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衣冠禽獸和禽獸的區別罷了
第1301章 衣冠禽獸和禽獸的區別罷了
自從三日一常朝恢復後,朱翊鈞接見大臣的次數變得頻繁了起來,關於皇帝即將變成怠政這種擔憂,開始消失。
雖然都是常朝制度,但今日和昨日又有了細節上的不同,比如廷臣們的決策權大幅降低,現在常朝,多數都是陛下進行直接決策,而非過去廷臣們集體決策,這和當初對申時行做票有關。
朱翊鈞單獨留下了姚光啟,和他聊了很久很久,主要是關於海外番夷使者訴求,皇帝要做出明確的指示,四夷館才方便和各使者進行溝通。
梅斯塔榮譽協會,一個屠龍者變成惡龍的俗套故事。
阿拉伯人攻占整個西班牙後,梅斯塔協會的牧羊人掀起了第一輪反抗熱潮,從北方萊昂的高山草甸,到南方埃斯特雷馬杜拉的開闊平原,羊毛就是反抗軍的主要資金來源,持續了數百年的再征服運動,最終讓西班牙再次屬於西班牙人。
而這個梅斯塔榮譽協會,也逐漸變成了一個惡龍。
梅斯塔羊毛協會,每年都會組織羊群遷徙,每年有超過三百萬頭羊,從萊昂遷徙到梅里達,在寬闊的河谷中,白花花的羊群從天邊湧來,一眼望不到頭。
羊群過境堪比蝗蟲,沿途的莊稼一夜之間都會被啃得一片荒蕪,只剩下羊群踩過的黑泥。
而西班牙朝廷無法約束這些牧羊人,只能遷徙沿途的農民,專門給這三百萬頭羊,清理出幾條羊道出來,西班牙稱之為卡尼亞達雷亞爾,意思是尊貴的梅斯塔牧羊人的專屬通道。
既然有這樣一個梅斯塔榮譽協會存在,那隸屬於協會的牧羊人,理當生活得很好才對。
但其實牧羊人的生活非常困苦,因為這些羊道並不免費,每通過一個領地,就要繳納一個名叫服務與山區稅」的稅賦,這個稅賦負擔很重很重,重到了走這些羊道的結果,就是辛苦一年,都交不起這個稅賦。
而這還是名目繁瑣的稅賦中,比較輕的那一個了。
所以,多數的牧羊人,不肯走這些羊道,而是在羊道之外遷徙,牧羊人通常手持羊鞭、短刀、長矛,而農夫們則持有鐮刀和木棍,大面積、小規模的衝突開始了。
專門為羊設立的通道上,沒有一隻羊存在,而不該羊走的麥田裡,牧羊人和農夫經常發生械鬥。
這是何等荒誕的場景,而這樣的場景,每年都要上演一次。
梅斯塔榮譽協會,最終的受益人,從來不是牧羊人,而是那些大貴族、神父、領主們,這些人才是坐享其成的人,他們將矛盾轉移給了牧羊人和農夫。
最讓黎牙實擔憂的,還不是這每年兩次的大規模衝突,最讓黎牙實擔憂的是,梅斯塔榮譽協會的生產關係,是強人身依附的關係,一代人為牧羊人,則生生世世,只能做牧羊人。
梅斯塔榮譽協會,以榮譽為名義,要求每一名牧羊人,都要精心照料羊群,不得操持除了牧羊之外的任何產業,這就造成了西班牙本土人力上的巨大缺口。
工業人口不是平白無故出現的,需要龐大的農業人口作為支撐,而梅斯塔協會,阻礙了工業人口的誕生。
這也是西班牙對尼德蘭手工作坊念念不忘的原因。
除了工業人口匠人數量這個問題之外,梅斯塔協會利用自己特殊的政治地位,限制了其他手工作坊的出現,這個限制可謂是無孔不入,比如一個地區必須要有多少的牧羊人、
每一個小城鎮都要有毛呢製品的商鋪、毛呢相關產品只需要向協會交稅,而非國王和領主等等。
僅僅黎牙實就列舉了四十多條類似的規定,讓西班牙許多地方,只存在羊毛產業。
朱翊鈞對著姚光啟說道:「事實上,費利佩活著的時候,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並且他多次尋求和協會談判,比如他要將羊道從九條降低到三條,養殖規模從三百萬頭降低到一百萬頭等等。」
「和你設想的不同,榮譽協會面對糟糕的現狀,也在尋求改變,積極和國王溝通,談判非常順利,但從來都沒有執行下去。」
