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劍氣
鐵頭陀的嘴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等上了路,再找機會。」薛島歷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桌面上方飄過,落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奪他的權,我來領隊。我帶你們去赤仙遺產,我帶你們發財。」
薛島歷說完這句話,本來壓抑著的欲望,立刻也被自己給點燃了。
鐵頭陀聽到老大這麼說,臉上當即綻開一個笑容。
「薛老大英明!」鐵頭陀說。
瘦高個也跟著笑起來。
他的笑聲尖細,像竹片在石頭上刮,颳得人耳朵發癢。
小鬍子也笑了,刀疤也笑了,房間裡的其他人都笑了。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笑聲從各個方向湧出來,匯聚在一起,在房間裡迴蕩。
但在角落,有一個人沒有笑。
她坐在最靠牆的那張桌子旁,身體靠著牆壁,雙手抱在胸前,右腿搭在左腿上。
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長發披散,臉色蒼白。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看戲的表情。
「好膽魄!
忽然,這人開口了。
聲音之大,直接蓋過了現場其他任何人的動靜。
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嘴都閉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個角落。
薛島歷的目光也移了過去。
在薛島歷視角里,那人坐在角落的陰影里,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明的那一半,皮膚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陽穴處青色的血管。
暗的那一半,隱在陰影中,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薛島歷認出了這人。
在大皇子的宴會上,這個人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薛島歷注意過她,不是因為她的實力有多強,而是因為她的外號。
黑蓮之染,沈黑蓮。
薛島歷沒有見過沈黑蓮出手。
在大皇子的宴會上,沈黑蓮坐在角落裡似乎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薛島歷對她的了解,僅限於傳聞。
這個人一直在和白蓮教作對,一直在找機會覆滅白蓮教。
「薛島歷,名不副實啊。」沈黑蓮說。
沈黑蓮忽然這麼說了這麼一句,直接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鐵頭陀的手從桌面上擡起來,握成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關節發白,指關節上的皮膚被撐得很緊。
目光從薛島歷身上移到沈黑蓮身上,又從沈黑蓮身上移回薛島歷身上。
瘦高個的手伸到了腰間,那裡掛著一柄匕首。
他的手指捏住了匕首的柄,但沒有拔出來。
小鬍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停止了。
刀疤的男人將身體從牆壁上直了起來,右手撐在桌面上,左手垂在身側,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你什麼意思?「
薛島歷陰沉著臉,盯著沈黑蓮。
沈黑蓮沒有躲避那種薛島厲的目光。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撞,也就是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悠閒聲音響起,加入了占據。
「他的意思,就是你薛島歷瞻前顧後,做事猶猶豫豫,老而不死是為賊,前輩,快刀斬亂麻啊,還等出什麼城,在城裡就把刁德一解決了唄,你不會……怕了吧?「
薛島歷將目光從沈黑蓮身上移開,落在了沈黑蓮旁邊的那個人身上。
裴潘紫?
薛島歷臉色微微變換了一下,連周圍的小弟看到裴潘紫都頓時收斂了不少,不敢造次。
原因也非常簡單,裴潘紫凶名在外,實力比薛島歷,更勝一籌。
但實力只是實力。
在名望上,裴潘紫卻差了一點。
裴潘紫入行晚,出道晚,犯下的案子沒有薛島歷多,殺的人沒有薛島歷多,被通緝的時間沒有薛島歷長。
在這些亡命之徒的心目中,薛島歷的名字更響,更有分量,更能服眾。
不過顯然,裴潘紫同樣不服。
憑什麼自己實力更強,卻要聽薛島歷的?
