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9章 海外大明正在形成
第1349章 海外大明正在形成
朱翊鈞這個皇帝已經釣不到魚了,反倒是高啟愚以身入局,釣到了這麼多對丁亥學制虎視眈眈的反賊,而這些篡臣,太子的想法是都流放了便是,眼不見為淨,而皇帝的態度是殺。
太子不能殺,太子要仁,要足夠的仁德,皇帝可以殺,皇帝做了三十年暴君了,大抵就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都是些常規戲碼了。
「咱大明這些士大夫,最想打倒的就是戚帥、李帥,其次就是丁亥學制的高啟愚,因為他們身上有弱點,幸好李帥反應及時,沒有給這幫士大夫留下空子。」朱翊鈞拿出了四本奏疏,放在了李佑恭面前。
關於李成梁次子李如柏不法的彈劾,這些彈劾並非空穴來風,更非栽贓嫁禍,樁樁件件,都是實話。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如柏到了天津府依舊惡習不改,整日裡仗著涼國公府的背景,惹是生非,不是在賭坊里廝混,就是跑去找暗娼,為禍鄉里。
李成梁十分果斷迅速,將這個不成器的老二給抹了去,讓這一輪針對李如柏的攻訐,落到了空處,人都已經死了,這些孽債自然就不能再追著不放了,而這輪攻訐最後落點,就是涼國公府。
如果李如柏不死,李如柏的罪行很快就會變成子不教父之過,李成梁這個父親管教不力,所以導致了李如柏如此倒行逆施,這是極其關鍵的一步,讓皇帝和李成梁之間的信任產生裂痕。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就一定會生根發芽。
之後再在西域折騰出點亂子,比如殺良冒功、比如輕敵冒進、比如流民安置不力暴民禍亂,這些甚至不需要刻意為之,西域剛剛開闢十幾年,類似的事情,比比皆是。
連番上奏西域大都督李如梅,管理地方不力,說得對了,皇帝哪怕是因為煩了,訓誡了李如梅,這個裂痕就可以進一步的擴大,只要李成梁為了兒子,拿出自己過往的功績在皇帝面前說事,那涼國公府離覆滅就僅剩一步之遙。
只要舊事重提當年遼東藩鎮化之事,就可作完最後的殺局。
現在涼國公府已經放棄了遼東,是實力最虛弱的時候,如果能把李成梁扳倒了,那大明戎政就會變得危險,再把高啟愚扳倒了,丁亥學制也會出現動盪。
這個時候,皇權的文武根基都產生了動搖,會鬧出不少的亂子來。
「李帥忠君體國。」李佑恭為李成梁說了句好話。
其實李成梁以前養寇自重、擁兵自重有藩鎮化的傾向,忠君體國這四個字,無論如何落不到李成梁的身上,但這次大義滅親,把李如柏給弄死了,完全稱得上這個評價了。
朱翊鈞略顯有些失神,回想起了三十年前大明風雨飄搖的那段時間:「李帥也是逼不得已,不得不自保,連戚帥打贏了也只能戴罪立功,那年頭,不用點手段,如何自保?」
「李帥這麼做,是真的信朕。」
這是定性,也是維繫承諾,朱翊鈞給過李成梁一個承諾,卿不負朕,朕不負卿。
而李成梁完全相信了這個承諾,哪怕這個承諾是皇帝這種生物許下的,但就因為這個皇帝是朱翊鈞,所以選擇了相信這一次。
這種相信,在李成梁看到了張居正、王崇古身後事後,變得堅定不移。
「陛下言出必行,三十一年,所言所行,皆循道而行。」李佑恭又說了一句拍馬屁的實話,皇帝的信譽,乃至於泰西的蠻夷都非常堅信,這可是能夠撐起超發數千萬貫寶鈔的信譽。
朱翊鈞審議了太子府督辦的案子,高啟愚已經被放出,想要在丁亥學制上撕下一道口子這件事,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八月初,朱翊鈞再次宣見了松江巡撫葉向高,並且和他說了下關於胡峻德年底到浙江任巡撫之事,松江府、應天府、順天府,這些地方的官都是高一級,再升轉,巡撫浙江不算超擢。
