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打不打
本來隱藏起來的黑蓮妖更是連忙把自己身體藏得更深。黑蓮妖縮在妖魔陣列的最後面,縮在一群岩甲妖和巨蜥妖的縫隙里,把自己的身體壓得很低,壓得幾乎貼到了地面。
它的身體是一團黑色的蓮花狀的東西,花瓣收攏著,裹得緊緊的,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在微微顫抖。
它害怕被當今聖上發現。它三百年前參與了那場圍攻,它記得那一掌的餘波掃過它身體時的感覺,記得那種從花瓣到花蕊都被震得發麻的感覺。它不想再被掃一次。
「真是……來了不少老朋友啊。」
聖上緩緩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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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在睜開的動作中抬得很慢,像是抬著兩座山。但他的眼眸在睜開的瞬間爆發金芒。那金芒從瞳孔深處湧出來,從眼白中湧出來,從眼眶邊緣湧出來,在眼眶中形成兩圈極亮的金色光暈。
光暈在瞳孔周圍旋轉,每轉一圈就亮一分,每亮一分就將大殿照得更明。金芒從眼眶中溢位來,沿著鼻樑流下來,沿著臉頰流下來,沿著下頜流下來,在脖頸處匯合,沿著龍袍的領口流下去,流到胸口,流到扶手上,流到王座的底座上,從底座流到地面上。
金芒在地面上鋪開,從大殿內鋪到殿門外,從殿門外鋪到丹陛上,從丹陛上鋪到廣場上。
廣場上的所有妖魔都感覺到了那股金芒。
那金芒從地面滲上來,從腳底滲上來,從腳踝滲上來,從膝蓋滲上來,從小腿滲上來,像一根根極細的針從下往上刺。
那些從荒原上來的小妖在金光中雙腿發軟,膝蓋彎了,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那些從聖山來的妖魔還跪著,但它們跪得更低了,額頭貼得更緊了,手指在顫抖。
那些妖將們還能站著,但它們的雙腿在微微發抖,手指在微微發抖,嘴唇在微微發抖。
所有人和妖魔都被聖上震懾。
那金芒從地面上滲上來,從腳底滲上來,像一根根極細的針從下往上刺,刺進腳踝,刺進小腿,刺進膝蓋,刺進大腿,刺進腰腹。
那些從荒原上來的小妖雙腿發軟,膝蓋彎了,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有個豺狼妖跪下去的時候,手還按在刀柄上,刀尖插在石板縫裡,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刀柄上,壓得刀身彎成一張弓。
它想站起來,腿抖了兩下,又跪了回去。有個蛇身妖盤在地上,尾巴捲成一團,腦袋低著,信子吐在外面,縮不回去。
整個廣場上,數以千計的妖魔,沒有一隻還能像方才那樣昂著頭。
聖上的視線在皇城裡掃視了一圈。
那視線掃過黑鴉鴉一片漫山遍野的妖魔,掃過宮牆上那些還在冒著煙的缺口,掃過廣場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掃過丹陛上那些碎成幾塊的門板,最後落在墮靈妖和末火妖身上,停了一下。
「我以為是誰打擾我呢。」聖上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皇城都聽得見。
那聲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像在茶樓里跟熟人打招呼。
「原來是一些手下敗將。」
這話出來,墮靈妖和末火妖頓時怒了。
墮靈妖的臉在那一瞬間漲紅了,暗紫色的豎瞳在放大的同時血絲爆裂,整張臉從蒼白變成赤紅,從赤紅變成醬紫。
他的觸手從袖口裡猛地探出來,在空中亂甩,吸盤張得老大,甩得啪啪響。
「老東西!」他罵了一聲,聲音又尖又響,在夜空中傳出了很遠。
「你得意什麼!千年前那筆帳,老子今天跟你算清楚!你當年偷襲老子,趁著老子渡劫的時候動手,算什麼本事!」
末火妖的黑炎在那一瞬間暴漲。
火焰從體表湧出來,從肩頭湧出來,從頭頂湧出來,從手臂湧出來,將他的身體包裹在一層厚實的黑炎中。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掌踩在石板上,石板碎裂,碎石飛濺。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中凝聚出一團黑色的火球,火球表面跳動著暗紅色的雷紋。
「老匹夫!」他吼了一聲,聲音低沉而沙啞,在夜空中反覆迴蕩。
「千年前你趁我不備,一掌把老子釘進天牢。今天老子跟你正面打!看你還能不能一掌把老子釘回去!你老了!」
但他們的怒罵底下藏著的東西,誰都看得見。
墮靈妖的觸手在甩的時候,甩得比平時快了幾分,快得有點亂。
有一個吸盤甩到一半忽然停了,停了一息,又甩起來。末火妖的火球在掌中旋轉的時候,轉得比平時快了幾分,快得有點不穩。
火球邊緣的火星飄出去,飄得比平時多,比平時密。
他們跟著墮靈妖他們衝鋒的時候還沒感覺,喊殺聲震天,妖氣沖霄,幾千個妖魔一起往前沖,誰顧得上害怕。
但現在真的看到大夏王朝的當今聖上了,看到那個坐在王座上的老人緩緩睜眼,看到那金芒從眼眶中湧出來,從地面上滲上來,從腳底刺上來,沒有一個妖魔不是瑟瑟發抖的。
聖上沒有理會墮靈妖和末火妖的怒罵。
他的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落到丹陛下方,落到二皇子和三皇子身上。
他看了他們很久。金芒在他的眼眶中旋轉,一圈,兩圈,三圈。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很淡,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像一片葉子從很高的地方慢慢落下來。
「你們為何……」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又讓每個人都聽得見。「就是等不及呢。」
二皇子倔強地抬起頭,瞪著聖上。
他的暗金色瞳孔中血紅色的光芒在翻湧,翻湧的幅度很大,光芒很烈。
他的左手還按著肋部的傷口,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在袖中收攏,攥成拳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僵硬。