「因為羊毛生意是稅金的主要來源之一,以至於每次談出了結果,卻無法施行,國王、榮譽協會的議員、貴族、神父、封建領主,甚至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明明是一個好的政策,但執行的過程中,卻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西班牙是通過再征服運動,涅槃重生建立的國家,這個國家,從來不缺乏愛國的人,哪怕是貴族,也有相當多的愛國的人,深愛著他們腳下的土地,積極尋求改變,卻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費利佩臨死之前,哀求黎牙實回到馬德里,成為國務大臣,而他提出從大明進口大量的羊毛製品,應該只是開啟的第一步,倒逼梅斯塔榮譽協會的自我改變。」姚光啟告知了他得到的一些消息。
那些黎牙實和費利佩的書信,大明並不知道其內容。
「問問使者,是否可以抄錄一份給朕,這是朕的私人請求。」朱翊鈞給姚光啟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
「臣遵旨。」姚光啟俯首領命,他想了想問道:「陛下,臣愚鈍,如果黎牙實回到了馬德里做國務大臣,真的能帶領西班牙走出泥沼嗎?」
「他只會死的更快。」朱翊鈞搖頭說道:「大明和西班牙的政治格局不同,在大明,先生可以帶領大明進行萬曆維新,但黎牙實做不到,他如果想回馬德里,必須帶領一支軍隊進入。」
「那就是戰爭,而不是變法了。」
「臣明白了。」姚光啟仔細琢磨了下,黎牙實比他更了解西班牙,不回去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了。
「臣有本啟奏,請陛下御覽。」姚光啟交給了皇帝一本奏疏。
作為大鴻臚,姚光啟對接待番夷使者進行了一些小小的變動,比如獨門獨院,不允許番夷使者私下裡見面、不充許出現酒會等聚會行徑、不充許番夷使者和四夷館外聯繫、不許當街拉屎等等。
這些變動,其本身目的,並不是要為了對番夷使者進行隔絕,或者出於保密的考慮,而是為了不讓他們打架,理由非常樸素。
上一次尼德蘭使者和西班牙使者,在酒會後撒酒瘋,差點打起來之後,這些規定就出現了,要是真的打起來,鬧到皇帝面前,鴻臚寺上下,都要挨罰。
成功了總結經驗,失敗了總結教訓,戰後復盤總結得失,政治理當嚴肅活潑、講禮法體統這些,都是大明獨有的東西,番夷使者,根本沒有任何的禮數。
「這個不許當街拉屎是認真的嗎?」朱翊鈞額頭的青筋抖了一下,一些奇奇怪怪的規定背後,自然是有原因的。
姚光啟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道:「陛下,還挺多的。」
御書房裝著格物院最新的冷熱機,氣溫其實非常的舒適,但姚光啟還是出了一腦門的汗,實在是這些番夷使者,有失體統。
「還真是蠻夷,辛苦大鴻臚了。」朱翊鈞扶額,聽姚光啟的說法,鴻臚寺的官吏,沒少處理這些事兒。
他硃批了姚光啟的奏疏,還專門在不許當街拉屎圈了出來,讓鴻臚寺重點執行,大明是個體面的國家,如果番夷使者不能保持體面,以後就不要來了。
在這些亂七八糟的規定背後,幾乎沒有西班牙的身影,也就是說,西班牙使者,到大明,也維持著最起碼的禮儀。
大明對西班牙的定位也很清楚,這就是一份羅馬代餐,這份代餐,可以下咽,至少王后來到大明這些日子,一直是規規矩矩,甚至願意在醫學院外等腰牌進入醫學院。
至於其他的番夷使者,沒有當街拉屎,已經是很講禮貌了。
「臣告退。」姚光啟再拜,離開了御書房。
朱翊鈞看著姚光啟的背影,忽然笑了出來,對著李佑恭說道:「讓朝廷這幫老謀深算的老狐狸,跟這幫還未開化的蠻夷打交道,也真是為難他們了。」
一群一句話都要翻來覆去品幾遍的老狐狸,面對這群蠻夷的場面,確實是有點好玩。
「衣冠禽獸和禽獸的區別罷了。」李佑恭日常打卡,詆毀文官,衣冠禽獸在明初表示公卿身前的補子,補子上能繡上禽獸,那都是達官顯貴,衣冠從古至今都是權力的象徵,而到了萬曆年間,衣冠禽獸已經是一個貶義詞中的貶義詞了。
