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五代降襲、三代恩絕


  大明對威權皇帝所有的糾錯機制都已經失效,自張居正病逝後,所有對皇帝的糾錯,都由皇帝本人自省完成。

  將大明江山社稷、數萬萬百姓的命運,託付到一個人身上,這本身就是一種冒險,而對於被託付的皇帝本身,也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可萬曆維新已經三十八年,已經演變成了這樣,大明上下內外,只盼著皇帝能夠一直英明神武下去,不被權力所異化,不負江山之託付,時至今日,皇帝的表現,依舊可以用英明神武去形容。

  包括這次宣布不再南巡,也是如此,皇帝其實不喜歡待在京師,抬頭就只有皇城的四方天空,這裡既是權力的最高峰,同樣也是枷鎖和牢籠。

  可皇帝下旨,不再南巡,等同於自我約束,簡而言之,大明皇帝終究是坐到了黃金馬桶之上,鎮壓誅邪,維持大明的昌盛。

  萬曆三十八年十月初四日,皇帝以朱中興的名義,在邸報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而這篇文章只是一個開端,皇帝要展開為期十年甚至更久的連載,每月一篇,這個連載的系列名稱叫做《全面討論政治》。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55.ⒸⓄⓂ

  邸報的主要受眾是大明官吏和官吏的預備役,也就是秀才、舉人、進士、大學堂學子等,而全面討論政治,就是對萬曆維新中關於政治人文大思辨的全面總結。

  而第一篇文章,就引起了大明朝上下的集體恐慌,因為這第一篇論述的就是:人民的權力。

  人民沒有權力,人民的所有權力,都由統治階級賦予,無論是所謂的奴隸制、城邦制、封建制、代議制、郡縣帝制,無論何種制度,人民的所有權力,皆來自於統治階級的賦予,都是統治階級為了維繫自身統治、建立自身政權、行使自身權力的統治工具。

  但制度之間仍有高尚和卑鄙的區別。

  天變並不是只是存在於大明,而是普遍存在,時至今日都沒有緩解的倭國大饑荒就是表現之一。

  抵達馬六甲城的詹姆斯;貝爾福爵士對大明官員說:在英格蘭,所有食物和穀物的價格,都超過了世上人活著的最高點,這個王國從未經歷過類似的光景,但倫敦上議院的貴族和王室,以及遍布整個英格蘭、蘇格蘭的紳士們,還在思考如何養更多的羊來降低毛呢的成本,以獲取更高的利潤。

  可惜,因為英格蘭的私掠許可證還沒有解除,這位爵士,沒有獲進入大明南洋的權力;

  來自漢莎聯盟的使者漢斯;赫貝勒在來訪大明的國書中說:我們從沒見過如此嚴酷的冬日,讓人無法分辨方向甚至是上下的大風暴,席捲了所有的地區,農民們只能等到復活節後才能下地幹活,開始耕種;封建領主們驚恐地發現,他們的財富,也就是農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死去。

  來自法蘭西的雷諾;德;塞維涅使者,是法蘭西的大法官,他在面聖的時候說:

  來自神的憤怒正在向大地傾瀉,如果這就是最後的審判,我認為它正在發生,如果是過去,所有人都應該虔誠的祈禱迎接最後的審判,並且感謝神恩垂憐,但光明告訴我們,即便是神要審判,哪怕是陷入永夜,也要准尋光明,

  克洛堪(鄉下人)運動,就是我們對神的宣言,你可以審判,我們也有權力活著。

  這位雷諾,過去是一位虔誠的羅馬正教信徒,後來是抗羅宗的骨幹,現在是法蘭西大光明教的主教首座。

  天變,遍布了整個世界,而對於天變的應對,對人民是否負責,就是高尚和卑鄙的區別,而區別他們的標尺,就是對於朘剝的容忍和態度,反對朘剝高尚,鼓勵朘剝卑鄙。

  《全面討論》的第一篇,就把滿朝文武、士林驚啞口無言,甚至於已經完全絕了起復之心的申時行,看到這一篇文章,都嚇從躺椅上跳了起來,把這一篇文章里里外外看了數十遍。

  「幸好,幸好,老子致仕,頤養天年了!」申時行躺回了躺椅,他嚴重懷疑,皇帝陛下把藏了這麼多年的第四卷,以這種方式公之於眾了,這玩意兒是能公開論述的嗎?

