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歸途兇險


  第864章 歸途兇險

  帶著焦糊味與血腥氣的山風,卷過京都外圍荒蕪山林。

  

  李衍一行人藏身在一處背風的岩穴深處,洞口被龍妍兒用藤蔓與枯枝巧妙地遮掩了大半。

  洞內光線昏暗,空氣沉滯,只有夜哭郎偶爾發出的、帶著虛弱痛苦的吃語,以及篝火噼啪聲。

  自那晚鞍馬山僧兵堂廢墟的驚天劇變,與京都百鬼夜行之後,他們便迅速撤出了那片混亂之地,匿於這莽莽群山之中。

  李衍背靠著冰冷岩壁,斷塵刀橫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

  他眼神沉靜,但眉宇間凝著一層陰霾。

  王道玄盤膝坐在一旁,閉目調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在黃泉穴和高天原的連番消耗與神魂衝擊下,尚未完全復原。

  藏身於此,是李衍的決定。

  他心中雖已有猜測,海藏小隊幾乎不可能倖存,但終究還抱著一絲微渺的希望。

  哪怕只一個,也必然要設法營救。

  再者,此回神州,路途迢迢萬里,兇險難測,夜哭郎被強行剝離了魔氣本源,又被那石塔林的魔音重創了神魂,此刻虛弱不堪。

  急需靜養恢復一絲元氣,才能經受得起漫長的顛簸與可能的截殺。

  至於京都的消息,倒是不難打探。

  丹羽長秀那傢伙,自從那日僧兵堂廢墟離去後,便如泥牛入海,再無半點音訊。

  顯然,他的陰謀已然得逞,李衍這些人對他而言,已無利用價值,甚至可能成了需要清除的知情人。

  但百鬼夜行這般驚天動地的災禍,掀起的波瀾足以傳遍整個東瀛。

  只需讓沙里飛陪著孔尚昭,偶爾潛近山下的町鎮、驛站或茶寮,總能從那些驚魂未定的行商、樵夫、乃至落魄浪人口中,打探到一些情報。

  消息零零碎碎地匯聚而來,拼湊之後的事:

  那晚的「百鬼行」,鴨川河童掀翻船隻,拖人下水;聚樂第的怨靈尖嘯著穿牆過戶,吸食生魂;鐵鼠成群結隊,啃噬倉廩,齧咬活人————

  更有無數在怨煞滋養下甦醒的舊物精怪,如打著旋兒飄蕩的唐傘小僧、燃燒著鬼火的車輪輪入道、發出不祥鳴叫的陰摩羅鬼雛形出來肆虐。

  整座古都,徹底淪為煉獄。

  大火從多處同時燃起,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烈焰吞噬了無數町屋、商鋪、甚至部分公卿宅邸。

  起初,京都的防衛力量猝不及防下幾乎崩潰。

  但東瀛玄門各方勢力,終究底蘊深厚,反應雖遲,卻極為迅猛。

  賀茂忠行率領的陰陽寮殘部,在最初的混亂後,迅速收攏力量,以觀星閣為核心,布下層層結界,清退靠近的邪祟。

  神道教的力量傾巢而出,伊勢神宮、出雲大社、熱田神宮等地的精銳神官巫女,攜帶世代供奉的神器緊急馳援。

  伊勢的巫女們舞動神樂鈴,吟誦古老的祝詞,淨化著污穢的空氣;出雲的神官則聯手施展強大的「祓禊」之術,試圖平息地脈怨氣。

  熱田神宮供奉的天叢雲劍碎片仿品再次被請出,凜冽的劍氣橫掃一片區域的鬼物。

  比叡山延曆寺的高僧們,敲響巨大的梵鍾,誦經聲如洪鐘大呂,金色的佛光自山巔傾瀉而下,壓制著城中的陰邪煞氣。

  天台宗、真言宗等寺廟的僧兵與法力僧也紛紛下山,手持降魔杵、金剛,結陣對抗肆虐的妖鬼。

  甚至一些傳承古老劍術的劍豪流派,如柳生新陰流、香取神道流的宗師,也帶領弟子仗劍入城平亂。

  在付出了巨大代價後,這場突如其來的「百鬼夜行」終於被勉強壓制下去,局勢逐漸趨於穩定。

  然而,代價是慘痛的。

  近半的京都城廓化為了冒著黑煙的廢墟,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和屍臭混合的刺鼻氣味。

  死傷者不計其數,街道上隨處可見無人收斂的屍骸,僥倖活下來的人也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

