的印象里,這件武器的質量很難稱得上精良。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一就在察合台可汗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似平正在竭盡全力地想要穩定心智的時候,另一邊的聖吉列斯好像已經從最開始的震驚與沉默中,走出來了。
這位大天使依舊擺著戰鬥的姿態,但他卻並沒有急於向前,而是歪著頭,用極其細微
的聲調對察合台可汗說道。
「閉上眼睛。」
「什麼?」
可汗皺著眉。
「閉上你的眼睛,第三隻眼。」
巴爾的大天使的語調嚴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姿態—就仿佛他的兄弟們生來便應該聽從他的調遣。
隨後,他又飛快地解釋道。
「我們所看到的並非真相。」
「察合台,我的兄弟,聽我說。」
「長久以來——尤其是當帝皇從亞空間中歸來以後,我們已經習慣了同時從現實宇宙和亞空間兩個角度去看待事物,我們已經習慣了同時睜開雙眼和不存在的第三隻眼。」
「但這一次,我們的視線在欺騙我們。」
「我們所看到的這些怪物,這些夢魘,並非是存在於現實宇宙中的,而是在那個沒有時間概念的亞空間中已經發生,正在發生或者將在遙遠的未來發生的事情,被投影到了我
們的面前來混淆我們的視聽。」
「因此,閉上你的第三隻眼睛,將你的視線從亞空間的深處移開。」
「單純地關注現實宇審本身。」
「你會看到真相的。」
聽到聖吉列斯的話,察合台可汗並沒有反駁或者細加思考,而是默默地照做了。
他不得不承認聖吉列斯說得有道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反正肯定早於荷魯斯第一次向泰拉進軍的時候,像可汗或者聖吉列斯這種通曉靈能的原體,已經不知不覺地習慣了同時開啟自己的兩種視界。
雙眼看向現實宇宙中的那些腳踏實地、卻一無所知的物體。
而不存在的第三隻眼睛,則是看向那鬼神莫測的亞空間的最深處,那裡有著最大的危機與最深刻的寶藏,會帶來麻煩,但也會帶來現實宇宙中決不會出現的便利。
畢竟,無論現實宇宙的科技發展得如何,它永遠無法幫你探測到一片戰場上到底潛藏了多少你尚未發現的、對你充滿敵意的靈魂,而在這些靈魂中又有多少是寧死不屈的,有多少則是可以稍一拉攏,便可以倒戈卸甲的。
同樣的,現實宇宙的科技永遠無法看見那些隱藏著的亞空間裂隙,無法從那些飄蕩於虛空的歷史碎片中,探明一個世界中真正的寶藏,也無法只是撇上一眼,便能通曉面前的官員和將軍們究竟是忠心耿耿的能臣干將,還是欺上瞞下的卑鄙小人。
是的,亞空間的確很危險。
但沒人能否認,這份危險是伴隨著諸多現實宇宙永遠無法做到的便利的。
就算是察合台可汗,就算是從一出生開始便一直對浩瀚之洋敬而遠之的白色傷疤之主,也早就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利用亞空間的手段來服務自己,習慣了同時用三隻眼睛來看待世界的一切。
於是,他便在荷魯斯的身上遭了殃。
而在和他有著同樣經歷的聖吉列斯的提醒過後,大汗沒有絲毫遲疑,就立刻閉上了自己的第三隻眼睛一實話實說,他一開始甚至還有些不太適應。
也許他太依賴這種亞空間之力了。
察合台可汗在內心中飛快地自省。
而事實正如聖吉列斯所言,當他只用單純的肉眼凡胎來看待這個世界的時候,在他面前的牧狼神,也瞬間變得正常了起來。
荷魯斯看起來與幾十年前沒什麼不同,高大,強壯,英俊,如阿波羅一般的面容,以及足以令任何兄弟相形見絀的氣質,額頭與下巴如以往那般剃得乾乾淨淨,就連在不起眼
的細節上都有著不容置疑的肌肉線條。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這位曾如同太陽般活躍,生機勃勃的戰帥,如今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疲倦一就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漫長且痛苦的航行一樣。
這種疲倦讓察合台覺得陌生,因為這是從未在牧狼神的臉上出現過的東西。
白色傷疤之主也曾在貝坦加蒙的指揮部中見過那個被戰爭折磨得形銷骨立的牧狼神,但彼時,這位戰帥的臉上洋溢著的是對戰事的焦急以及對於無窮無盡的流血衝突的厭煩感。
但這種疲倦,這種只有在經歷過上千載時光後才會出現的,察合台只在帝皇或者掌印者的臉上偶然瞥見過的疲倦。
絕不應該屬於荷魯斯。
而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
真正讓察合台皺起眉頭的,是他閉上第三隻眼睛後,荷魯斯身上瞬間消失的黑暗氣息。
這很不對勁。
就算他剛才看見的那些混亂怪象是發生在亞空間的事情,但根據經驗,如此強烈的混亂與墮落,肯定會在它們位於現實宇宙的載體身上產生同樣嚴重的反應,至少,會出現明顯的臭味和淡淡的黑色氣息。
但荷魯斯看起來————太平靜了。
他的身上沒有任何異樣,如果不是察合台可汗親眼所見的話,他根本想像不到他的兄弟在亞空間中會是那樣的一副惡魔景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察合台想不明白。