「你呀你,對這些大臣們還是有些偏見。」朱翊鈞笑了下,不是很在意地說道,論偏見,朱翊鈞比李佑恭還大。
皇帝開始處理各色奏疏。
楊博的兒子楊俊民已經抵達了哈密,哈密很苦,但楊俊民還是堅持了下來,不過剛到西域有點水土不服,生了三次病,李成梁就笑話楊俊民是個病秧子,楊俊民也不客氣,笑話李成梁是個匪頭子。
二人相處還算融洽,至少李成梁沒有趕楊俊民走的意思,多多少少給了朝廷幾分薄面,楊俊民也沒有拿出殺良冒功的大帽子,扣在李成梁的頭上。
西域多馬匪,蕩寇的過程中,難免會有誤傷,真的扣殺良冒功的帽子,李成梁多多少少也要給朝廷一點說法。
大明快速帆船環球船隊也已經出發,走得很快,七日前已經抵達了馬尼拉,現在已經再次揚帆出海。
「詢問下工部,快速帆船的營造周期,廣州造船廠是否有能力承建快速帆船,快速帆船還是太少了些,想要組成商隊出海,一年兩次,最起碼要四十艘以上的規模,才能代替環球貿易商隊。」朱翊鈞硃批後,交代了李佑恭一句。
湖廣分治,湖北已經快速安定了下來,但是湖南的情況仍然有些糟糕,而究其根本原因,就是湖北完成了還田,湖南因為土司眾多,還田還需要一段時間。
「朕這輩子,算是跟還田槓上了,剛登基就開始清丈,到現在,還在這裡面折騰,這都快三十年了,朕還沒辦完,都說朕是明君聖主,朕覺得一點都不像。」朱翊鈞反省了一下自己。
庸主!還田三十年還沒幹完,算哪門子的英主?
「陛下,這還田,是長策。」李佑恭不這麼認為,東漢末年鬧了多少年,唐末又鬧了多少年,還不都是在田土上折騰?
那都太遠了,就是近一點,軍屯衛所,太祖高皇帝也是幹了近四十年,才將軍屯衛所變成了成熟的制度,雖然後來這個制度也逐漸敗壞,只在邊方留存了下來。
大明這次清丈還田營莊,三十年能初步完成,陛下就是明君聖主。
滇銅開採再次創了新高,蜀中、湖廣兩個寶源局日夜不停地鑄造著萬曆通寶,年鑄錢兩千四百萬貫,大明已經形成了東銀西銅、大銀小銅的基本格局,沿海地區、大宗貿易,主要用白銀、銀幣、寶鈔等作為貨幣,而在少銀的內陸地區、日常生活,萬曆通寶還是主要貨幣。
滇銅和舶來銅,就是大明銅錢的主要來源。
「這都這麼多年了,連莫三比克的銅都來了大明,還不夠用嗎?」朱翊鈞注意到工部的抱怨,抱怨銅料不足,導致十二個銅廠,無法飽和生產銅錢,以至於民間依舊有飛錢、
宋錢使用。
「這錢哪有個夠?錢越多,錢越少。」李佑恭樂呵呵的說道,錢總是不夠用,就是皇帝陛下是神仙,天下銅盡入大明,商貿越繁盛,需要的錢就越多。
「那倒也是。」朱翊鈞點頭說道,這就是貴金屬貨幣的先天困境,只有到了信譽貨幣的紙鈔,這一局面才會有所改變。
劉挺在緬甸,已經完成了緬甸行政區域的基本梳理,一共設立了六個府,這六個府,目前只設府衙,不設縣衙,仍然有大量世襲土司,走的還是雲南王化的老路線。
「下旨內閣議事,改東吁府為江安府,讓江安侯永鎮緬甸。」朱翊鈞斟酌了一番,又問道:「你去找一下戚帥,說中午一起用膳。」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領命,皇帝在晏清宮御書房的時候,戚繼光就在龍池釣魚,說是釣魚,其實也是保護皇帝,哪怕他一把老骨頭了,只要他還活著,他的威信還在,軍中,就生不出一點么蛾子。
有些人,只要還活著,就是權力本身。
朱翊鈞中午和戚繼光一起用膳,用膳後,朱翊鈞才說起了江安侯永鎮緬甸的想法。
「陛下又要分封?」戚繼光眉頭緊蹙的說道:「泗水侯鎮呂宋、靖海新昌侯鎮交趾、
鷹揚侯鎮舊港、石隆侯鎮金池、潞王鎮金山國、長安侯鎮倭,涼國公鎮西域,現在江安侯鎮緬甸。」
「陛下,現在武勛實在是過於強勢了,文武失衡,武重文輕。」
「戚帥,朕不是沒想過,但這就是個取捨問題,大明現在在開拓,自然會武重文輕,否則誰還肯為朝廷效死?」朱翊鈞面露為難的說道,他何嘗不知?
