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對峙


  第768章 對峙

  裴液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見有新的成員進來,不禁偏頭:「這回只有咱們兩個嗎?」

  「除非有大事,不然大家不常聚會。平日有協作事務,相關成員便單獨見面。這是慣例。」既無他人,大鵹也懶得遮掩聲形,「上次王母分宴,是你、我和陸吾分食了『雍戟之死』,所以今日就咱們三人。」

  「張思徹說,陸吾去慈恩寺見雍北了。」

  「是的,這就是咱們今日會面的緣由。陸吾會以另外的方式與會的。」大鵹看他一眼,「放心,每個人只要做好自己的部分,『雍戟之死』就會變成現實。」

  「嗯……我沒那麼焦躁易怒。」裴液微笑一下,「咱們現下等他麼?」

  「等他到了那裡,會令我們聽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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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這般神奇。」

  裴液望了一會兒天上,夢境裡挺安靜。

  「你回宮了麼?」裴液道。

  「沒,剛從小樓上醒來,怎麼了?」

  「沒事兒。」裴液本來就是沒話找話。

  「哦,你們昨夜不會真打算回修文館睡吧,那是客套話,我樓上可沒忒大的床。」

  「……沒。」裴液尷尬。

  「我們昨天也沒聊什麼。」大鵹似乎有些笑意,「就是天山要用玉翡做枝蔓,我便想搭他們個順風車。但願李掌門順利吧,她品性堅美,又有這層干係,比他人可靠些。」

  「那任由你考慮,我也不懂的。」裴液不想細究所謂「這層干係」,看了看她,「沒了蜃血之後,你身體有沒有什麼不適?」

  「只有些不適應,倒沒什麼不適。」大鵹道,「從前嗜冷卻不耐冷,如今強健多了,而且輕盈,十幾年來,倒是頭一回享受到這麟血的優異。」

  她微笑:「感覺閒暇時也可修行一二,應當很快。」

  「修行最看童子功,你都二十三了,再修行也難有什麼結果了。」裴液道。

  「是麼,李賀不就是快三十了才修劍?」

  「……那也是。」

  夢境中還是安靜,陸吾主位上沒有聲響。

  裴液想了想:「大鵹,你會彈琴嗎?」

  「嗯?」

  「我最近習一門劍,要先學琴藝。」裴液道,「我正想尋個師父呢。」

  「我沒空教你,你從身邊圍著的姑娘里隨便扯個不都行麼,照夜長孫,說不定李縹青也會。」大鵹隨口道,「琴術又不是什麼稀奇之道。」

  「我要學三首很高深的曲子,長孫她們都不會。」

  「唔。」大鵹想了想,「那我為你物色一位琴師好了,神京亦不缺,你喜歡什麼樣的,男女老少都有,請來教你。」

  「嗯……但那要花挺多銀子吧,也可以先不急,」裴液道,現在他有時候其實也心疼女子花出去的錢,「等我過會兒問問明姑娘會不會再說。」

  「……」大鵹緩緩轉頭,「嗯?」

  「哦,我正要和你說。」裴液在枝上跳了兩下,「昨夜明姑娘給我傳信,說今日入京,會來見我一面。」

  「見你一面?」

  「嗯啊。」

  「哦。」

  「……」裴液想了想,「你不是說麟血測後辦個劍宴麼,我跟明姑娘講講,說不定可以請她來坐鎮。那你一定是今年春神京最有面子的劍宴了。」

  大鵹點點頭:「也是,沒有明綺天,我辦的劍宴大概都沒人來吧。」

  「……那不會,沒人來我來。」

  大鵹發出兩道鳥的淡笑:「要給你們找個地方嗎?」

