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相聊
第732章 相聊
「……喜歡。」
姜銀兒伸手輕輕接過來,捧在手裡瞧著,抬頭看了少年一眼,眸光如笑,然後又低下頭去撥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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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世兄。」姜銀兒好奇道,「怎麼這麼漂亮啊。」
「我的雕工還用懷疑嗎。」
「我是說石頭。」姜銀兒笑。
「哈哈,秘密。」
「好吧。」姜銀兒笑,小小努了下嘴。
她想了想,顯然一時還沒想好系在哪裡,於是先珍重地收進了小包袱里。
「你剛剛在練什麼劍?」
「《鳳游》。」姜銀兒流露出些苦惱,「師父教的,我總學不會第二式。」
「你才十六歲,就學會第一式好久了。越爺爺教我的劍,我十七歲才勉強用出來呢。」裴液道,「他們的劍就是很難學,你已經很厲害了。」
「世兄,你十七歲都比我厲害好幾倍了。」
「你跟我比什麼呢,我厲害的原因有很多嘛,你總不能和我一樣把事情全經一遍。」裴液往演劍場走著,偏頭朝少女笑笑。
「世兄說的是什麼事情呢?」
裴液想了想:「險死還生,生離死別……反正很多啦。」
「我也可以啊。」姜銀兒不假思索。
裴液微微一怔,側眼瞧見少女乾淨的容顏,一時想像她在薪蒼山、在大崆峒、在紫竹林、在皇宮蜃境……想來她確實是有足夠堅韌的心智,但裴液還是深吸口氣,抬手一巴掌叩在了她的頭上。
「……」姜銀兒愣愣抬頭看著少年。
「有我在,你不用。」他霸氣道。
姜銀兒看著他,片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啊。」
少女大多時候正經又矜持,裴液好像是第一次見她笑得跟銀鈴似的。
「世兄好笑。」姜銀兒卻不多說了,很快斂了笑聲和笑顏,把少年的手從頭上抬下來,道,「謝謝世兄。」
裴液心裡確實有一個兄長夢,但沒料此時出師不利,一時心裡皺眉反思,也不講話了。
姜銀兒心情卻好像不錯,在他身邊走著,輕輕哼著小曲調。
「世兄,咱們什麼時候再去聽戲啊?」
裴液微怔:「嗯……都行啊,到羽鱗試前,我應該都有時間。」
「好,等過幾天,我請世兄去聽戲。」姜銀兒想了想,「那世兄現下是在劍院裡嗎?」
「嗯啊,我上午剛聽了道家劍的授業呢,後面也都在這裡。」裴液偏頭看她,「你竟敢曠課,等見了應道首我要向她報告。」
「不行!」姜銀兒笑,「我是在自己練劍啊……我有事情的。」
「你有什麼事情?」
少女唇微微一抿,一時頗有些鶴睨蛇類之感:「前日崑崙晏日宮來問劍,那陳覓雙欺人太甚,張同修瞧著就打不過他,分明只是上場交流,他卻毫不留手……眼見他要一個一個欺辱小派弟子,我便和他約了劍比。」
不過又輕輕一嘆:「我想要學會《鳳游》二式,由此才有必勝之把握,可是練了好幾日,也沒有頭緒——世兄,為什麼你每回戰前練幾天就能學會新劍呢?」
「我也不曉得啊。」裴液笑,「你說那個陳覓雙,是個什麼情況?」
「就是崑崙晏日宮最年輕一代的頭名,今年十七歲,上次鳧榜定榜在四十三。這人十分無禮,想因崑崙晏日宮劍術殺意尤重,練得人劍合一了。」
少女由來正直有禮,在裴液面前也從未說過他人壞話,這帶些小陰陽的損人倒是第一回。
裴液笑:「那他厲害在哪兒呢?」
「厲害在他那門劍上。」姜銀兒兩隻手在背後握著劍鞘,輕輕晃悠著,「《六刃截暉》,晏日宮排在第二的殺劍,他年紀輕輕,竟快學完了,而我……」