「陛下,海外的大明正在形成。」葉向高談到了他看到的現象,海外大明正在快速形成,而後和大明腹地形成一個矛盾統一體,都叫大明,但利益上出現了根本上的分歧。
要說清楚這個問題非常困難和複雜,但葉向高作為首輔的備選,自然將其闡述得非常明白。
西洋商盟和環太商盟,完全依託於大明而存在,但是西洋商盟和環太商盟本身,是獨立於大明之外的經濟體,海外大明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循環,甚至很多貿易,不需要再依託於大明腹地而存在。
葉向高就觀察到,呂宋、峴港等地,出現了大量的手工作坊,生產的商品包括了瓷器、棉布、菸草、方糖等等,海外形成了完整的貿易循環,這就是海外大明正在形成的鐵證。
萬曆維新初,大明存在著一群強而有力的禁海派,他們當初就說,完全開海,海外最終會脫離大明朝廷的掌控,海洋的廣闊,讓離心力遠大於向心力,最終朝廷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如兩漢、大唐經營西域一般。
離岸的白銀,匹配離岸的人。
大明恐怖的外貿利潤,會隨著海外大明的形成,逐漸留在海外而非大明。
這才是大明朝廷最忌憚的事情,這代表著白銀流入大明受阻,代表著以五大市舶司為支點的蹺蹺板失去平衡,讓海外夷人吃苦的路徑也將會被打破。
除了經濟之外,還有文化,大光明教的存在,讓葉向高有些不滿,大光明教的確擴大了大明在海外的影響力,但同樣加速了海外大明的出現,大光明教,讓海外出現了文化共識。
在唐朝時候,唐太宗李世民命令各地建立隆興寺、隆興觀,唐高宗麟德三年,下旨要求建官寺官觀,唐中宗時期,下旨要求建龍興寺和龍興觀,唐玄宗時期下旨建開元寺和玄元觀。
每一次大型的興建過程,本身也是一種政治上的宣示,證明李唐天命所歸,受神佛保佑。
而大光明教的教堂,作用和這些開元寺、隆興觀是一樣的,潛移默化塑造共識。
而大明腹地本身,拒絕宗教,這也是大明腹地和海外大明的分歧之一。
朱翊鈞的手指在桌上敲動了幾下,才開口說道:「這個局面,當初先生也預料到了,真的失控了,只能說是技不如人,當初先生說了,只要大明保持商品優勢,銀子兜兜轉轉都要進大明的口袋,輸給了泰西,輸給了海外大明,都是輸,沒有什麼區別。」
張居正在晚年,尤其是萬曆二十年致仕後,徹底變成了保守派,乃至於對開海都有些微詞,並且對海外大明反對大明本身格外在意。
最後張居正認為,大明一旦失去了商品優勢,朝廷應該立刻轉向,從開海,轉向閉關鎖國,以延長國祚。
而朱翊鈞對此的態度是,大明要亡就早點亡,速亡好過於緩慢死亡,贏了當然要慶祝,輸了也要認,要贏得起也要輸得起。
為此二人爭吵了數次,最終誰都沒能說服誰。
「不必過分擔心,順其自然就是。」朱翊鈞看著葉向高憂心忡忡的樣子,笑著提醒了一句,不要為未來數十年後才會發生的事情擔憂,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在全面開海時,就已經註定如此了。
「臣謹遵聖誨。」葉向高想了想,便不再多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就是。
朱翊鈞又問了一些問題,主要是關於浙江營莊改制的進度,王謙回到松江府後,這些事兒,便都交由兼巡浙江的葉向高負責。
而葉向高詳細闡述了營莊改制過程中遭遇到的種種問題和困難,都是可以克服和解決的,不需要皇帝出手。
自從王謙在浙江大鬧了一番後,已經沒有人再對抗王命了,生怕王謙殺個回馬槍。
葉向高匯報之後,正準備告退的時候,一個緹騎急匆匆的跑進了御書房:「捷報!熊總督在沼津城外,再獲大捷,擊退了德川家康!」
