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5章 抉擇的時刻
第1615章 抉擇的時刻
桌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在第一時間說話,只是將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唐澤。
諾亞的變化是團里的每個人都能看見的,但要說導向這種變化的人到底是誰,算來算去也只有可能是唐澤自己。
不論有關澤田弘樹的事情究竟會以怎樣的結局收場,唐澤看上去都像是準備大包大攬替諾亞解決這個問題的樣子,不管是口頭還是行動上,唐澤似平都在努力貫徹自己會監督諾亞一切,為其所有行為負責的說法。
所以當諾亞明確表達出想要包庇某個潛在罪犯的意圖時,所有人也只會安靜地等著唐澤發話。
唐澤轉過頭來,對上諾亞那雙莫名堅定的黑色豆豆眼。
「我倒是不反感你這麼做,這位時任公明看上去確實是個有苦衷的好人。不過,能給個理由嗎?」
其實就算諾亞不說,唐澤也是願意幫這位時任公明一把的,只要他願意相信今天萍水相逢的偵探夾在名片裡一起遞出去的怪盜團卡片不是釣魚執法,唐澤肯定不吝嗇於通過一些怪盜的手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但現在諾亞如此明確地表達出了自己的喜惡,唐澤就要對他的理由好奇一番了。
「他還有他那位已經不在世的朋友,都把自己的軟體稱為孩子呢。」諾亞快速地眨了
眨眼,數據流在他眼中浮動片刻,「如果我們不插手的話,他就不得不要用自己開發的軟體完成他謀殺的計劃了,這樣不是很可惜嗎?」
「可惜他這個好人會成為殺人犯?」
「不僅如此,他做的那些軟體也會因為他以及巨木企業即將發生的輿情,被放棄維護。這對一個程序來說,和死了沒有區別。這樣就有點讓人難過了。」
諾亞說著說著,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
巨木企業,由於其掌舵人大木田不是什麼專業的技術人員,其所控制的軟體公司開發應用的方向當然不是依據技術路線的。
他們是給相關電器企業做系統支撐配套的,為了宣傳自家的軟體,大木田在東京的有錢人中,雖稱不上頂尖,卻有一間相當有噱頭的豪宅。
「這傢伙對我這種程度的人工智慧來說,簡直比小程序還脆弱。」諾亞給所有人展示出了大木田家的平面圖,還沒忘記吐槽,「進門的智能門鎖是識別掌紋的,全屋的電器,甚至是開關插頭,都由智能中控面板統一調控。電視、音箱之類的設備自不必說,用的全部都是最一線的產品,經過智能化改造後,和全屋的智能進行聯動,甚至連拉門的滑軌都配了智能電動開關————」
「聽上去比殘疾人的住處還要自動化。」真實的實踐派唐澤聽到這都有點憋不住。
想當初,他那間六七十平的房間也是經過了許多改造的,尤其是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很多正常人能輕易完成的操作,在他手中會變得很有難度,而他偏偏又不願意接受護
工的隨身照料,不想被當成一個廢人,更拒絕承認自己生活不能自理。
所以權衡再三,除了對他的房間進行了各類方便他操作的改造和定製之外,也給他做了很多智能化的適配,甚至他當時用的輪椅都用上了一些機器人身上的技術,以免一不小心斷電或發生故障,影響到他的生活質量。
這個世界裡,唐澤也不是沒見過其他和他情況類似的人物,就比如著名癲佬伊東末彥,也是個身體殘疾,但拒絕承認自己喪失生活能力的有錢人,同樣對自己的房屋進行了諸多便利於使用的智能改造,和很多其他地方的房屋感覺都不生活在一個時代。
