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為君解劍(上)


  第748章 為君解劍(上)

  問所去睜開微闔的眼,蒼老的容顏卻有一雙清澈如孩童的眸子。

  他手上叩劍的動作暫時停下,看向鹿尾:「如何編劍?」

  鹿尾起身恭謹一禮,所言卻令園中泛起一陣驚異的聲浪:「久聞雲琅心劍【鏡】之奇名,惜哉無緣一見。問前輩既掌天地,亦執此劍,想來可以鏡出命感之我,如此,晚輩們就可一解『我難勝我』之題了。」

  群非輕輕拍手,笑贊道:「鹿道友,妙極。」

  秋寺晃了晃腦袋,又皺眉沉思,沒有講話。

  

  裴液轉頭看向李剔水。

  李剔水道:「『我』在『我』中,自然難以勝『我』。他要問所去以天地為外,以【鏡】為內,如此模印出一個『我』來。此『我』必然有與本人一般無二之直感,憑命感之劍,就無以勝之了。」

  裴液驚訝,緩緩點頭:「這般神奇。」

  李剔水道:「這個洞庭的後輩劍理登峰造極,看來也熟知諸派劍術,列在第二是名副其實了。我年輕時,沒有這般厲害。」

  裴液立刻偏頭,眼睛微轉:「前輩年輕時排在多少?」

  李剔水不接招,笑:「偏鄙小派,榜上無名。」

  「前輩謙虛,年輕時不知有多厲害,一定勝過許多強敵吧?」

  李剔水點頭:「應宿羽、越沐舟。」

  台上問所去仿佛思忖了一會兒,淡聲頷首:「可。不過神京天地是仙人台台主所監,此番須向他借。」

  再沒有其他的言語,他抬起一隻蒼如枯柏的手,闔眸,五指緊實地握住了劍柄。

  其實沒幾個人的角度能看到這柄劍的出鞘,但一瞬間整個園子的人都那樣真實地看到了它……劍身從鞘中滑出,真如一面新鏡,映著藍天與淡雲。

  天地倒轉。

  問所去手鬆開劍柄,這柄出鞘一半的劍就置於膝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依然是光線清透的上午,和風細細,鶯囀雜著花香流淌,視野中的一切都依然那樣清晰。

  園中怔然安靜幾息,面面相覷,直到忽然有人看著池子發出一聲輕叫。

  只見持劍立於池上的寧樹紅對面,升起了一道沒有顏色的、卻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

  她們二人的腳下都沒有倒影。

  園中一下子響起驚嘆與議論,莫說諸多小派,即便三十三劍門的真傳,也不是輕易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自從寧樹紅開口之後,園子中許多人其實已聽不大懂六席在討論些什麼了,如今這一幕更如仙如幻——很多人見過最神奇美麗的劍就是意劍,但每每被意劍納入,往往能感受到用劍者深重的情意,如讀一首詞、聽一支曲,情陷其中,難以自拔。

  但如今一切仿佛都沒有變化,每個人都神智清醒、思維敏捷,與旁邊之人交談無恙,沒覺得自己受到任何影響。偏偏這樣神奇的一幕就出現在眼中。

  乃至有人懷疑是術士的靈術,用水摶出了這樣一道身影。

  鹿尾深躬行禮:「多謝前輩。」

  他轉頭瞧向池上,笑道:「寧真傳,你現下不妨試試,不用命感御劍,能否勝過它不能?」

  寧樹紅已無暇移開目光,她直直盯著面前這道灰影,渾身筋骨緊繃,呢喃道:「鹿真傳,這……」

  寧樹紅平生第一次不知該如何出劍,即便弈劍時面對裴液楊真冰她也有先攻的勇氣,但這時「我難勝我」的困境在這裡完美地體現出來,這位自小以來寄劍於命的劍者此時簡直找不到一絲一毫可以出手的孔隙!

  她抿了下唇,用力一握劍,一道鋒銳的劍式乍然而起,剛剛她用這樣的劍勝過了五位身份不一的高手,每一個都在今日神京頗有聲名,但這一刻一道同樣鋒銳無匹的劍朝她直直迎來,一劍就破了她的劍式,正朝她咽喉而來。

  這灰影既快且准,簡直如同和她共用一個想法。

  劍刃逼面,一瞬間兩個念頭從寧樹紅腦中生出。

  其一遵循她十餘年來一直相信的那道冥感,她能輕而易舉地拆去這一劍,就像剛剛它輕而易舉地拆去她一樣。但她同時又無比明顯地預知到,這一劍在用出的一剎那,就又會被灰影再次刺破最脆弱的一點。

  其二放棄她所倚仗的那根柱子,放棄那道近在咫尺的路,用自己的想法去判斷……這一劍。

  寧樹紅扼死了自己即將迸發的肌骨,她認出了灰影的這一劍……是第三式,這一劍得用——不對,來不及了!