裴液點點頭:「我剛剛才聽了授業,道家劍不重殺伐,尤其年輕弟子所修更短於實戰,你和同齡修者搏鬥本就吃虧,全賴天賦過人,提前學了《鳳游》諸劍,才如此厲害。」
姜銀兒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很厲害啦。」
裴液想了想:「那照你說,這人用劍風格,一定也凌厲傲慢,殺意甚重了。」
「不錯,他對付張朝,就是連用三式攻劍,寧可受了張朝一劍,也要在一息之內將張朝擊墜下台。」姜銀兒道,「而一來我並不會很厲害的守劍,二來他這門劍我是第一次遇到,也不知曉怎麼拆解。」
裴液笑:「那我給你支個招,你聽一聽?」
「嗯?好啊!」
「我想你是道家出身,自小習萬物流轉之理,到了劍之一道,於劍理也往往比其他劍者著眼更深、更高,因而你與人弈劍,都是真正的『弈劍』,總能解透劍招,從其最精微處拆解。
「這是格調最高的用劍方法了,是最令一切劍評家稱道的那種,你之所以能險破『七步劍御』、偶爾勝過楊真冰,都是因為如此。
「但偏偏你又會輸給張朝。」裴液道,「蓋因他劍招極平實而拙,只以劍為一件磨銳的鐵器,絕不稍牽高妙,你反而無處下手了——我講的有錯沒有?」
姜銀兒思考著點頭,敬佩道:「世兄說的是。」
「用劍的比試,不是只有『弈』的。」裴液於是微笑,「若是為了贏,你不妨試試『拼劍』。」
「……拼劍?」
「不錯。我要冒犯你的道家心境了——不以柔克剛,也不以不變應萬變,他攻,你也攻,且抱『大不了共摘此頭』之念,然後出劍。」
姜銀兒微怔:「可是,他自小就習的是殺劍、攻劍,以攻對攻,我能勝過他嗎?」
裴液笑:「我覺得是能的。我就由來喜歡這樣蠢笨的對手,喜愛以狠、以血、以殺劍凌人者,內心最深處往往怯懦。正因他真箇把狠辣見血當成了不得的武器,打心眼裡信奉、畏懼它的威力,所以當自己握有這種強大的暴力時才如此狂傲。他不相信世上有人不和他一樣畏懼。
「這種人瞧著不畏生死,但你一旦鬥敗他的劍、或者比他看起來更不怕一死,他就再無膽量了。」裴液笑,「此之謂『浮勇』。」
裴液看著少女,他知曉她心志遠比想像中堅韌勇敢,是絕不會在鬥勇中落敗的。
姜銀兒蹙眉若有所思,又有些敬佩地看著少年:「世兄你見識真高,那我知曉了。」
「嗯,你試一試。」裴液笑,「萬一不行,我就趕緊衝上去救你。」
「……世兄,你說得信誓旦旦,原來自己也不確定啊。」
「哈哈,諸葛亮也有錯看馬謖的時候嘛。」
……
劍場之上人頭簇簇。
本級劍生二十餘人一概在此,十幾位往屆劍生也穿插錯落。
雖然大家都穿著一樣的修劍服,但其實年紀不同,來自不同的劍門,彼此之間也未必熟悉。
崑崙晏日宮在中十二劍門裡也屬中游,此番訪劍畢竟吸引了不少人,不過瞧見其來勢洶洶,很多本有意切磋的劍生也不願意上場了。有的是自知實力不濟,有的是自家劍門與之有些牽連,還有的是如韓修本般,八面玲瓏——修劍院畢竟不是自己劍門,晏日宮想墊墊腳那便墊了,不值當去得罪一家大劍門。
裴液和姜銀兒走來時,時辰差不多,人也都坐齊了,他掃了一眼,許多陌生的面孔,同時也有許多人望過來,裡面很多顯然也不認得他這張臉。
兩人就在邊上坐下,對面許多道目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
全是崑崙晏日宮的弟子,約有十七八人,華服玉冠,橫劍在膝。
當頭兩個瞧來是師兄弟的樣子,一個盛氣凌人的少年,瞳孔上吊,眉目鋒利;另一個平和些,含著笑,二十出頭的樣子,低頭細細盤著劍上的流蘇。