熊廷弼奇襲拿下了沼津城,直接削掉了德川家康五分之一的根基,而且駿河國作為東海五國的門戶,只要不奪回來,就意味著門戶大開,德川家康組織了超過十二萬的武士,從四個方向進攻,意圖奪回駿河國。
而這次熊廷弼來了一招引君入瓮,連續幾次退讓,等到德川家康的軍隊集結之後,發動了決戰。
十武衛加上大明騎營不過區區三萬三千人,而德川家康有足足十二萬人,如此兵力懸殊之下,德川家康完全落敗,倉皇逃竄。
「這是如何做到的?」朱翊鈞看完了捷報,這贏的有點太過於容易了,朱翊鈞看向了李佑恭,希望這個有軍事天賦的大,解釋下戰報。
李佑恭看完了捷報,又仔細琢磨了下戰報,搖頭說道:「臣也不知道,可能因為他叫熊廷弼吧。」
這是一次真正的決戰,沒有陰謀詭計,熊廷弼甚至沒有守城,而是以四個山城、沼津城為戰場的決戰,十武衛並非主力,大明騎營才是。
大明騎營全體下馬,用的是線列陣,三千騎營銳卒,擋住了足足五萬人的衝擊。
短短的兩個時辰,德川家康的武士死傷超過了五千人,而後士氣徹底崩潰,隨後干武衛才開始入場追殺,戰法就是線列陣的典型戰法,炮兵轟完步兵沖,步兵沖完炮兵轟。
「德川家康已經被打崩了,甚至願意割讓整個駿河國,換取和平。」李佑恭看完捷報後,提到熊廷弼詢問了一件事,朝廷是否接受議和。
熊廷弼的想法是議和,駿河國的地盤不小,消化需要一點時間。
除了消化攻占的地盤之外,熊廷弼想要里挑外撅、威逼利誘,離間德川家康手下的大名,減輕進一步攻伐中的阻力,最好能在三到五年內,消滅德川家康,而後正式入主京都。
內戰要快,外戰要慢,熊廷弼是當外戰在打,用綿長的戰爭時間,進一步消耗倭國的壯丁,人為的導致倭國的人口結構進一步崩潰。
「便宜行事,他願意如何便如何吧。」朱翊鈞對熊廷弼一直在贏這件事,已經有些麻木了,贏麻了,甚至覺得理所應當,本該如此。
是否要議和,戰爭是否要繼續推進,這些事兒,朱翊鈞又不在沼津城,交給熊廷弼決斷就是,本來就是給熊廷弼練手的地方,隨便折騰就是。
八月份是萬壽聖節,朱翊鈞收到了一大批的賀禮,雖然皇帝不讓海外總督送禮,但海外總督還是意思了一下,大明腹地則是以賀表為主,而松江府照例大慶了三天,小慶了半個月的時間。
中秋節之後,皇帝陛下本人開始準備回京的諸多事宜,尤其是南方一些的工作也必須要進行收尾,比如殺人,浙江抓捕了一百多位劣紳,皇帝在中秋之後,將其全部斬首示眾,懲前毖後。
「今天怎麼轉到朕這裡來了,你那《風流韻事》寫完了?」朱翊鈞詢問王謙的來意,這廝一早就到了晏清宮面聖,神秘兮兮,沒說什麼事兒。
「寫完了,正要呈送御覽。」王謙從袖子裡拿出書,呈送給了皇帝。
「紹興府宜興縣有一大戶,姓許名武,字長文,這廝的事兒,陛下可以好好看看。」王謙將書翻到了中間部分,為皇帝分享了今日份的八卦。
許武是當地大戶人家,書香門第,少學武吃不了苦,又從文一塌糊塗,文不成武不就,這傢伙就開始琢磨起了歪門邪道,還真的在歪門邪道上有了成果,許武拜了一個師父,搞了一卷《苦功悟道卷》,號稱曉得真空法,悟通了無為大道,可度化人得大自在。
這宜興縣真空教小有規模後,就開始大肆傳教,很快連縣衙里的書吏、典史,都成了座下的教眾。
許武賄賂了兩任宜興知縣,其叔父還在縣衙里做縣丞,可謂是風光無二,其本人十分好色,四處搜羅美人,生活十分愜意。
在前年冬天,這人死了,卻又沒死。
死了,是因為許武苛責妾室,被妾室活活勒死在了床上,而沒死,是因為這妾室是個十分狠辣的人,找了個身形樣貌和許武相仿的人冒充許武。
妾室打著夫君要閉關參悟真空法的名義,讓這假許武用了半年時間學習如何偽裝成為教主,半年後的新教主、假許武,開始了自己的教主生活,遣散了幾乎所有的妾室,居然開始干起了正事。