  劍刃逼喉,寧樹紅想重新釋放自己敏銳的本能,但這一劍前半劍勢已來不及卸去,而真正的寧樹紅又實在太強。

  只聽「叮啷」一聲脆響,寧樹紅踉蹌傾斜,長劍脫手,向個被銳器刺破的紙鳶。灰影的長劍貫穿了她的胸膛,但沒有血流出來。

  灰影漸漸消去。

  園中一時驚怔,鹿尾和群非也驚訝而後思忖,誰也沒料到剛剛還一往無前的寧樹紅竟會如此手足無措,簡直像個初入劍道之人。

  寧樹紅離開池塘,抬手一招,長劍飛回手裡,她幾乎沒有任何猶疑,便搖頭道:「我絕對勝不過它。」

  鹿尾瞧了一眼群非,然後提劍走出來,一躍跳到了池上:「我來試試。」

  池面上即刻生出一道同樣的虛影,鹿尾含笑看著它,眼睛卻微微眯起。片刻,他手腕松垂,劍尖輕觸湖面。

  「來。」鹿尾道。

  許多人都來不及看清,叮然的一聲交擊已經響在池面之上。灰影凌在鹿尾身後空中,猶如一尾鳶雀,鹿尾回臂背劍,攔住了這一擊。

  而自鹿尾架住這一劍後,弈劍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幾乎所有人都能看清了。

  靈動的、飄逸的劍光,每一道都難以言說的神妙,或許園中許多人終其一生也再見不到這樣的弈劍。

  龍君洞庭「山鬼」劍系的傳人,如果祝高陽是自小遊蕩在江水裡,鹿尾就是長大在山上。

  與藤蘿花木、狼豹蛇鹿為伴,飲石泉兮蔭松柏,即便身在繁華神京,他身上那股隨和自由的清新之氣依然揮之不去。

  這股山氣也浸潤在他的劍里。

  他的劍遠非寧樹紅那般殺意凜然,甚至幾乎看不出殺氣。

  一虛一實兩道身影在池上交錯來去,鹿尾顯然比寧樹紅更從容地應對著這場戰鬥的一切,拆招、交擊、攻防,而真正令人驚異的是已經數十招過去,鹿尾劍中之意依然連綿不絕——仿佛無論戰局經過了怎樣的變化,他的第一劍與最後一劍依然處在同一片山中。

  頗有巋然不動之感。

  大約也正因如此,這道灰影始終不能在他身上占到絲毫上風。

  鹿尾臉上笑容早已斂去,他認真盯著面前這道灰影,劍式一念百變,進攻越來越快,池上幾乎仿佛升起了一朵由劍光開成的銀蓮花。

  但最終他喟嘆一聲,一聲重重的交擊過後,他輕盈向後掠出,脫離了「我」的劍光籠罩,回到了岸上。

  他一離去,池上影子也就化為清水墜回了池塘。

  鹿尾立在岸前抱劍托腮,笑了一笑

  「怎麼,鹿真傳也勝不過嗎?」群非道。

  「我早說了,這法子若使將出來,在場之人恐怕會無人解得。」鹿尾笑,「要麼天山公子下場一試?」

  群非含笑搖頭:「我剛剛瞧了,已明白大半,這個我是打不過的。」

  「秋寺真傳?」

  秋寺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白帽子,身上衣服也似灰似白,瞧著頗丑,唯面目算得上端正,而且鼻樑高、眼眶深,有股子抑烈之氣。