雖然他在靈能方面頗有天賦,但長久以來他都在主動壓制這種能力,以至於在這種時候,他的判斷遠遠不如他身邊那個精通靈能的大天使。
而聖吉列斯看起來也在想著些什麼。
「察合台。」
過了一小會,大天使突然開口道。
「告訴我,你看到的是什麼?」
「一團黑色的————霧體。」
可汗張了張嘴,這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用任何語言來精準描述他剛才看到的那些東西他只能非常模糊地舉例子。
「你見過那些兒童的簡筆畫嗎?他們用黑色的碳素筆在紙上胡亂地塗抹,最後變成一個到處都是不規則凸起與胡亂輪廓的圓,表面上到處都是裂隙與空缺,你甚至還能在隱約間看見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
「停!」
大天使的眉頭跳了一下。
「你能看見裡面有什麼?」
」
可汗點了點頭。
「你看不見?」
「我只看見了純粹的黑色,兄弟,那上面根本沒有任何縫隙可言。」
說到這裡,大天使突然停頓了下來,他與察合台可汗同時想到了某件事情。
「看來阿爾法瑞斯說的是對的。」
巴爾的大天使喃喃自語。
「怪不得他要讓你來配合我,察合台。」
「是啊。」
大汗的嘴唇動了動。
顯然,直到現在,他們才終於理解了帝皇有關於摩洛和他們兩個人的全部計劃。
「那就快點開始吧。」
大汗轉過頭,握緊他的動力劍,再一次看向荷魯斯的方向。
牧狼神就站在那裡,手無寸鐵,雙手抱胸,腦袋歪到一邊,正津津有味打量著小聲交談的聖吉列斯與察合台可汗。
他看起來根本不在意他的對手們在他的眼前密謀著什麼,或者說一也許他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一切。
不知怎的,在可汗心中,這個預感很強烈。
荷魯斯知道的事情,也許比他們更多?
「所以,你們討論完了。」
就在察合台收斂起心思的那一瞬間,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思所想,荷魯斯恰好在這個時候向前一步,攤開雙手,如同一位熱情的主人打斷了他的兄弟們的話語。
可汗與天使同時看了過去,他們都在思考接下來應該先幹什麼。
「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荷魯斯微笑著,向眾人伸出一隻手,擺出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談判,譴責,拖延時間,試圖讓我迷途知返或者恩斷義絕,然後執行我們的父親交給你們的工作—我太熟悉了,兩位,因為這在過去的兩百年裡是屬於我的那一部分。」
「所以,讓我們長話短說一下吧。」
牧狼神看著眼前那兩人:滿臉肅穆的可汗與依舊緊咬嘴唇的聖吉列斯,隨後,這位前任帝國戰帥露出了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
「說真的,你們運氣很好,兩位。」
「我剛剛經歷一場————漫長旅程。」
「這讓我很孤獨,我的兄弟們,我迫切地想要找人聊一聊,就像是一個被迫安靜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開口一樣。」
「所以————」
「讓我們先換一個安靜的地方吧。」
「這裡實在是太吵了,不是嗎?」
說罷,荷魯斯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可汗台只覺得自己眼前一花。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足以讓這位原體的靈魂為之尖叫的靈能波浪,就仿佛是窗邊的窗簾突然被拉開,露出了外面本來就有的陽光一樣,當可汗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和聖吉列斯就已經被傳送到了另一個維度中。
黑暗,安靜,空無一物,但卻有著一種不知來源,卻足夠明亮的光。
而荷魯斯就站在光的另一頭,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打量在兄弟們的身上。
「安心,兩位。」
「如果我真的想殺你們的話,」
「你們早就死了。」
「而我,只想和你們聊一聊。」
言罷,這位牧狼神站在原地,將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挺著胸膛,一副不容拒絕的模樣。
「相信我,兩位。」
「這對我們所有人是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不在場的人,都有好處。」
然後,這位原體,微笑著用一根手指指向了站在左側的聖吉列斯。
「對於我們的天使而言,一場必要的臨終關懷和兄弟告別並非不可接受的事情。」
「而對於你,察合台。」
荷魯斯轉過頭來,看著白疤之主。
「相信我,帝皇也想讓你這麼做。」
「他想讓你活著離開這裡,察合台,他想讓你活著回到泰拉,他想通過你的口吻來知曉在摩洛上發生的事情,以及更重要的,通過你的轉述來知道我的想法。」
「來讓我們親愛的父親確定一件事情。」
「那就是————」
「我依舊是他聽話的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