具體而言,就是依靠真空教在宜興縣的影響力,要求信徒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
不飲酒,互幫互助,互相扶持,約束教眾不得惹是生非,常行善事,並且進一步完善了大自在的教義,新教義名為眾自在。
「這個眾自在何意?」朱翊鈞有些疑惑地問道。
王謙笑著說道:「就是人人都要自在,才是大自在,只追求個人的自在,不是最終的追求和彼岸。」
假許武手段狠辣,很快就掃清了反對他的人,開始推行他的眾自在。
教眾每旬都要聚集,在大會上對罪人進行審判,對善人進行犒賞,懲罰措施則以十八層地獄的刑罰為模板。
王謙打掉這個真空教,活捉了這位教主的時候,查清楚了所有的真相。
這個教主已經在杭州府被斬首示眾,因為真空教私刑處斬超過了兩百人,傷人超過了三百,教主本人親自行刑,砍殺了十二人,這十二個人,都是罪有應得的惡人,但殺人就是殺人,國法難容。
甚至這兩百多起案件里,冤假錯案都沒有幾件。
真假許武案引起了王謙的興趣,他將這段故事收錄在了《風流韻事》之中。
「這假許武乾的可比真許武強得多,這許武整日裡除了撈錢,就是找美人,對這所謂的真空教也是牟利為主,而這假許武就不一樣了,他是真的打算把真空教發揚光大,也得虧發現得早,否則半個紹興府都得是真空教徒。」王謙對這件事,嘖嘖稱奇。
不當人的邪祟見多了,這真做善事的教派,王謙也是第一次見。
假的比真的做得更好,為宜興縣的安定做出了貢獻,這個教派甚至有擴張到紹興府的趨勢。
比如這個假許武在宜興縣建立了八個義善堂,這八個善堂,就是贍養鰥寡孤獨之人,干點力所能及的事兒,可以吃一口飯,而附近的教眾也都在這些善堂集會,每旬一次的審判和褒獎,也是在善堂進行。
比如真空教徒在一年的時間裡,為鄉民修繕房屋超過了萬餘間,修路八百多里,修橋十四座,還建了十二個工坊,磚廠、灰廠、織造坊、棉坊,墾荒一萬兩千餘畝,工坊和田畝都是公產,收益都給了義善堂。
這個假許武,確實比真許武更像是個人,真許武做教主七年,強搶民女不得,害得四家家破人亡,還有六個妾室死於許武手中。
「許武的叔父不是在縣衙里做縣丞嗎?難道連自己的親侄子都認不出來了嗎?居然讓這個假貨當了一年半的教主。」朱翊鈞詢問著故事沒有講到的細節。
王謙趕忙說道:「陛下聖明,假教主出關後,叔父第一時間就發現是假的了,但這教主之位一旦空了,這叔父就不能靠著這真空教撈錢了,跟著假教主一起圓謊。」
「後來這假許武坐穩了教主之位,這叔父就控制不住這假許武了,只能由著他了。」
「原來如此。」朱翊鈞明白了,這假許武還是有些本事,讓這叔父都無話可說。
「陛下是不是覺得可惜?」王謙敏銳的注意到了皇帝的情緒變化,皇帝的情緒有些惋惜。
朱翊鈞點頭說道:「是有一點。」
王謙搖頭說道:「陛下,這假許武最初還有點善心,但後來變得越發狠厲了起來,而且真空教也在變,他們的確修橋補路,開始還好,後來教眾開始設卡要錢,只要他們修補過的路,在這條路上過的人,都要給香火錢。」
「他們修過的屋,就是教產了,每月都要定期交出月奉,但凡是交不出,輕則打罵,重則杖刑,當真是肆無忌憚。」
王謙沒有把這些寫進故事裡,他在南洋也見過做善事的教會,他也曾經給過這些教會機會,但很快,他就發現這些教會在變質,不僅僅是教主私心,維持教會的存在,就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比如這個真空教的假教主,從善到惡,就一年的時間,其做派,和真許武幾乎沒有區別了。
王謙滅教向來全滅,根本不做篩選,這些教派今天不是壞人,明天也會變成壞人,無一例外。
「倒是朕見識淺薄了。」朱翊鈞琢磨了一下,心中的惋惜蕩然一空,王謙處理這些事兒,更有經驗。
林輔成去綏遠,寫成了宗教對人的異化,已經把這種異化說的很清楚了。