但開海二十九年,很多事逼著他,只能往前走,兢兢業業二十九年,身後依舊是懸崖。
戚繼光仔細斟酌了下說道:「陛下,分封可以,讓各王公侯子嗣,六歲起,都入京師就學,未曾在京師就學者,不得嗣爵。」
政治羈縻,就是套在這些分封之地頭上的籠頭,這個籠頭不能太緊,太緊會導致離心離德;也不能太松,太鬆了,那些地方就不再是大明的總督府了。
「嗯,戚帥所言有理,朕也讓內閣議此事了。」朱翊鈞表明了態度。
「陛下,臣有個不情之請,既然四皇子殿下已經知曉真相,臣請旨取消賜婚。」戚繼光面色猶豫再猶豫,他顯然仍然反對賜婚,對人一向寬厚的戚繼光,拷問家中僕人和丫鬟,可想而知,他對這件事仍然堅持反對。
朱翊鈞笑著說道:「戚帥,兒孫自有兒孫福,有些事兒,父母長輩管得太多也不好,老四看起來性格強勢,但他到現在都沒有爭搶過什麼,這門婚事是當初他又爭又搶得來的,就不取消了。」
「茲事體大,朕不能答應。」
「哎。」戚繼光總覺得這件事,是他們奉國公府做的不地道了,算計了皇家一手,戚士顏從一開始就用心不良,試圖綁架皇室,保全奉國公府,戚繼光一輩子都沒幹過這種事兒。
戚繼光做不出來,他忠於大明、忠於江山,被冤枉被戴罪,也要死戰岑港,被背刺也要贏的大將軍。
「戚帥是擔心,他們生活變得一地雞毛?」朱翊鈞想了想問道。
「是有一些,臣也怕四皇子殿下心有芥蒂,夫妻有了隔閡。」戚繼光公心不願綁架皇室,再掀起皇室內戰,他就是始作俑者,私心也是擔心小孫女日子過不好。
朱翊鈞擺了擺手說道:「誤,戚帥此言差矣,朕瞧著就挺好的,奉國公府高門大戶,戚士顏到了誰家,日子都會不如意,和老四情投意合,門當戶對,這日子,反而會順利一些。」
「士顏這丫頭,朕看著長大,爭強好勝,她和老四啊,性格很合適。」
這門婚事,是戚士顏主動招惹了朱常鴻,用盡了心思,爭搶到的良人,這門婚事,也是老四從皇帝這裡爭搶到的,倆人門當戶對、性格相投、情投意合,怎麼看,都是一門良緣。
「就借陛下吉言了。」戚繼光左思右想,事到如今,也只能如皇帝所說。
他這個小孫女,只能嫁給四皇子了,不嫁給四皇子,也只能去尼姑庵了,皇帝指婚,就是取消也沒有人敢招惹,連皇嗣們也不敢,因為這意味著得罪了勢頭正勁的四皇子。
「陛下,江戶傳來了一份捷報。」一個小黃門匆匆上殿,捷報來自熊廷弼,因為不是什麼大勝,不需要八百里加急傳遞。
朱翊鈞打開了捷報,遞給了戚繼光說道:「上杉家和伊達家聯手進犯江戶,被熊廷弼所擊敗,反攻奪城七座。」
上杉景勝和伊達政宗,其最初的目的是抱著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想法,在德川家康退兵後,乘虛而入,聯手攻滅江戶總督府,這個決策,沒什麼問題,江戶總督府和德川家康打了足足三年,早已經人困馬乏,這個時候進犯,是個極好的選擇。
在熊廷弼留在大明這段時間,江戶川一直保持著防守的姿態,丟了一些城池,但關隘還在江戶總督府手中,沒有發生潰敗,熊廷弼回到江戶,歇了三天,帶著漢姓十武衛主動出擊。
「殺賊一千二百餘,俘一千七百餘,算得上是大捷了。」戚繼光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被人寄予厚望的熊廷弼,沒有辜負皇帝、張居正、戚繼光對他的期許,他確實是文武雙全的奇才。
「德川家康都沒這個膽子,也不知道這兩個蠢貨,是哪來的自信,要跟熊廷弼擺開陣勢打決戰?」朱翊鈞看完了塘報,有些不解的問道,他對戎政一竅不通,但他也知道,跟熊廷弼打,不能正面硬碰硬。
「朕怎麼都覺得這兩個傢伙在找死。」朱翊鈞向戚帥請教。