陳覓雙,許問桑。即是本代崑崙晏日宮的兩位排頭,許問桑列在鳧榜十八,本次訪劍他倒沒有出手,顯然只是做給師弟的道場。
蓋因其人列為前二十,早已聲名遠揚,楊真冰不出手的情況下,他勝一遍這些劍生並無什麼美名。
瞧見姜銀兒落座,不待劍師言語,陳覓雙就當先拄劍站了起來,盯著少女冷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
許問桑道:「覓雙,不得無禮。」
但也沒更多言語。
他們這番訪劍顯然有所設計,但面子上並不顯得太取巧——楊真冰不出手的情況下,院中可威脅陳覓雙者也就只有楚水霆、韓修本、左丘龍華幾人。
但這幾人年紀都在二十以上,所以晏日宮一來,許問桑所言就是「為師弟覓年輕同輩劍者一會」,言語間雖未言明二十以下,但楚水霆真上去教訓少年一番也難免難看——尤其還不一定勝得很漂亮。
何況許問桑正是前來壓陣的。
而於二十以下的本級劍生而言,陳覓雙縱然年方十七,卻實實在在是位強敵了。
張朝入院以來進境頗快,竟然三劍便傷於劍下,若非姜銀兒挺身而出,一時還真沒有劍生上前迎戰了。
如今姜銀兒接了這位鋒芒最盛的陳覓雙,訪劍又可往下進行,晏日宮那邊共有五位,修劍院這邊也有六七位,就是今日下午弈劍業的內容。
此時姜銀兒受了挑釁,蹙眉不語,裴液偏頭笑:「你不會放狠話嗎?」
「怎麼講?」
「沒事,不講就算了,受了挑釁未必要立刻還擊,有時沒什麼力度,還顯得跳腳。」裴液低下頭,在她耳邊小聲傳授,「你這時不動如山就好,只一會兒贏了他,你淡聲說一句話,聲量要不大不小,剛好令全場聽見。」
「什麼話?」
「——你這樣的蠢材,也配在我面前言劍?」
「……」姜銀兒有些震驚地看著他,「我、我不會罵人。而且……世兄,我是出家人,要修心性的。」
「啊,是這樣麼。」
「嗯。」
姜銀兒確實沒有還擊,但兩人湊頭低語的無視之態無疑又已是一種還擊。
兩人並肩盤坐,場上劍師講完了話,兩邊劍者一場場較量了起來,總的來說雖有些摩擦,但訪劍確實是貨真價實、互有勝敗,除了陳覓雙必要全勝外,晏日宮不大操作其他弟子的勝敗,因此場上也漸漸熱了起來。
裴液挺久沒在,全靠姜銀兒給他講解場上之人,兩人討論談笑,說著哪式劍怎樣用得不好,裴液愛損人,少女就總露出無奈的笑,還抱歉地去看場上劍者。
「沒事兒,他們聽不見的。」
「那世兄也不能總背後說人壞話啊。」
不過聊天的時光終於還是結束,場上幾輪都打完了,大概是互有勝負,陳覓雙這時候緩緩站了起來,直直望著角落冷聲道:「該你了。」
場上也稍微一靜,都投目望來。
誰都知曉今日的重頭戲要來了。
陳覓雙上回前來,盛氣凌人地一口氣挑了五人,沒有一個在他劍下撐過五招。許多劍生也許不乏勇氣,但自家劍門勢弱,自然也不敢開罪晏日宮,唯有這位神宵姜真傳挺身而出。
她上次鳧榜定榜才在一百來位,誰也沒料竟敢直頂此人。
此時許多人瞧著,姜銀兒逕自站了起來,拔出【照神】,筆直指向了他。
少女容顏淨美,面無表情,一時真有凜然之感,許多旁觀的劍生都精神一振。
陳覓雙眯眼而怒,少女淡眸清聲:「你心胸狹隘,舉止無禮,說來訪劍,卻故意傷我劍院同修,以逞威風。不知晏日宮如何教你,我小你一歲,也不必拿年齡說事了。我若勝了,你要向張朝賠罪。」
這番話有禮有據,氣概凜然,裴液在她腿邊暗自佩服,心想自己確實只適合在打贏之後來上一句。
陳覓雙冷笑一聲:「真是嬌氣,刀劍無眼,傷了就傷了,也值當拿來說事。小妮子,我若又傷了你,可別哭哭啼啼。」
他提劍走出來,姜銀兒同樣排眾而出,立在了劍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