「陛下,臣此番面聖,還有一事。」王謙面色變得嚴肅起來,他講了很久,主要講呂宋棉坊產業,來自蒙兀兒國的棉花,有三成都會在呂宋卸貨,馬尼拉、密雁、銅祥鎮等等,至少有三百家的棉坊。
這些棉坊都是松江府、浙江、福建、廣州的棉商在當地建立,當地人工價便宜,而且還沒有薪裁所、保勞之法、公司之法的限制,甩起皮鞭就是干,只要不死就往死里干。
原材料來自於蒙兀兒國,而棉布則是賣給西洋商盟和環太商盟。
松江府棉紡為此受到了不小的衝擊,松江遠洋商行已經三次到府衙和知府、巡撫溝通此事,今年松江府棉紡面臨來料不足、原料價格上漲、棉布滯銷的問題。
產業、資金、人才,都在向海外轉移,而這種現象,不僅僅是棉坊,還有造船廠,馬尼拉造船廠,已經能夠獨立生產三槍夾板艦了,改良過的三槍夾板艦,在專業舟師的帶領下,甚至可以環球航行。
「蒙兀兒國的棉布,大約有兩成出自呂宋,這也是薩利姆敢用亞力酒試探大明的底氣,哪怕是陛下聖怒,禁絕了買賣,蒙兀兒國依舊可以做棉布的買賣。」
「而這次朝廷加重了關稅,呂宋的棉坊必然進一步擴大。」王謙憂心忡忡地說道。
朝廷的懲罰性關稅,有利有弊,有利的就是給蒙兀兒國一個教訓,再次禁絕了阿片,弊端就是棉坊產業,一定會進一步的轉移,意味著松江府會出現大量的棉坊經營困難,棉坊工匠失業等等諸多問題。
朱翊鈞拿出了一本奏疏,遞給了王謙說道:「你說的這些,朕在下旨之前,閣臣們也都說過,最終閣臣們一致認為,必須要嚴懲,至於你擔心的事兒,閣臣們也有自己的看法。」
「閣臣們的看法是,他們怎麼出去,就會怎麼回來。」
「嗯?」王謙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情,看完了奏疏才恍然大悟,才略顯尷尬地說道:「是臣淺薄了。」
呂宋能吃下兩成的棉花原料,那是大明朝廷默許的,大明吃肉,這些海外總督府跟著喝點湯,大明不許,直接上機械工坊,開足馬力搞傾銷,只需要一波就能把整個呂宋的棉坊沖爛。
大明之所以不這麼做,其實是松江府的棉坊缺少一個競爭對手,有些目空一切了,這幾年產業都沒有升級,生產工具、生產效率、工藝等等,都是十幾年前的樣子,缺乏競爭對手就會陷入高水平停滯陷阱中。
這些變化是可控的。
而且呂宋的棉坊產業已經趨近於飽和,現在無論誰去呂宋營造新的棉坊,都會遭到排擠和打壓,大明是十分安全的營商環境,可到了呂宋,就不一樣了,競爭不過,海寇呼嘯而至,殺人放火都是尋常。
「這些棉坊主習慣了大明的安定,到了呂宋就明白什麼叫弱肉強食了。」王謙收起了所有的擔心,站起身來俯首說道:「臣告退。」
王謙從陛下這裡找到了答案,他有點杞人憂天了,閣臣們不是沒想到,而是覺得沒必要過分干涉。
其實閣臣們還設了一條線,蒙兀兒國來的棉花原料,都要在馬六甲城報關,一旦在大明腹地卸貨數量低於六成,代表著松江府棉紡產業遭受到了巨大威脅,就要啟動產業保護。
限制棉坊設施出海關、加大生產、限制萬曆通寶、寶鈔的流出,對南洋進行棉布傾銷消滅南洋的棉坊產業。
對於棉坊而言,大明腹地的生產成本高,可安全成本低,呂宋的安全成本真的太高了0
王謙離開了晏清宮,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後,《清流名儒風流韻事》開始發售,力壓《永樂大典簡要本》,成為了松江府暢銷書頭名。
同樣,刊刻好的書籍,發往了大明全境,包括海外。
人死了也就罷了,那些家門裡的醜事,還要被公之於眾,被人指指點點,有些選段,很有可能成為話本、戲曲的選材,廣為流傳,遺臭萬年。
朱翊鈞結束南巡迴京的頭一天,九月初二收到了泗水侯殷宗信的奏疏,呂宋棉坊非但沒有擴大,反而萎縮了近兩成。
而萎縮的原因非常簡單,效率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