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狼瘟
第924章 狼瘟
屋頂風雪中,李衍抽了抽鼻子。
以他如今的道行,嗅神通自然更加強大。
風裡除了煙火和血腥,還有一股味道,又腥又臊。就像是什麼動物屍體泡在泔水裡,又密封了半月才掀開,順著風直往鼻孔里鑽。
「西北那座客棧!」
李衍說了一聲,便腳下發力,破空而出。
嗖嗖嗖!
其他人也破開風雪,緊隨其後。
小鎮不大,短短時間他們便已趕到。
客棧外,半邊天已經燒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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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從窗戶向外涌,與飛雪交織,嗤嗤冒著白氣。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不少人,看模樣都是商戶和旅客。有幾個喉嚨都被撕開,血液四濺,死的不能再死。還有些活著的受了傷,嚇得縮在角落,身子抖得像篩糠。
雪地中央,三隻「人」正在撕扯血肉。
它們比常人高出兩頭,佝僂著身子,肩膀寬的不成比例,一身衣服已被撐得撕裂,露出下方一寸來長的黑毛。
臉型還保留著幾分人樣,但嘴往前凸,獠牙外翻,眼睛赤紅,和前世傳說中的狼人十分相似。
它們不會說話,且早已癲狂,只能發出嗬嗬聲。
這些驛鎮客棧內,少不了走南闖北的江湖中人,尤其晉州這地界,鏢局林立,自然有反抗者。
李衍他們剛到,一名灰衣漢子便從柱子後撲出來。腳下發力,身子似弓,拳腕平行宛如搭箭,速度極快。
這是六合拳箭捶式。
晉州當地六合拳極為流行,再加上戳腳、鞭杆等技法,成了鏢局武師們的常見招式。
又因性格和行當,形成了不聲不響,動如雷霆的風格,江湖上也算獨樹一幟。
眼前這漢子,顯然也是鏢行好手,人如弓,拳如箭,嗖的一聲便破空而出,拳鋒直奔後方狼人太陽穴。
這一下,有開碑裂石之力,又是偷襲,漢子很有信心。
然而,這狼人動作更是快得驚人。
聽到拳風聲,狼人本能頭一偏躲過,又順手一爪,但聽得哧啦一聲,灰衣漢子已倒飛而出,撞在院牆上滑下。
脖子被撕裂半截,不再動彈。
「老吳!」
後方一名滿臉橫肉的大漢目眥欲裂,抬起手裡一桿三眼銃,二話不說扣動扳機。
有了新式火器,這些普通火器也不再禁止,民間流傳極廣。
嘭!
火光硝煙四散。
密集的散彈打在狼人黑毛上,只留下幾個滲著血的小孔。顯然根本造不成致命傷。
狼人又猛地扭頭竄出,直奔那漢子。
轟!
關鍵時刻,遠處奔跑的沙里飛抬手便是一槍。
新式火器的威力,自然不用說,更何況沙里飛這改造後的玩意兒。狼人直接被轟碎了上半截身子,兩條腿還走了幾步才倒下。
剩下的兩頭終於感到恐懼,本能想要逃走,但已經遲了。
龍妍兒隨後一揮,一片黑影呼嘯而出。
她用的是芝麻蠱,這小玩意兒雖比不上琴蟲強橫,但卻十分好用,在書院用了失傳的秘法重煉後,更是不懼風寒,速度更快。
嗡的一聲,兩頭狼人已被蠱蟲爬滿。
這些小玩意兒只有芝麻大,專鑽毛孔肌肉,噬咬神經。
兩隻狼人渾身一抖,頓時慘嚎著在雪地里打滾。
沒一會兒,就翻著白眼,癱軟昏迷倒地。
院子裡,終於恢復平靜。
一名鏢師顫顫巍巍站起來,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同伴死亡的悲憤,而是滿懷恐懼厲聲道:「快,快動手,搬柴火,再弄點火油,把這些玩意兒全燒了,受傷的也不能放走!」
「這狼毒就是瘟疫,傷了就會變怪物!」
剩下的人如夢初醒,根本顧不上搭理李衍幾人,著急忙慌開始搬柴火,尋找傷員。
「慢!」
眼看一人就要揮刀,王道玄連忙開口阻止。
道人闊步上前,搭脈,翻眼皮,做起了診斷。