  申時行很慶幸,這個潑天的禍事,沒有在他的任期內發生。

  哪怕這個《全面討論》就只有這麼一篇,其價值也恐怖無比,這代表著一種對後世的裁決,是皇帝陛下跨越時間的審判。

  哪怕是陛下龍馭上賓後,一旦大明從反對朘剝走向鼓勵朘剝,皇帝、朝廷、文武百官、天下官吏,就會從高尚立刻變卑鄙起來,定性為無恥,一切都變名不正言不順。

  失德則失天下。

  申時行哼著小曲,躺在躺椅上,偶爾還會品一品清茶,這些事兒,留給新首輔頭疼去吧。

  新首輔侯於趙一點都不頭疼,他一個狂熱帝黨從來不頭疼這些,任何質疑的奏疏,他都會先判定立場,陛下說的就是絕對正確,反對陛下就是謀逆,先判斷立場,再論是非,讓整個朝堂的言官瞬間啞火。

  首輔把謀逆這個帽子扣下來,那個科臣言官擔起?

  很快,《全面討論》的第二篇文章,再次橫空出世,這篇文章題目就是《民權的大小與經濟基礎有關》。

  人民的權力隨著統治階級的改變而改變,但這種改變,並非因為人們的主觀意願和主動選擇所決定,而是由該時期的經濟基礎和生產關系所決定,當統治階級成為經濟基礎增長、生產關係改變的阻力,就會發生改變。

  正統,即統治階級實行統治的合法性,過去有五德論、有天命論,海外則是依託於宗教去實現,也就君權神授等等,而現在皇帝提出了新的合法性依據。

  這是在新天命,即過去、現在、未來共同認可則為天命的基礎上,進一步論述統治的合法性,也是第一次將統治的合法性和人民的權力結合討論。

  生產力是經濟的基礎,生產關係是生產力的基礎,而生產資料所有制是所有生產關係根基,這決定了社會中不同集體或者個人,在生產中的地位和相互關係。

  在王崇古病逝前後,大明官廠其實已經進入了一種生死攸關卻沒有人察覺的危險之中,那就是官廠究竟歸誰所有的問題,身股制的出現,這個把大明官廠生產資料歸屬於官廠所有人的大膽舉措,拯救了官廠。

  匠人不再是被呼來喝去的奴僕,僅僅幾兩碎銀子就可以讓其出賣所有的力役,而是官廠的主人之一,而大明維新的成功,建立在匠人們對生產力的巨大提升之上,具體成果表現為馳道修建、精絕鹽產出、水肥普及、鋼鐵產量提升、線纜鋪設等等。

  第二篇文章刊發之後,首輔侯於趙拿著雜報入了通和宮,詢問聖意。

  「陛下,要不就寫到這裡?」侯於趙十分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他斟酌再三才開口說道:「陛下,這人心惶惶議論紛紛,科臣們反覆上諫,臣力有未逮,有點攔不住群意洶洶。」

  侯於趙撒謊了,他其實還能攔住,但陛下的論述有點太大膽了。

  大明朝廷及其所屬的官廠,是先進生產力的掌控者,如果按照陛下的觀點去推論,一旦先進生產力不再歸屬於朝廷,那豈不是朝廷就該原地解散?

  大明一旦成為了生產力進步的阻礙、生產關係的絆腳石,就會在大勢之下,被掃入歷史的垃圾堆中?

  「朕這裡還有一篇。」朱翊鈞又拿出了一篇文章,交給了侯於趙。

  侯於趙看完就滿頭是汗,陛下這三篇文章論述的核心內容歸根為三句話,也是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延伸。

  大明朝廷必須要積極推動先進生產力的發展;堅定以民為本、保護人民的權力並且擴大人民所擁有的權力;持續不斷地進行自我審視、改良政策,確保政策和經濟、生產關係相統一。

  「陛下,這這這…」侯於趙的話並不是很多,這三句話看起來是廢話,但這是陛下對日後大明的君王、朝廷做出的指示,做到,大明江山永固,做不到,大明亡了,也不要怨任何人。

  「很難是吧?」朱翊鈞笑著說道:「盡力就是。」

  「臣謹遵聖誨。」侯於趙俯首領命,他這次入宮的目的沒有實現,沒有能夠阻攔皇帝繼續發表文章,但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他從這裡討到了一張藥方,讓大明註定滅亡的腳步到緩解的藥方,真的很難,但確實可以治病。