見薛島歷沒有回應,他冷笑一聲,一拍桌子。
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聲響大到房間的牆壁都在震動,牆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不過是區區刁德一,區區天榜第一,就讓你們畏首畏尾,既然你們不敢,那就我去料理了他!」裴潘紫的聲音很大,現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
眾人眼神中都閃過一絲詫異。
只有薛島厲眉頭緊皺。
其他人是沒有意識到的,這是一個出頭的機會。
如果裴潘紫弄死方羽,他在大家心中的名望就會上漲。
到時候,這些人聽他的,還是聽薛島歷的,可就不好說了。
名望這種東西,不是天生的,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薛島歷名望高,是因為他殺的人多,犯的案重,在通緝榜上掛了十三年。
如果裴潘紫殺了天榜第一,他的名望會超過薛島歷。
天榜第一,四個字,比薛島歷十三年攢下的名聲更值錢。
房間裡的氣氛變了。
不再是鐵板一塊。
原來大家都聽薛島歷的,薛島歷說了算。
現在,有人站出來了。
這個人比薛島歷能打,但他沒有薛島歷的名望。
誰勝誰負,還不一定。
在場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他們的腦子比普通人轉得快。
他們在計算,誰贏面大,就站誰。
牆頭草,風吹兩邊倒。
雙方都沒有把方羽的生死放在心上。
因為大家都是亡命之徒,而大皇子那邊,內部決出誰是領隊,大皇子恐怕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這種大人物,不會在乎下面人的糾纏,只在乎結果。
誰能帶著隊伍去赤仙遺產,誰能把東西帶回來,誰就是領隊。
至於領隊是怎麼選出來的,是投票選出來的,是打架打出來的,還是殺人殺出來的,大皇子不在乎。「你也要去殺刁德一?」
一個聲音在這時候忽然響起。
裴潘紫轉過頭。
說話的人,赫然就是沈黑蓮。
裴潘紫冷眼看著沈黑蓮。
他的目光從上往下,將沈黑蓮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眉頭頓時皺了皺。
仿佛在說「你算什麼東西」。
「怎麼了?你不服?」
裴潘紫冷冷說道。
沈黑蓮笑了一下。
她伸出右手,從腰間的劍鞘中拔出了一柄劍。
劍身約三尺,寬兩指。
劍鞘是黑色的,木質,表面沒有上漆,木頭紋理清晰可見。
劍柄上纏著黑色的皮條,皮條被手汗浸得發亮。
這柄劍看起來不起眼。
不是名劍,不是神兵,不是什麼寶貝。
但沈黑蓮握著它的姿勢不普通。
她的拇指按在劍格的上面,食指和中指夾著劍柄,無名指和小指自然彎曲。
手腕微微下沉,劍尖微微上翹。
這個姿勢不是隨便擺出來的,這是一個用劍多年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我這把劍里封印著一道劍氣。」
沈黑蓮平靜的說著。
「如果你能擋住這道劍氣,我就承認你有殺死刁德一的實力。」
裴潘紫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嘴角向兩邊拉伸了一下,那是一個笑,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就憑你手裡這破劍?」
裴潘紫的聲音中帶著不耐煩,「一不是器具,二非神兵,只靠劍氣,能到什麼程度?」
他頓了一下,將交叉在胸前的雙手放下來,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好!來!讓我見識見識!」
「好!「
沈黑蓮回應了一個字。
然後他拔劍,斬去!
錚!!
劍身從劍鞘中滑出來的聲音很脆。
可在場所有人聽到的瞬間,都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
在場的人,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極致的冷厲劍意。
那不是一道劍氣。
那是一種純粹的劍意。
劍意之純粹,讓裴潘紫都差點錯愕在原地,短暫失了神。
那一瞬間,裴潘紫的瞳孔放大。
身體在瞬間僵住。
眼睛呆呆盯著那道從劍身上迸發出的光芒。
那時間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但在那一次呼吸的時間裡,裴潘紫的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劍氣襲來。
那劍氣從他的頭頂上方劈下來,帶著一種「擋不住就別擋」的壓迫感!
裴潘紫的身體在最後一刻動了。
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擡起來,五指張開,掌心對著劍氣的方向。
然後,便是劍氣和他的手掌碰撞。
當!
那聲響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響,而是像有人用鐵錘敲擊了一口銅鐘。
聲音很重,很沉,在房間裡迴蕩。
踏踏踏!
