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5章 有的時候,死亡是一種解脫
第1365章 有的時候,死亡是一種解脫
萬曆維新的進程,沒有隨著文張武戚的離開而停止腳步,皇帝依舊勤勉,帶領著大明君臣,銳意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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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七日夜,已經是月上柳梢頭,松江府晏清宮的御書房,已經是燈火通明,太子殿下因為外交月,異常的忙碌,看奏疏往往要到半夜。
「這一批的磷灰石送往遼東,遼東袁可立已經催了好幾次了,松江府卻遲遲不肯發貨,是何等道理?」朱常治將最後一本奏疏處置完。磷灰石是生產白磷的主要原料,也是煉焦的副產物之一。
萬曆六年,西山煤局在煉焦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種神奇的蒸汽冷凝液,這種蒸汽冷凝液,會發出一種藍綠色的火光,當時全都是以為鬧鬼了,後來才發現,鬼火不是鬼火,是磷。
巧奪天工的大明神匠們很快就找到了這種冷凝液的礦石,並將其命名為了磷灰石。
磷灰石經過煅燒冷凝後會得到白磷,白磷類似於燒焦物,在不直接點燃、近乎密封的情況下加熱,會自行轉化為紅磷。
萬曆十一年,大明第一個專門燒制白磷和紅磷的煉焦廠在遼東設立,遼東煤鋼廠由此成為大明最大的煉焦廠之一,同時生產水肥、白磷和紅磷。
白磷,也是大明神火飛鴉的主要填充物之一,這玩意兒燒起來,是真的恐怖。
錢至忠拿出了幾本帳薄和市舶司的抽稅名冊,眉頭緊皺地說道:「這批磷灰石在庫里堆積如山,已經堆了足足三年了,從海外入庫後,就再沒動過了。」
「臣一會兒去看看,庫里有沒有這些磷灰石。」
錢至忠說走就走,他親自帶著人去了庫房,看到了堆積如山的磷灰石,自從三年前開始,磷灰石只進不出,都堆放在新港碼頭的倉庫里。
太子雖然休息了,但錢至忠這個錦衣衛指揮使還沒工夫休息,他帶著人調查了磷灰石的來料、歸屬、去向,並且綜合各方消息,得到了一個初步結論。
次日清晨一大早,錢至忠就來到了晏清宮御書房,呈送了他的結論。
「囤貨居奇,作繭自縛。」錢至忠講了一個為期三年的俗套故事,白磷、紅磷同樣是火柴的生產原料,火柴這東西,在沒有更好的點火工具之前,就是剛需,和鹽一樣的剛需。
火柴的需求增長極大,而白磷、紅磷受制於磷灰石的產量,導致價格一日三漲,而松江遠洋商行的富商巨賈們一看有利可圖,就開始大力操控磷灰石進口生意,打算依靠巨大的貨源,和遼東煤鋼廠議價,達成長期條約。
就在松江豪商們馬上就要成功的時候,朝鮮傳來了消息,發現了天然磷灰礦礦山,經過對比之後,遼東煤鋼廠選擇了來自朝鮮的磷灰石。
而豪商們和海外幾個礦主談好的契書是三年,在大明朝廷、環太商盟理事會的監察下,豪商們只能以契書價格收購這些磷灰石,堆在倉庫里,還是扔去鋪路,豪商們還在猶豫。
這是松江府豪商們眾多失敗案例中的一個,而豪商們可以失敗好幾次,只需要贏一次,就能連本帶利的全部賺回來,這就是窮民苦力所不具備的試錯空間和風險承受能力。