「等?」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翻出來的東西。「兒臣等了多少年了?兒臣遞上去的摺子,父皇看過幾份?兒臣提的策,父皇准過幾條?朝中大事,父皇問過兒臣一句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說到最後幾乎是在低吼。
「這天下現狀,父皇真的睜眼看過嗎!」
三皇子低下頭。
他的右手還捂著左肩的斷口,指縫間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不敢多說話。
他沒有二皇子那麼硬氣。
他方才還在笑,還在演,還在跟墮靈妖說「開個玩笑」,但那是當著妖魔的面。
現在當著聖上的面,他笑不出來,也演不出來。
他的頭低著,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蟒袍的領口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起伏。但他低著頭的時候,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這天下,他確實也想爭上一爭。斷了一條胳膊,流了那麼多血,演了那麼多場戲,他不想白演。他低下頭,是不敢看聖上的眼睛,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很緊,攥得指節發白。
聖上看著二皇子,看了幾息,沒有接話。
他的視線從二皇子身上移到三皇子身上,在三皇子那條斷臂的傷口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二皇子臉上。他沒有解釋,沒有辯解,沒有安撫。
他只是看著,然後又把視線移開,看向天空。
就在這時,天邊轟隆隆作響。
那聲音從極高的地方傳下來,很沉,很重,像是有無數塊巨石在雲層里翻滾,互相碰撞,互相碾磨。天空又撕裂開了一些。
那道裂縫的邊緣在轟隆聲中向外擴張,白光從裂縫邊緣灑下來,灑得更寬了,灑得更亮了。裂縫內部的虛無在擴張中變得更深,更黑,更讓人看不透。
那些跪拜的聖山妖魔在轟隆聲中跪得更低了,暗紅色的光從它們體內湧出來,涌得更快了,涌得更急了。
那個灰白色的、沒有五官的身影匍匐在最前面,額頭貼在石板上,暗紅色的光從它皮膚的裂紋中湧出來,湧向天空,被裂縫吸進去。
它的身體在光芒的湧出中慢慢變薄,從一塊立起來的石板變成一塊薄石板,從薄石板變成一張紙,從一張紙變成一層膜。
聖上抬起頭,看著天上的裂縫。
他的金芒在眼眶中旋轉,旋轉的速度比方才慢了幾分,像在思考。
他看了很久,看了好幾息,然後若有所思地開口。
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又讓每個人都聽得見。
「氣數已盡,另尋天機……」
他頓了一下,金芒在眼眶中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了嗎。」
這句話說出來,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那些妖魔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它們能聽出這句話里的東西。那東西很沉,很重,像是一座山在說話。
墮靈妖的觸手在袖口裡縮了一下,縮得比方才緊了幾分。末火妖的黑炎在體表翻湧的速度慢了一拍,火星不再往肩頭飄了。
二皇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皺得眉心的紋路擠成了一條深溝。三皇子的頭低得更低了,低到下巴貼到了胸口,但他的耳朵豎著,一個字都沒漏掉。
方羽站在青木巨人的肩膀上,聽到了那句話。他的暗金色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
氣數已盡。另尋天機。
他不確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能感覺到那句話里的分量。
那分量壓在他身上,壓在他的意識上,壓在他體內那股蠢蠢欲動的回歸意志上。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的裂縫,看向裂縫邊緣的白光,看向裂縫內部的虛無。
那道裂縫在轟隆聲中又擴大了幾分,白光灑得更寬了,虛無變得更深了。他感覺到那股回歸的意志又強了幾分,從裂縫中壓下來,壓在他的意識邊緣,輕輕碰了一下,又退回去。那種輕碰比方才的重壓更讓他後背發涼。
輕碰意味著它在試探,在觀察,在確認。
方羽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木巨人。巨人的雙腳扎在地底,腳掌踩在碎裂的岩石上,四臂在身側張開,指尖的青金色光芒在夜空中閃爍。
他抬起頭,看向王座上的聖上。
墮靈妖也抬起頭,看向天空。
他的暗紫色豎瞳在那一瞬間縮了一下,縮得很小,小到只剩一個點。
他偏過頭,看向末火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妖之間能聽到。
「老末。那道裂縫不對勁。裡面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那東西……」他頓了一下,末火妖的黑炎在那一瞬間暗了一下,又亮起來。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的裂縫,黑炎眼瞳在裂縫的白光中縮了一下。
「那咱們怎麼辦?」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沙啞而沉。「還打不打?」
墮靈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下方,看了一眼二皇子和三皇子,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的裂縫。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很冷,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劃出的最後一道痕。
「打。」
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