裴潘紫被擊退了三步。
他的腳步在地面上滑動,布鞋的鞋底在青磚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身體向後傾斜,雙手在身前揮舞,以保持平衡。
然後停住。
他,站穩了。
裴潘紫擡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如常,皮膚沒有破損,沒有流血。
他的身體沒有受傷,只是被擊退了三步。
那劍氣看起來威力不強,強的是劍意。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的目光從沈黑蓮身上移到裴潘紫身上,又從裴潘紫身上移回沈黑蓮身上,皆有幾分茫然。「不過如此!」
有人立刻囂張大叫,手指著沈黑蓮,「什麼黑蓮之染,還天天妄圖覆滅白蓮教,就這點能耐,我看不被白蓮教的人殺了,都是你小子命硬!」
「就是。一道劍氣,連裴潘紫的一根汗毛都沒傷著,還敢拿出來現眼。」
「什麼黑蓮之染,我看是笑話之染。」
他們的嘲諷像雨點一樣落在沈黑蓮身上。
沈黑蓮沒有動,沒有回嘴,沒有看他們一眼。
她從始至終,看到的都只有裴潘紫。
看著裴潘紫的表情變化。
裴潘紫的神色有些呆滯,那不是被打傷後的呆滯,而是一種心有餘悸的呆滯。
眼睛還睜著大大的,嘴唇微張。呼吸急促,胸腔快速起伏,像一個人在溺水後終於被救上岸,還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道劍氣的威力確實不強。
以裴潘紫的修為,硬接這道劍氣,不會有任何損傷。
但那劍意的境界一
裴潘紫張了張嘴,看向沈黑蓮。
他的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
再張開一下,又合上。
最終,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唾沫,又像是在咽下什麼想說的話。
那道劍氣,威力不強,但劍意的境界,強的可怕。
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劍意領悟得極強,卻又修為境界不高呢?
這不合常理。
劍意的領悟需要時間的積累,需要實戰的磨礪,需要對劍道的深刻理解。
一個人不可能在修為低微的情況下,擁有如此高的劍意。
就像一個人不可能在沒有學會走路的時候,就已經會跑了。
如此矛盾的情況,讓裴潘紫很是迷茫。
他的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他很想問問沈黑蓮,賜予這劍氣的人到底是誰。
如此資質,如此純粹的劍意,不可能籍籍無名。
這樣的人,應該在天榜上,應該在江湖上,應該在每一個人的口中傳頌。
但他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他想了很久,把自己的記憶翻了一遍,找不到任何一個匹配的名字。但他還是沒有問。
沒有必要了。
他已經看出來了。
沈黑蓮只是拿他試劍。
似乎在這一劍之後,背後賜下這劍氣的人也立刻得到了某種反饋。
而沈黑蓮的使命,就是讓這道劍氣揮斬出去。
她的任務在劍氣斬出的那一刻就完成了,她的作用已經結束了。
劍氣和劍意本身才是真正的主體。
劍氣斬出去後,沈黑蓮就已經沒有用了。
她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
所以沈黑蓮生死無懼。
那種豁出去的感覺,就像是把身後事都安排妥當,把畢生的夢想交付給了其他人,再無任何畏懼。沈黑蓮站在那裡,像一根已經完成了使命的木樁。
裴潘紫看著沈黑蓮的眼神變了。
之前他的眼神是不屑,是傲慢,是「你算什麼東西」。
現在,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種東西,尊重。
聽著周圍人對沈黑蓮的嘲諷,聽著周圍嘈雜的聲音,裴潘紫深吸一口氣,忽然大吼一聲。
「都安靜!」
裴潘紫的聲音很大,大到房間的牆壁都在震動。
所有人都看著他,並閉上了嘴巴。
裴潘紫鎮不住薛老大,還鎮不住這些小弟?
在現場安靜後,裴潘紫從桌子後面走出來,走到沈黑蓮面前。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只有三步。
裴潘紫低頭看著沈黑蓮,沈黑蓮仰頭看著裴潘紫。
一個高大,一個瘦小。
一個穿著淡紫色的錦袍,一個穿著黑色的舊袍。
一個是凶名赫赫的亡命之徒,一個是沉默寡言的黑蓮之染。
裴潘紫張開嘴。
「希望我們今後不會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