「臣在查問磷灰石的時候,發現松江府有白磷售賣,按照大明律·毒物管制,這是極度危險的管制品,想來是有黑窯煅燒。」錢至忠拿出了一本案卷,他在查問新港磷灰石存量的時候,發現了問題,磷灰石在小規模流出。
毒物管制,是太子將阿片、死藤水、恰特草、五石散等致幻類藥品歸類後出現的律法,由太子府牽頭設立,對一切有毒之物進行全面管制,白磷大約只需要一厘重就可以致死,一厘等於0.001兩。
中毒的症狀十分恐怖,誤服之後,會引發腹部的劇烈抽搐性疼痛,而且腸胃都會被腐蝕,隨後伴隨著全身性出血、嘔血、便血,即便是身體素質強硬,病人短暫存活,也會因為肝、腎、心血管等器官的功能損傷快速死去。
正因為其恐怖的毒性,被列為一級管制毒物,絕不可在市面上流通。
錢至忠發現磷灰石流失之後,就立刻發現了白磷的蹤跡,但是僅僅過去了一個晚上,他還沒查清楚來源和去向。
「你去查清楚。」朱常治眉頭一皺,白磷只用半厘,就可以令人中毒,一厘是致死量。
如果只灑一點點,摻雜在日常飲食中,可以讓人身體機能快速下降,而後緩慢死去。
而且白磷容易自燃,不具備長途運輸的能力,所以白磷的生產,一定在松江府的周圍,這也是錢至忠判斷,白磷的黑窯一定在松江府周圍的原因。
錢至忠帶著南鎮撫司緹騎傾巢而出,只用了兩天時間,就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把包括在松江府、蘇州府範圍內的所有白磷黑窯一掃而空。
「磷灰石都被黑窯拿去煅燒白磷,而後用白磷製作了火柴售賣。」錢至忠渾身疲憊,這兩天,他東奔西走,才把案子完全梳理清楚。
海外來料的磷灰石堆積如山,為了把這些磷灰石利用起來,三個把全部身家壓在了磷灰石議價上的富商巨賈們,自己修了七個白磷黑窯,煅燒白磷後,就地製作成火柴出售。
富商巨賈們自然知道其中的厲害,白磷流出去一點那都是殺頭的死罪,為此,黑窯上下管理極其嚴格,可就是有人想發這個財,窯上有人將白磷私自帶出販賣,最終被朝廷所察覺。
「我們還發現了一批力役,被囚禁在了黑窯中,參與白磷生產,大部分都是孩子,最小就只有六七歲。」錢至忠痛心疾首,力役就是沒有人身自由的奴隸。
男女都有,一共有二十七個人,他們的工作非常簡單,將火柴浸入白磷之中,黑窯上不提供任何的防護,以至於這些孩子攝入了大量白磷而中毒。
中毒的原因很簡單,白磷不僅僅會自燃,而且很容易揮發,磷蒸汽和汞蒸汽一樣,都有劇毒。
好一點的孩子,牙齒脫落、牙齦變成黑綠色、下巴腫大腐爛,甚至在黑夜裡會發光,嘔吐物也會發光,解刳院將其命名為磷下巴,這種病唯一的治療辦法就是切除。
而黑窯更加可怕,沒有任何麻醉和消毒的情況下,切除這些壞掉的下巴、下頜骨,在緹騎趕到之前,已經有十二個孩子,在恐懼、劇痛之下,尖叫著死去。
死亡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種解脫。
而黑窯上的打手,將這些力役稱之為鬼佬,因為在夜裡,他們的下巴會發光,甚至嘔吐物也會發光。
朱常治看完了整本案卷,面色平靜的說道:「都殺了,一個不留,包括背後這三個東家。」
按王法而言,黑窯上的打手,應該流放南洋,而這些黑窯上的東家,因為不參與生產,甚至和黑窯沒有任何關係,可以逃脫審判,可這是太子令,陛下不在,太子就是王法。
朱常治面色十分平靜,不是不憤怒,他很憤怒,可他從不內耗,他都做太子了,還內耗,這個太子豈不是白做了?