  繁華的京都,一夜之間元氣大傷。

  但關於海藏小隊的任何一絲正面消息都沒有。

  只有零星的傳聞,提及朱雀門附近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陰陽寮秘庫坍塌時曾看到火光中一個僧人的身影被詭異的黑影吞噬,以及有目擊者看到天叢雲劍仿品所在區域,曾爆發過短暫而慘烈的戰鬥,有使用奇異「南蠻巫術」的老嫗和力大無窮的漢子倒下————

  所有情報無不說明,海藏小隊無一倖存。

  「罷了————」

  李衍的聲音在寂靜的岩洞裡響起。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幾位同伴,「此仇,神州玄門必報。當務之急,是帶著夜哭郎,活著回去。」

  夜哭郎在呂三的照料下,氣息終於平穩了些,雖然依舊虛弱,但高熱已退,偶爾能睜開迷茫的眼睛。

  李衍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然而,京都的混亂並未因百鬼平息而結束,反而引起連鎖反應,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一則流言短短時間傳遍四方。

  豐臣秀吉病危!

  這位幾乎統一東瀛的梟雄一旦倒下,權力真空瞬間形成。

  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輝元、上杉景勝————各方強藩大名,以及他們背後支持的玄門勢力,如德川背後的天台宗勢力、前田家親近的真言宗等,紛紛將最精銳的高手和探子派往京都。

  那些剛剛鎮壓了百鬼、還未來得及喘息的神官、僧侶、忍者、劍豪們,轉眼又被捲入了權力鬥爭的漩渦。

  如今的京都,表面看似在災後重建,實則暗流洶湧,各方勢力犬牙交錯,互相提防,又互相窺探,如同一個塞滿了火藥的火藥桶,只差一顆火星。

  而這顆火星,很快就被人刻意點燃了。

  「我們的畫像————被掛出來了!」

  孔尚昭在一次潛行打探後,臉色鐵青地返回,帶回了一張揉皺的、從告示欄上揭下的通緝令。

  上面用倭文清晰地畫著李衍、王道玄、沙里飛、孔尚昭、龍妍兒幾人的面容,旁邊還標註著「神州妖人」、「百鬼夜行禍首」、「刺殺關白未遂」、「竊取神國重寶」等罪名。

  懸賞的金額高得嚇人,足以讓任何浪人、野武士乃至小豪族瘋狂。

  落款,赫然是陰陽寮和將軍府聯署!

  消息像瘟疫般在山下傳開。

  那些在百鬼夜行中損失慘重、憋了一肚子邪火的浪人集團、野武士團體,以及渴望建功立業或一夜暴富的獨行劍客、忍者,乃至某些大名摩下急於表現的下級武士,瞬間被這巨額懸賞和「為國除害」的大義名分點燃了。

  此刻,正有無數人在找他們。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如今這景象,像極了之前在廣州,倭寇與紅毛番作亂,隨後被整個神州玄門追殺。

  李衍看著那張通緝令,眼神銳利如刀。

  他猛地起身,斷塵刀嗆啷一聲歸入刀鞘,「此地不可再留!立刻動身,找船回神州!

  「」

  沒有多餘的廢話。

  王道玄立刻熄滅篝火,用泥土仔細掩埋灰燼。

  武巴背起依舊虛弱的夜哭郎,用繩索牢牢固定在自己寬闊的背上。

  呂三迅速收拾好僅存的乾糧和藥物。龍妍兒放出幾隻細小的探路蠱蟲,悄無聲息地鑽出洞口。

  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棲身多日的岩穴,沿著崎嶇陡峭、人跡罕至的山脊,向著遠離京都、面向大海的方向急速潛行。

  他們避開所有可能有人煙的道路、村莊和驛站,專挑最難走的密林、深澗和亂石坡。

  呂三的鷹隼、龍妍兒的蠱蟲在前方探路,王道玄則不時以道門秘法感應周圍的氣息,避開可能存在的大型野獸或潛在的埋伏點。

  山林寂靜,只有他們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衣袂刮過灌木的沙沙聲、以及腳踩在落葉和碎石上的輕微聲響。

  夜風嗚咽,吹動著參天古木的枝葉,投下晃動的、如同鬼爪般的陰影。

  他們一口氣奔出數十里,直到東方天際微微泛起魚肚白,才在一處被濃密藤蔓覆蓋的山坳稍作停頓。

  這裡林木更加幽深,霧氣瀰漫,能見度很低,暫時感覺不到追兵的氣息。

  眾人靠在濕冷的岩石或樹幹上,抓緊時間喘息,分食著所剩無幾的硬餅和清水。

  「應該————暫時甩開了吧?」沙里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警惕地掃視著白茫茫的霧氣深處。