李衍等人一看就不好惹,那漢子猶猶豫豫不敢阻止,只得開口道「道長,這些人沒救了,若不趕緊處理,逃走一個都是大麻煩。」
「且讓貧道試試。」王道玄溫和回應。
漢子還想說話,沙里飛不耐煩道:「少嘰嘰歪歪,別人救不了是別人,咱道爺的本事,豈是你們能想像。」
其中一名老鏢師看了看幾人,連忙攔住還想說話的漢子,上前一步,聲音發顫,恭敬拱手道:「幾位,可是十二元辰,這位是酉雞道長吧?」
見沙里飛點頭,老鏢師頓時滿臉興奮。
他不敢打擾王道玄,便拉著眾人退到遠處,一陣嘀嘀咕咕,又引來眾多好奇且敬畏的目光。
十二元辰,在如今的江湖,早已成為傳說。
很快,驛卒又帶著附近衛所士兵前來,也不廢話,立刻拉開警戒,防止閒雜人等干擾。
李衍和龍妍兒也湊了過來,同時查探。
王道玄先是查看了傷員情況,又來到兩頭狼人身前。
短短時間,昏迷的兩頭狼人,竟又恢復了人形。
「古怪——」
王道玄好奇道:「這東西——似乎有點像魔神之力?」
沙里飛也點頭附和道:「是有點像,之前七十二魔神的那幾個,一旦受到侵染,都能讓人變成古怪玩意兒,但能重新變回人的,還是頭一回見。」
「不是魔神。」李衍直接搖頭否定,「和東瀛咱們遇到的那幫域外野神一個路數。」
勾牒有了反應,他對此並不意外,畢竟之前就遇到過芭芭雅嘎,狼人這個應該也是同樣的力量,不過更加強大,傳染力更強。
說罷,李衍看向王道玄和龍妍兒,「可否能治?」
「可以試試。」王道玄點頭道:「這狼毒難纏,是有兩種力量作怪。一是狼毒血咒,二是其中蘊含的魔神之力,貧道與龍姑娘二人合力,應該能行。」
眾人二話不說,當即行動。
在驛站士兵們配合下,很快搭起簡易法壇。
王道玄腳踩罡步,揮舞銅錢劍,口中念誦道:「玄元敕令,洞冥通真。二十八宿,橫列天罡,七星倒懸,照徹黃泉————」
隨著他的法咒,周圍瞬間狂風大作,卷著地面積雪倒懸而起,在空中翻湧,竟隱約形成個八卦形。
眼見如此奇景,外面不論是那些江湖中人,還是驛卒和百姓,全都看傻了眼,只覺是神跡。
畢竟這種級別的術法,他們見都沒見過。
就連李衍也忍不住心中暗贊,道長術法越發精深。
當然看歸看,他可一點沒走神。
法壇前不止捆著那兩名徹底成為狼人的行商,還有不少受傷感染的百姓。
「啊!」
「快停下,我頭疼!」
咒法一起,所有人立刻感受到痛苦,在地上不斷翻滾,若無繩索固定,恐怕立刻就要逃走。
那些傷員的額頭、手心腳心,同時冒出一絲黑霧,上下翻湧,向著中間匯聚,隱約形成個狼頭。
李衍聞到了腥騷味,呂三耳邊也聽到了狼嚎。
那個黑霧狼頭,不斷涌動變化,向著王道玄撲去。
這是便魔神力量的可怕,原本的天地罡煞之炁,浸染了他們的意志,便如活物般可以擴散作祟。
沒有絲毫猶豫,李衍立刻催動懷中勾牒。
狂風呼嘯,所有黑霧立刻被扯碎吞噬。這些東西雖然詭異可怕,但哪比得上天地之力。扔入勾牒法界縫隙中,立刻被攪碎,用來擴充空間。
王道玄這邊剛一得手,龍妍兒立刻擺動手上串鈴,手臂粗的琴蟲蠱王從袖口盤旋而出,揚起頭顱,身子不斷顫動,發出悠揚琴聲。
不僅聽著好聽,還對一切蠱蟲毒咒都有克製作用。
一股股黑色帶毛的膿血,從那些人口中流出,滴落在地,嗤嗤冒著濃煙,惡臭味四散。
「這魔神啥路數,真噁心。」沙里飛捂著鼻子連忙後退。
龍妍兒則皺眉道:「那是自然,其實我們巫門血咒也有各種忌諱,即便狠辣,也是玄門正統。但這咒法確實不管不顧,什麼污穢的法子都用,有傷天和。」
說話間,那些傷員已經恢復。被驛卒派來的人攙扶離開治療,當然還綁著繩子,繼續嚴加看管,免得出現紕漏。
而兩名狼人行商,也幽幽醒轉。
他們一個大鬍子,一個三角眼,臉上還有舊傷疤,滿臉的兇相,看上去就不是什麼好人。
睜開眼,看到周圍一圈人,尤其是那些死了同伴的鏢師,個個持刀滿臉悲憤,更是嚇了一跳。
「別,別殺我。」
「有話好好說。」
二人嚇得連連後退,縮在牆角。
「躲什麼躲,過來!」