  「什麼地方?」

  「見面的地方啊。琉璃劍主怎麼說也是本代第一,天下知名。千里迢迢來神京找你,你不要好好招待麼。」大鵹道,「你身上不是也沒多少銀子。」

  裴液想了想:「沒什麼所謂吧,我們在哪兒見都行……但你、但你確實可以給我點兒銀子。」

  「要多少。」

  「……」裴液青羽抖動兩下,「二、二十兩?」

  「給你二百兩。一會兒離了仙人台自去修文館取。」大鵹道,「另外,只要不是人家家裡,神京絕大多數的地方你都可以去,有些會說是不接外客,你讓先芳或者昭華去約就是。」

  「……」裴液鳥頭沉默地往她那邊湊了湊。

  「要什麼再和我說。」大鵹道,「既然定了盟約,本宮一切予取予求。」

  裴液蹦到她的枝上:「我也一樣。」

  大鵹卻沒再講話,偏過鳥喙,幫他理了理羽毛,裴液心中怦然一跳,安靜偏過頭,輕輕啄了啄她的頸羽。

  兩鳥立於枝頭靜等不久,陸吾坐席上傳來一道語聲。

  「燕王,暌違數年,也這樣老了。」

  沒有身影出現,只有老人熟悉的聲音迴蕩在夢境裡,兩雙寶石般的瞳子同時望了過去。

  片刻,響起另一道漠然的男聲:「李緘,真是好久不見。」

  裴液一僵,兩翼歸斂,眼瞳像火一樣燒了起來。

  ……

  ……

  「燕王,暌違數年,也這樣老了。」

  雍北走進慈恩寺深處這座安靜的小院,兩隻腳都邁進門檻時,才見到薄席上盤坐著的老人。

  蓆子鋪在一株老菩提樹下,禪將軍低頭坐在側面,手裡拈著一串念珠,李緘就在他旁邊,兩人之間只有一壺粗茶。

  雍北面容並不顯老,只是深刻,鬢髮上染了些霜色。

  這張臉上沒有表情:「李緘,真是好久不見。」

  雍北盤腿在李緘對面坐下,兩人離得極近,一樣高大。

  李緘袖手:「燕王還記得,上次見面,你我談論的是什麼事情嗎。」

  雍北沉默片刻:「一個人的性命。」

  「當年燕王與我談論皇后的性命,我沒有同意,但燕王還是取走了。直到今日,我才查清燕王的手段。」李緘平聲,「今日,我也向燕王索要世子的性命,燕王想來也一樣不會同意。」

  「我若同意,就不會入京了。」雍北道。

  「燕王想怎樣讓雍戟活?」

  「我已入京,就沒人能殺得了雍戟。」

  「蜃城刺殺皇嗣,諸衙聯署,證據確鑿。今日我來請禪將軍補一份口供。」

  「我今已來此,你就拿不走任何東西。」燕王漠聲。

  「其實前些天禪將軍就已畫押了,燕王並不知曉。」

  「無論什麼假供,本王都不會認。」

  「無論燕王認不認,雍戟已戴死罪,與麟血之聯姻就此中止。」

  「本王在府,婚事照常進行。」

  「那就諸衙聯發批捕文書,GG天下,調軍攻府。」

  「那就看看多少禁軍,能吃得下本王三千精甲。」

  「那就平叛。」

  「那就兵鋒南調,本王看看五姓成色。」

  「那就大唐破碎。」

  「那就生靈塗炭。」

  「好。請吧。今日兩位試試能不能走出神京城。」李緘平聲道。

  「我也正想看看李台主『如淵之深』。」雍北道。

  小院全然寂靜,剛剛滾燙的粗茶此時全然冰涼,禪將軍低著頭,揉著念珠,半晌低聲道:「阿彌陀佛,何至於此。燕王走不走得出神京城不知曉,小僧一定走不出這座小院,李台主莫要相戲。

  「兩位貴人金口玉言,小僧來講。李台主,燕王雖言遮護,但世子總至少還要出府兩回,一是婚約,二乃武舉,這是離北前就定下的行程,燕王此來,想必也不希望世子半途而廢。」

  禪將軍又回過頭,將一杯茶遞到李緘面前:「李台主饒我性命,是心懷社稷的寬厚之人,剛剛自然也是說笑。婚約已定,沒有再廢棄的道理,不然令天下都知北燕與朝中針鋒相對,實在有傷大唐社稷。」