  孔尚昭搖搖頭,面色凝重:「懸賞太重,眼線太多。那些追蹤獵犬和忍者的手段,不能大意。」

  然而,追兵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就在他們穿越一片潮濕谷地時,異變陡生。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緊接著,幾道近乎融入陰影的身影,如鬼魅般從四周巨樹的虬枝、腐葉堆積的窪地、乃至嶙峋的怪石後無聲滑出,瞬間封死了所有退路。

  為首三人,氣息陰鷙詭譎。

  正中一人,身著褪色發暗的僧衣,外罩一件繪滿扭曲痛苦人形和黑色繩索紋路的架裟。

  「小心,他是黑繩地藏眾首領,空海院宗嚴——」

  李衍幾人認不得,但潛伏許久的夜哭郎卻很清楚,用虛弱的聲音快速解釋道:「此人曾為比叡山延曆寺僧人,卻因修煉密宗禁術黑繩地獄變相圖」被逐出山門。他融合了密宗手印與東瀛怨靈術,自創出一條以痛苦折磨汲取靈魂之力的邪道。」

  「其右手異於常人,天生六指,可結逆卍」字印,號稱地藏王菩薩的人間化身。」

  「左側那面色青白的巫女,叫朧車祭主」,曾是侍奉天照大御神的伊勢神宮巫女,卻因痴迷黃泉污穢之術」而被放逐——」

  「右側那個精瘦猴的,是甲賀影遁眾頭目飛鳶加藤,擅長追蹤,恐怕就是他找到了咱們。」

  李衍等人眼睛微眯,提起了警惕。

  能讓夜哭郎叫出名字,絕非等閒之輩。

  「神州妖人,禍亂京都,還想全身而退?」

  空海院宗嚴的聲音乾澀沙啞。

  話音未落,他那隻六指怪手猛地向前一甩!

  數道浸透了屍油、散發腥臭的黑色繩索,如毒蛇悄無聲息卻又快如閃電地射向李衍和武巴背上的夜哭郎!

  繩索未至,一股令人靈魂凍結、五感即將被剝奪的陰寒詛咒之力已然籠罩下來。

  正是其拿手的黑繩縛魂咒!

  幾乎同時,朧車祭主口中急速念誦起扭曲變調的神道祝詞,雙手結出逆反之印一逆樞祝詞!

  霎時間,她身前的空間一陣扭曲波動,一輛由濃郁怨氣、破碎肢體和哀嚎面孔強行糅合而成的巨大朧車式神憑空凝現!

  這是由黑煙煞氣凝結而成。

  車輪滾動間,發出刺耳的骨骼摩擦聲,裹挾著污穢怨氣,轟隆隆地朝著他們撞擊而來0

  正是其式神,百祟朧車!

  飛鳶加藤的身影,則在朧車出現的同時徹底融入了林間的陰影,仿佛從未存在過,只殺機在暗處涌動。

  他手下的甲賀忍者則如鬼魅散開,淬毒的苦無、手裏劍從刁鑽的角度無聲射出,配合著黑繩眾揮舞的、纏繞著怨念的鎖鐮,編織成一張致命的死亡之網。

  「結陣!」

  李衍低喝一聲,斷塵刀瞬間出鞘,刀光化作一道匹練,精準無比地斬向纏繞而來的黑繩。

  這玩意兒也算是至陰至邪,在東瀛玄門讓人談之色變的霸道術法,但偏偏斷塵刀最擅破邪。

  噼里啪啦一聲,幾根黑繩直接被斬斷。

  武巴怒吼一聲,將夜哭郎往王道玄身側一送,巨大的身軀不退反進,搶起那門改造過的沉重虎蹲炮筒,悍然砸向側面襲來的鎖鐮,火星四濺。

  沙里飛的火銃爆鳴,霰彈轟碎了幾枚角度刁鑽的苦無,孔尚昭的長劍則化作一片光幕,護住側翼。

  呂三的妖葫蘆再次放出毒蜂群,嗡嗡作響地撲向試圖從陰影中突襲的甲賀忍者。

  戰鬥在瞬間爆發,狹小的谷地成了修羅場。

  對方雖然人多勢眾,但占不到半點便宜。

  空海院宗嚴面色愈發陰沉,他沒想到這群神州人如此難纏,尤其是那柄斷塵刀,竟隱隱克制他的地獄咒力。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結印的六指上,黑繩咒力陡增,幻化出更多痛苦哀嚎的魂影。

  朧車祭主也尖嘯起來,百祟朧車的怨氣再次暴漲,車輪碾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

  如此大的動靜,頓時吸引了山林中其他搜尋之人,更多的身影在向這邊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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