  萬曆三十八年十一月末,大明皇帝再次刊登了《全面討論》的第三章,完成了理論框架的地基。

  申時行在十二月初,來到了通和宮面聖,他實在是被門生故吏們煩透了,不不來這麼一趟,他的確到了御書房,但是他完全沒有阻攔皇帝的意思,而是和皇帝聊了些別的東西,《東遊記》還沒寫完的後四十回。

  和陛下聊完,申時行收穫滿滿,離開了通和宮御書房,至於不讓陛下繼續討論,張居正那個太傅都攔不住,他更沒有資格阻攔了。

  「太子也以為朕說的過分嗎?」朱翊鈞看向了朱常治,詢問他的看法。

  太子是來求情的,他怕申時行衝撞了父皇,而父皇一怒之下,把申時行給殺了,就急匆匆地從太子府趕到了通和宮,請皇帝陛下寬宥申時行,萬萬沒料到,帝國皇帝和帝國太傅,聊了一個時辰的小說,相談甚歡。

  申時行這傢伙,還真的是會端水!

  「若是問兒臣,兒臣覺不過分,至於後人,那兒臣就說不準了。」朱常治仔細研讀過三篇文章,對父皇的要求,他捫心自問,可以做到,而且會堅持下去,如果連堅持都做不到,就稱不上是弘毅的士人了。

  當然,不孝子孫哪家都有,大明出個混帳玩意兒,把這一切都毀了,他也沒什麼好辦法。

  「你小子。」朱翊鈞聽聞也是一樂。

  「陛下,皇叔上了本奏疏,把墨西哥國王維塞羅伊;德送來大明了,今年才十二歲。」朱常治說起了他來的另外一件事,關於墨西哥王室的安置,效仿當初琉球王國的離線君主制,墨西哥國似乎仍然存在,似乎也不存在了。

  離線君主制,一種更溫和的征服手段。

  維塞羅伊;堂;胡安;德;帕拉福克斯;門多薩,是這位小國王的全名,這麼長的名字在泰西有著許多實質性的意義,但大明禮部沒有過多的解讀,而是以敕封墨西哥國王的身份,安置了小國王。

  禮法鬥爭素來如此,不要陷入敵人塑造的戰場,否則敵人就會用豐富的經驗打敗你。

  管你這那,我的規矩才是規矩,大明封你做國王你才是國王,沒有敕封,狗屁血脈,也就是個蠻夷。

  請收「藏「」「」小」說」唯」一「網」址」:「w「w」w」.」」「」」」」.」「」」,「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就按著禮部上奏的辦,住天津府便是。」朱翊鈞硃批了禮部所請。

  值一提的是,禮部尚書王士性說,土蠻汗絕嗣了,土蠻汗的兒子布延繼承了土蠻汗懷義王的王位,可是布延喜禮佛,唯一的兒子死後,這王世子,就要在布延幾個弟弟後代裡面找了。

  但究竟誰來繼承懷義王的王位,就成了一個問題,禮部的意思是,就不繼續封,就是以絕嗣國除廢懷義王世系,主要是已經無人在意了。

  朱翊鈞看完了禮部的奏報,同意了禮部所請,大明這種離線君王制,最多傳五代,五代降襲、再三代恩絕,這是這些異姓藩王最初就知道的規矩。

  「還有什麼拿不準的嗎?」朱翊鈞看完了奏疏,詢問朱常治。

  朱常治呈送了環太商盟總理事閻士選的奏疏,之前大明在環太商盟搞過一個『一次抽分、環太通行』,減少環太貿易的過關抽分環節,節約商貿時間,而這次閻士選在這個基礎上,搞出了一個環太商盟自由貿易商品名錄。

  就是在商品名錄上的貨物,不進行任何形式的抽分,違背這個承諾,輕則訓誡,重則驅離,再重點就是興兵討伐了。

  比較有趣的是,海外貨物多數都是零關稅,而大明生產貨物,都不在名單上,仍然執行正常的抽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