然而不論是當初的唐澤,還是後來他見識過的伊東末彥,聽上去都沒有這位大牧田家裡智能化的程度高,而依照唐澤對使用的真實體驗來看,絕大多數智能化家居還是噱頭居多,變形越誇張、越頻繁的,使用頻率越低。人們往往只會把環境調節到一個適應自己生活習慣的狀態,就不會再變動了。那些智能控制的開關,就像一次性的東西一樣,使用得不多,也不容易得到人的信任。
從這個角度上看,這位軟體公司的社長一定不乏想要利用這種名號為自己製造聲譽的念頭,為了貫徹這種廣告效應,甚至忽視自己生活的便利舒適,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
雖然不知道唐澤突如其來的吐槽欲望是從何而來,但諾亞還是挺高興有人給自己捧眼的,於是接著說:「他身上還有多樣基礎疾病,高血脂、高血壓、冠心病。這其中大部分都是他不良的生活習慣造成的。即便如此,他一周也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會流連各種應酬的酒局,喝得醉醺醺的————其實時任公明如果願意再忍一陣子,就算不出手,這傢伙應該也會把自己玩死吧?」
又或者用一些更隱蔽的手段,像唐澤扮演庫梅爾的時候會選的那些陰颼颼的手法一樣,給他製造一點意外,讓他受到驚嚇,情緒大起大落,再悄悄地給他藥罐里的藥換上兩枚,神不知鬼不覺的,這人脆弱的循環系統自然就會把他的生命終結,壓根不必用這樣的笨辦法。
從這個角度來講,時任公明確實是個合格的程式設計師,連思維方面都相當的理工男。
「你這說的也沒錯。」已經預知道了時任公明會用什麼手法的唐澤深表贊同。
這還真的不能全怪時任公明,還得是今天大木田自己借題發揮,利用救心丸的事情刁難對方,這讓時任意識到了大木田其實是個身體相當脆弱的中年人,他口中危言聳聽的那種假設,比如開車的時候一個急剎,來不及拿藥,他就因為心肌梗塞死亡的事情,還真不只是危言聳聽,是真的有可能發生的現實。
這肯定在某種程度上啟發了時任,就在他們興致勃勃討論的當口,他怕是已經坐在了自己的電腦面前,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程序界面,幽幽地思索怎麼弄死對方的事情了。
「所以我都猜到了那位年輕的司機會怎麼弄死這傢伙。」諾亞的嘴很明顯地朝側邊瞥了一下,「無非就是製造一些意外,比如把浴室的排氣扇關閉個20分鐘,又或者調高浴室設定好的浴缸溫度。弄壞某些智能設備,造成漏電等等————大木田不是身體健壯的人,很容易就會死在這些意外中。」
到了那個時候,這位用自己的生活為企業打廣告的社長,一定會從某種程度上佐證今天在東大講堂中發生的議題,等到案件傳開,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開始質疑其智能系統的安全性。
這些諾亞倒是不擔憂,諾亞只是擔憂那些被時任和他的朋友真的當成孩子一樣愛護的程序,會面臨怎樣的未來。
「他的企業垮台不垮台,其實無所謂,但出了這種事故,他們公司的合作商一定不會再使用他們開發的配套了。這種案子,我覺得警察一定會找有名的偵探來參與破案,他怕是很難逃過偵探的視野。他傾注了才華和熱愛的軟體,還有他們一同開發的那些凝聚了很多珍貴時光的系統,就真的在某種程度上死亡了呢。」
感覺自己已經完成了陳述的諾亞閉上了嘴,桌邊的其他人再次看看彼此,面面相覷。
「這算什麼?程序help程序?」看唐澤還在思索,似平暫時不準備回答的樣子,憋不住的萩原研二開了口,「這下人工智慧是真的有威脅了。」