李衍拉過條凳子坐下,冷聲道:「你們怎麼成了現在這模樣,經歷過什麼,知道些什麼,都老實說出來!」
他看得出來,這二人絕對不乾淨。
以李衍如今道行,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威壓,只是一個冷眼,二人就覺得心驚肉跳。
那大鬍子膽子明顯小一些,渾身發抖顫聲道:「小————小的姓趙,不敢瞞大人,原本是在晉州城做死人生意,收一些明器倒賣。」
「在下也是。」另一人也趕忙點頭。
姓趙的商人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就在前陣子,有人用腥貨騙了我們,心中煩悶,就在晉州一座酒館抱怨了幾句,還跟人起了衝突。」
「回到客棧,才發現兜里多了個紙條,上面寫著想看真東西,十五夜,南門外。
李衍眼睛微眯,「何人傳信?」
「不清楚。」
姓趙的商人連忙搖頭,滿臉苦澀道:「我等原本以為,是那伙騙了我們的傢伙,便仗著身上有些武藝,便去一會找回場子,結果——」
說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我們到了地方,半夜來了個紙人抬的轎子。嚇的夠嗆,但卻跟中了魘一樣,身不由己上了轎子。」
「轎子很快,把我們抬到了山里,一直繞,繞的人頭暈,等下了轎子,才發現是一座
不小的山谷。」
「周圍亮著幾百盞白燈籠,燈籠底下那些人,有的戴鬼臉,有的披獸皮,還有些不像人,說的話一點都聽不懂。」
「在哪裡,有人餵給我們一碗湯,迷迷糊糊睡著後,再醒來就回到了客棧。」
沙里飛聞言頓時有些惱火,「你們兩個糊塗蛋,說半天什麼有用的都沒說!」
「有——有線索!」
另外一人連忙開口道,眼神恐懼,聲音發顫:「我們看到了骷髏戲台和骷髏廟,那是傳說中骷髏大王的地方。」
「我等害怕,因此才急著逃離,沒想到釀此大禍!」
「骷髏大王——」李衍眉頭一皺,「是什麼人?」
不等商人回答,旁邊的孔尚昭便開口道:「這個我倒是知道一些,那是唐玄宗時,路過巡查,在本地冊封的一位神靈,還與一場著名戰事有關。」
「長平之戰!」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皺起了眉頭。
長平之戰不用說,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國將卒,戰場與怨氣引動,不用想,都知道會出
大問題。
冊封個神明鎮壓,再正常不過。
但怎麼又和狼人牽扯上了關係————
天剛蒙蒙亮,驛站門外便響起了馬車聲。
進來的是一名青綢棉襖的中年男子,山羊鬍,眼圈烏黑,神色憔悴,但卻難掩臉上的激動。
「李少俠,可算等到諸位了!」
他進門後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李衍連忙將其扶起,「可是胡二爺?」
情報上說了,胡家遭逢大劫,長房一脈全部死絕,原本要繼承家業的胡銘,也慘死獄中。如今主事的,正是這二房。
「不敢。」
老頭起身後,先是看了看周圍,嘴唇哆嗦道:「還請諸位見諒,老朽原本要在此等候迎接,但家中那逆子差點逃出去。」
李衍眼睛微眯,「什麼意思?」
老頭頓時老淚縱橫,「那逆子,不知在哪兒中了狼瘟,被我等縮了藏在家中,遍尋名醫治療。」
「老朽也知此事不好,但那逆子,已是我們胡家唯一的直系血脈,若是死了,胡家香火就徹底絕了!」
說罷,滿懷希望看向王道玄,「路上,老朽聽聞道長能解狼瘟————」
「此事不難。」
王道玄溫和道:「不必多說,咱們這就動身。」
他們這次來,很大原因就是幫胡家,這種事自然不能耽擱。
事不宜遲,眾人立刻離開,向著晉州城而去。
他們沒發現的是,漫天大雪中,山上幾頭狼,正躲在枯林中,幽幽地看著下方山道中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