  「此乃『全然之我』,如何勝之?」他一皺眉,額間聳起的山峰都比別個高一層,「我也沒這本事啊。」

  六席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那片莫知玄妙的池水卻一時無人敢踏上去了。

  院子中同時議論紛紛。

  許多人的面上是茫然,即便一些帶隊的長輩,劍理與見識也沒有臻至這種境地。

  還有些人則是在想剛剛自己演劍時已發揮極好,卻一次沒得這六席的絲毫讚嘆,原來人家著眼之處早已遠遠超出那些劍招,落在此等難以觸及的高妙中。

  崔子介直直盯著那片池水,這時候轉過身來:「我知曉了,雲琅那位前輩將心劍之鏡只牢牢控制在那片池中,但這道心劍卻籠罩了整個園子。」

  「不錯,如此才能你我皆在心劍之中,既可觀劍又不受損傷……真是難以置信的手段。」戚夢臣道,「那可是心劍啊。」

  「以後便可說,咱們受了雲琅天樓一式心劍而絲毫不傷,想來也不是誑語。」南觀奴道。

  蘇行可怔怔道:「你們猜這劍題誰能破?」

  戚夢臣道:「我到現下沒太看懂。」

  左生解釋道:「這是那位峨眉寧樹紅的來日瓶頸,因其修命感之劍,比他人更早望見了『我難勝我』的關隘。鹿尾真傳故藉此向雲琅那位前輩求取了一片乾淨天地與一式心劍,由此編成了這所謂『以我對我』之題。

  「既然寧真傳命感之劍觸及關隘,那麼只要她勝過這個自己,自然就望見了邁過關隘的可能。如今寧真傳自己自然勝不過這個『我』,因此鹿尾真傳嘗試下場破題,但他顯然也只立於不勝不敗之境地。」

  左生默然一會兒:「瓶頸往往是一位劍者的死關,何況是峨眉這樣的大派真傳,即便峨眉師長親自費心多年,也未必能助寧真傳破關。我想,能拿出這等劍題,已可傲立今日劍宴了,也未必能有誰破關。」

  南觀奴同樣點頭,輕嘆:「洞庭畢竟是洞庭,諸派都在暗比高下,鹿尾真傳如此氣魄,卻拿出這種自己也過不了的劍題——他高居第二,本來無須出手的。」

  崔子介笑:「你拿咱們少隴玉劍金冊的思維去套人家……我也難以想像這劍題如何能破,剛剛秋寺真傳言下之意也是如此,我可勝『片面之我』,卻無以勝『全然之我』。一個一模一樣的人,怎麼能分出勝負呢。」

  左生道:「不錯,這幾席高位真傳固然都可勝過『命感之我』,但他們的命感之我是片面之我,寧樹紅的命感之我卻是全然之我。因而得勝的經驗其實於寧真傳無用,唯有直面這道劍題,才如寧真傳面對她的瓶頸一般。」

  蘇行可直直望著池子,卻道:「我覺得群非真傳肯定能贏,她剛剛定是謙虛。」

  「來神京一遭,蘇公子也學會欽佩和仰慕了。」

  蘇行可回頭惡狠狠瞪人。

  一直沉默的向宗淵這時卻開口:「我想,也許唯有『黃雲仙』真傳可以一試。」

  左生與崔子介同時一怔,一時都思忖著往那邊看去。

  屈忻也假裝專心地盯著那幾席天下知名的真傳。

  身旁的玉翡掌門忙完回來了,一邊親切地挽著她的胳膊,一同伏在欄杆上,一邊偏頭和旁邊的崔照夜、長孫玦含笑聊著。

  屈忻深知這人心機深沉、城府極重、八面玲瓏,連在信紙背面告訴裴液自己收了錢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從戀劍癖和書呆子嘴裡套話一定更是輕而易舉。

  她認真思考著對策。

  李縹青卻沒有理會她腦袋瓜里的念頭,她剛剛立在這裡不久,目光掃了兩下,就望見那片顏色純樸的劍服,鎖定了那張遙遠卻清晰的臉。

  身旁的姑娘們嘰嘰喳喳,興奮不已地講著剛剛鹿尾那如溪流、如霧靄的連綿之劍,片刻後又好奇地看向崔照夜:「崔會長,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好神奇,鹿尾真傳為什麼打不過那個水人啊?」

  有的替少年憂慮:「他們都好厲害啊,裴液少俠真的比得過他們麼……今年羽鱗試可怎麼辦啊?」

  還有的互相討論著剛剛寧樹紅、乃至更前面的一些劍者,分析著誰更厲害。

  即便一開始大家是一心一意奔著來見裴液少俠,但還是難免先被劍道驚人的魅力捕獲,全心浸入了這場劍宴之中。一知半解、又興沖沖地討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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