「沒見過線列陣的威力,才會有這種決策,但凡是見識過,哪有這般膽量?」戚繼光滿臉笑容,頗為慈祥,陛下不懂戎事又如何?直接碾過去就是了。
陛下見過、用過,自然知道線列陣在戰場是何等恐怖,但上杉景勝和伊達政宗,顯然沒見過,按照自己的經驗去制定戰術,吃這麼個大虧,理所當然。
「陛下,真的要讓熊廷弼一統倭國嗎?」戚繼光十分擔憂的說道:「倭國這個地方,風水可能不好。」
「風水不好?哈哈哈,確實是風水不好。」朱翊鈞直接笑了出來,戚繼光一直以來都非常嚴肅,萬曆二十五年致仕,萬曆二十八年徹底卸下了所有的擔子,終於不再那麼嚴肅了。
「人心易變,臣擔心他真的坐到了那個位置,就不肯回來了。」戚繼光表明了自己的擔心,他擔心熊廷弼不肯回來,看起來,做倭國國王和做大明的長安侯,但凡是個人,都會選擇長安侯。
可有的時候,人並不會特別理性地做出選擇,一旦熊廷弼覺得寧為雞頭不為鳳尾,那就會多出些麻煩。
「他要是想做倭國國王,朕就給他倭國國王。」朱翊鈞正襟危坐,嚴肅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朱翊鈞每次說到熊廷弼,就會想起那四個字,傳首九邊。
明明按著熊廷弼的規划去做,遼東不敢說固若金湯,但絕對能夠以極低的代價維持對峙,那時候的韃清還沒有成勢,不出幾年,韃清自己就崩解了。
但朝廷就是急功近利,以一種傲慢的方式,主動出擊,然後大敗虧輸,給了韃清成勢的契機,最終,熊廷弼反而要成為那個承擔責任的罪人。
傳首九邊,這是何等的羞辱。
很多人都無法理解,皇帝對熊廷弼的偏私,哪怕是張居正和戚繼光,也是如此,張居正都想不通,為何皇帝要如此為熊廷弼鋪路。
天縱奇才又如何?大明有的是天縱奇才,第一次見面後,熊廷弼就被安排到了全楚會館,做了張居正這個首輔的關門弟子。
熊廷弼有的時候也不清楚,為何是他呢?有些功勞,他還沒有資格染指,比如在倭國平倭之事,背靠大明,大明鼎力支持,無論是誰,都能做到,但陛下還是把功勞給了他。
戚繼光非常了解他的君王,陛下決定要做的事兒,那就一定會做,既然給出了承諾,絕無收回的道理。
「臣知道了。」戚繼光沒有多說,陛下的決定就是大明的意志。
「戚帥看看這個。」朱翊鈞看戚繼光開始有些擔心,就讓李佑恭拿來了一份堪輿圖,這份堪輿圖是大明對倭國的肢解。
「上次不是說要分成四份嗎?這怎麼分成了七份?」戚繼光看完了堪輿圖,驚訝地問道。
朱翊鈞看著那份堪輿圖說道:「四份還是太少了,七份才足夠的多,足夠亂,讓倭國從今往後,永無寧日。」
對倭國進行人為干預,劃分七個令制國,使其疆界犬牙交錯,世仇襲殺不斷,這正是製造矛盾和對立、里挑外撅的重要手段。
世仇就永遠是世仇,重要礦產、關隘、港口,憑什麼是你家的而非我家的?
這麼一明確劃分,就會像皇帝說的那樣,倭國永無寧日可言了。
「嗯,如此,臣沒有什麼疑惑了。」戚繼光興致勃勃地看了半天,朝廷的劃分很好,老狐狸們把心思用對了地方。
長崎、山陰、山陽、南海、京都、東山、北陸,一共七國,每一國的交界處,都有必須要爭搶的地方,比如山陰和山陽有銀礦需要爭奪,這份規劃十分詳細。
「這直接派兵攻打,才能殺幾個人啊,這麼一折騰,生生世世,世世代代都得互相搏殺了。」朱翊鈞對這七國的劃分,也是非常的滿意,這裡面涉及到了一個長遠問題。
大明或者說中國衰弱了,而倭寇勢強,再想上桌,又該如何是好?
這麼一划分,能最大限度解決這個顧慮:即便大明衰弱,無法實際控制倭國,倭國內鬥也得幾百年才能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