他們這個巨木企業開發的軟體,距離真正的人工智慧顯然還遠,看他們的公司規劃,顯然也不準備做像諾亞這樣算法齊備的完整人工智慧,結果諾亞就先一步因為程序得到了人類的熱愛,開始擅自替程序爭取活下去的權利了。
雖然情況並不完全是這樣,但真的讓人很容易聯想起一些奇怪的科幻作品,冒出一些仿生棉花娃娃,會不會夢到電子人權律師的發散了————
「諾亞的重點還是放在時任先生身上吧?」淺井成實被萩原研二無厘頭的說法逗笑,「他這麼說是從時任先生的角度出發,又不是真的在同情幾個軟體。」
諾亞的說法是誇張了一點,但不難聽出他說這些話的主語其實是時任公明這個軟體工程師本人。
軟體或許是不具備生命的,諾亞的情況大概率真的可能是極端個例,世界上未必會有具備獨立人格的下一個軟體了,可作為一個作品,程式設計師在其中傾注的期望、花費的精力、投注的日日夜夜,都是做不了假的。
更別提,曾經一起與他經歷過開發的友人,已經死在卑劣的商業傾軋中,再也沒有找回往日的可能了。
如果最後,時任公明迫不得已,真的用了他們共同開發的軟體去完成最後的殺人手法,儘管從某種程度上這可能更像是他的朋友在為自己報仇,但這也意味著他將徹底放棄自己身為軟體工程師的身份,要利用傾注了美好願望的軟體,去做違背開發初衷的事情了o
「好吧,你的理由還是挺站得住腳的。」聽到這,似乎終於得出了結論,唐澤煞有介事地點頭。
諾亞一下子雀躍了起來:「那我們可以幫他一把嗎?」
只要唐澤不阻攔,不論今天時任公明準備採取他提到過的哪一個手法殺死大木田,他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掩蓋對方的罪行。
抹去一些程序的異常表現而已,再掩蓋一下電器上出現過操作的日誌,隨便填塞進一些電路故障之類的報錯,這樁謀殺就將被徹徹底底地包裝為成一起意外,誰都不會發現背後的真相。
可也正因為這個過程易如反掌,他才必須要通過唐澤的許可,否則整件事的性質就會
變得有些微妙,像是他故意策劃一起謀殺一樣。
唐澤不介意運用極端的手段達成目的,不代表同意他可以憑藉主觀的愛好隨意處決其他人類的生命。
再怎麼說,他也是個人工智慧。他不希望唐澤這個自己從各種意義上的第一個朋友,感受到他這個強人工智慧傳遞出的威脅性。
知道會影響感情,就要尊重對方的想法,儘可能規避,規避不了,也要獲得對方的同意,這是諾亞從唐澤身上學到的維繫情感關係的秘訣之一。
唐澤交叉起雙手,隨意地向靠背上一仰。
悶頭操作著電腦的星川輝像是預感到了什麼一樣,猛地一激靈,從屏幕的上緣投來了預感不妙的注視。
「可以。你可以幫他。」
「真的嗎?那太好了————」
「但不要用原本那種方法,太粗糙了。」唐澤打斷諾亞的發言,「既然都已經決定謀殺了,不如來一點更乾脆的辦法吧。」
「啊?」
「星川,去給琴酒打個電話。」
「啊?!」
「明智吾郎這個身份即將迎來自己最高光的時刻,這個時候怎麼能沒有一點大事件為其造勢呢?告訴琴酒,你要殺一個人。」
夕陽已落,暮色四合,而這間小小的鴿子籠般的出租屋遠比那些高樓大廈更沒有享受光照的權利,已經在夜色中沐浴了數個小時。
房間沒有開燈,除了發著光的電腦屏幕,就只有主機上閃爍的指示燈提供著微弱的光,將坐在熒幕前的時任公明照得如同面目青白的鬼魅,他盯著屏幕上內容的眼神,更是讓他如今的面目沒有多少鮮活的人味。
他知道自己這個狀態怕是很嚇人的,但時任公明不打算改變。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天坐在這裡,第一天陷入這種掙扎和思索中了,某種程度上他覺得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在半年前就被朋友一同帶進了地下,已經再也沒有了找回來的可能。