「四弟在此,怕是已經衝到天牢里,把他們剁成臊子了。」朱常治想起已經前往北美東海岸七星鎮就藩的四皇子,老四的性格十分的直接,這種畜生,讓他多吃一粒米,都是對糧食的褻瀆。
這三個東家,在帳目往來、歸屬上,和黑窯沒有任何的關係,但是緹騎辦案,從來不講證據,主打一個疑罪從有,黑窯的磷灰石既然從新港的倉庫流出,就是這三個東家,推出個中飽私囊、利慾薰心的倉庫管理,也是照殺不誤。
製作火柴的是紅磷,而不是白磷,紅磷即二火磷,是由白磷再加工而成,讓其性質穩定下來,不自燃、不揮發,而二火磷的燒,需要控制溫度、需要密封、需要不接觸明火等等,黑窯顯然沒有那個手段。
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甚至想要創造出一個名叫壟斷的怪物,支配一切。
朱常治再次審閱了一遍案卷,十分確定的說道:「全都公審,斬首示眾。」
得益於龐大的殖民地體系、繁盛的海洋貿易、大明本土的工匠,尤其是松江府的匠人,相較於其他國家地區的勞動者,在收入、廉價糧食輸入、教育等等方面,往往可以享有更好的生活條件。
這些帝國紅利,增強了所有人的歸屬感與驕傲感。
一想到大明的財富和工業,即便是深陷貧窮的窮民苦力,也會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但這些孩子挺不起胸膛了,他們沒有任何的歸屬感和驕傲了,他們現在狀態很差,雖然還活著,也只是活著。
被解救的二十七個孩子,都有磷中毒的症狀,最嚴重的已經沒有了下巴,即便是稍微輕微者,也有了嘔血的症狀,這代表著他們身體的多器官功能已經衰竭,短則三個月,長則三年,全都要死。
甚至還不如早點死了,這樣虛弱的活著,生不如死。
錢至忠十分憤怒,對這些東家、窯主、打手進行了嚴刑拷打,而這些東家回答的結果,讓錢至忠更加憤怒,因為東家們給的答案是,他們也不知道白磷真的有毒。
這些東家理所當然地覺得,大明所謂的毒物管制,不過是為了做壟斷生意。
白磷和紅磷都可以做火柴,為什麼一定要用朝廷才能燒制的紅磷?當第一個人以十分詭異的模樣死去之後,他們才意識到朝廷沒有撒謊,但到了那個時候,已經完全停不下來了。
死了人,大家全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蝦,所有人都在賭,賭朝廷發現之前,賺到足夠出海的錢,逃脫朝廷的威罰,窯上的打手,才將白磷帶了出去售賣,這可是一種十分可怕的毒物。
公審定在了七天之後,刑場一共被斬首示眾四十七人,每一個人的罪行、人證物證書證,都做了全面的公示。
「這公審是皇叔琢磨出來,專門折磨人的法子,沒想到會這麼好用。」朱常治面色平靜地看完了行刑,在回御書房的路上,對錢至忠如此說道。
很小的時候,朱常治問過父親,公平是什麼?父親的回答是不存在絕對的公平,只存在相對公平,公開和公平相輔相成,越公平越公開,越公開就越公平。
朱常治還很幼稚的時候,他就想要這天底下絕對的公平,現在,他是一個很成熟的君王了。
公審公判公開處刑,朱常治這麼做,也是敲打松江遠洋商行,讓這些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們掂量下,不要做那些讓彼此都不體面的事兒,他一個太子,他不怕不體面。
「經過三十多年的開海,五大市舶司的五個遠洋商行已經成為了龐然大物。」朱常治回到了御書房,看著面前一個十分複雜的關係網,只是覺得有點頭疼。
這個關係網上包含了松江府一百二十四家勢要豪右、富商巨賈,他們通過遠洋商行這個實體,利用極其複雜的金字塔式股權和交叉持股,形成了一個足以蓋住整個松江府的大網。
一些勢要豪右可以通過極小部分的股權,獲得某些大型機械工坊的實際控制權,進而實現利潤私有化轉移到個人手中,這種手段,讓身股制名存實亡。
移花接木,無論是稽稅、追責,都很難追查到實際獲利之人,一個替罪羊接著一個替罪羊。
而這張關係網的圖,是喜歡聽牆角的稽稅緹騎所畫,朝廷依舊掌控著局面。
「看來要迫切地完善公司法了,真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他們總是能折騰出一些新把戲來,名義歸屬和實際控制人,都要進行追責。」朱常治在自己的備忘錄上,寫上了最近急切要做的事兒。
父親在逐漸放手給他更多的權力,他要牢牢地抓住這些權力,把差事做好,名正言順地坐到那個位置上,讓天下人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