半年的時間,足夠她了解大木田這個人性惡劣的男人都有怎樣的弱點。
他具備所有人到中年的男性管理會有的劣根性,沉迷酒色,誇誇其談。長期從事商業運作的精明,已經磨滅了他的人性,讓他徹頭徹尾成了資本的代行者,早已成了一個罔顧他人性命的惡徒。
可這個惡徒也與其他在東京掙扎求生的人一樣,有自己的親人朋友,更負擔著整個企業上千員工的工作崗位,殺死他並不困難,可隨後造成的災難會不會製造一個又一個類似的悲劇,時任說不清,卻忍不住總是多想。
巨木企業正如它的名字一樣,已經成了由資本種植的參天巨樹,它的樹蔭下棲息著自己的生態,從上到下匍匐著無數寄生於其中的生命,砍伐掉它,對被它傷害的人來說,一定是痛快的,但會不會由此破壞掉這整個小小的王國————
時任公明不能確定自己算不算是一個好人,但每每想到這些問題,他總會猶豫。
當發現運用自己現有的技術,能輕易奪走仇人的生命之後,這種猶豫更甚了。
如果他拿著一把刀直接捅死大木田,他姑且可以當做一個在職場中被上司壓迫到崩潰的年輕人,可他如果運用自己驕傲的技術去做這件事,事情的性質會不會發生改變?這真的是森田願意看見的嗎,即便自己是在為了他報仇?
他一直猶豫,他總在猶豫,這種猶豫讓他每日遭受的欺凌更甚,也讓大木田僥倖得多撿回了100多天的生命。
然而今天,他覺得自己忍不下去了。
大木田在他面前噴濺著唾沫嘶吼,反覆提及心臟藥物的畫面,一幀幀的在回放,他那一旦情緒激動就會脹成不健康豬肝色的臉,此刻更是有了猙獰之外的另一重意義,這簡直就像是朝著一個已經懷有殺心的兇徒手中送入一把吹毛斷髮的神兵,一遍遍地在誘惑著他,按下那個回車鍵。
這其實很簡單的,一點點參數而已。
為了適配智能系統,大木田家的新風和空調系統完全在控制當中,雖然不能運用程序影響電路板上的每一個信號,但製造一些高頻脈衝,改變參數,讓房間陷入極端的溫度中,卻是非常簡單的。
非常簡單,就像他眼前界面上,現在他鍵入的這些參數一樣。
按下回車,只要輕輕按下回車,就像吹一口氣,遠方的仇敵就將如山嶽傾頹一樣,轟然倒下。
按下回車————
他的指尖觸摸著已經被自己體溫熏得溫熱的鍵帽,微微眯起眼睛,又舉起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拿著兩張薄薄的紙卡,上頭的那張做了燙金,凹陷的表面在昏暗的燈光下依舊微微反射著金屬光芒,認真端詳過它的時任公明知道上面都是什麼內容。
而下頭的那一張,即便光照如此不足,那鮮明的碰撞色彩依舊讓鮮紅的圖標在黑暗中隱隱綽綽。
心之怪盜,明智吾郎,明明每次並排出現的時候,都是被作為對立話題討論的兩個名詞,就這樣同時塞進了他的口袋裡,時任公明都分不清,這到底真的是明智吾郎有意暗示他,還是怪盜和偵探的博弈的一部分,是怪盜們為了挑釁偵探故意塞進來的。
只拿到其中一樣,都不足以改變時任公明的決定,他回到巨木企業,本來就是懷有殺意的,或早或晚,他一定會要了大木田的命,今天只是恰逢其會,讓他覺得到了那個抉擇的時間而已。
但這兩樣東西一起出現,卻真的讓他猶豫了。
這是偵探給他的某種答案嗎?還是怪盜們想要向他伸出援手做出的暗示呢?
要接受嗎?要試試這種聽上去虛無縹緲的方法嗎?
可是如果不成為罪犯,也替森田報了仇,這是不是也是一種變相的逃避?好像把某種自己應當承擔的責任,就這樣燙手山芋一般的扔給了別人呢?
時任公明坐在自己逼仄的公寓房間裡,陷入了微妙的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