  他道:「既然婚約和武舉都將有,小僧的口供也將如實奉上,如此各退一步,豈不更好?」

  李緘平聲:「是麼,燕王原來還對世子有如此期許。武舉奪魁,所封亦不過北疆小將,值得燕王一看嗎?」

  雍北漠聲:「我與陛下講了,今年神京武舉,添三千精銳,並一座城。發魁首執掌。」

  「與世子的性命相比,一座城也顯得太輕。」

  「此城名目,妄州禹城。」

  李緘眉毛微微一挑。

  雍北低眉展袖,宛如宣言:「我今來此,雍戟就在我翼下,三月入府,五月離京,其間唯有二事,一曰麟血婚事,二曰神京武舉。二事者畢,我攜雍戟歸北。

  「此事已定,李台主但有異議,不必與我言語,諸衙文書也好,天羅地網也罷,咱們就拿大唐為盤,好生做過一場。」

  男人冷眉鋒銳得像還帶著北境的冰碴,深邃黑冷的眼逼視著身前的老人。即便身在神京之中,舉目無援、五姓窺伺,大道同世律貼在頰上就如揮之不去的蛛網,他好像依然不忌憚任何事情。

  李緘高大而寬厚,這份鋒銳似乎全淹沒在廣博的身軀中,沒有激起絲毫風浪。

  「既如此,那就順燕王所言吧,預祝此行順利。」李緘提起面前涼透的茶,飲盡,「送客。研墨。」

  雍北站起身來,垂視著他:「李台主也藏好手下那個小崽子,一個月內,我每天都會找機會殺了他。」

  李緘不動不語,雍北轉身離去。

  李緘擱下茶杯:「禪將軍,你的口供,是等武舉後給我一份完整的,還是今日給我一份殘缺的?」

  「阿彌陀佛,李台主說這凶首乃是世子,小僧願意相信。只不過小僧在飛光劍主劍境裡過了一遭,確實神傷魂迷,但並不敢斷言,今日只能據實寫錄了。」

  李緘點點頭,雍北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席上落滿了黃葉,禪將軍抬頭看了一眼,嘆息一聲。

  一株活了一百二十三年的菩提樹,枝枯葉凋,已經冰僵而死。

  ……

  ……

  「這是什麼意思,雍戟要打武舉嗎。」裴液道。

  「不錯。如今看來,雍戟入京正為此三事:麟血、白水、禹城。」大鵹道,「三事繫於一身,怪不得雍北千里南下,也要保住他了。」

  「我沒太聽懂,現下是什麼境況。」

  「咱們清掃蜃城之後,雍戟不見蹤影,禪將軍不肯輕易指認,那時咱們不是講,燕王府瞧來不願就此認輸,要等它下一步反應麼。」大鵹道,「如今這反應等來了,雍北親自進了朱雀門。

  「雍北一入京,雍戟便現身,那麼禪將軍這邊供述就成了決定之因素,因此燕王與李緘都到了慈恩寺中。燕王的決心很重,他一定要死保雍戟。但李緘的決心同樣重,也一定要殺了此人。」大鵹道,「那就是你看到的了。」

  「我瞧他們又談妥了。」

  「因為禪將軍講了,燕王要雍戟做完剩下兩件事,婚約與武舉。」大鵹道,「顯而易見,雍戟可以永遠縮在府中,但要出來完成麟血之婚,無論從名義上還是事實上,都不可能不經過仙人台的同意。」

  「某種程度上,神京是李緘的神京。」她道。

  「李緘同意了?」

  「李緘同意了。因為除了婚約之外,他還要打一次武舉。」大鵹道,「武舉,就是決定這件事的道場了。」

  裴液沉默。

  「雍北對此充滿自信,恰好,我們也對此充滿自信。」大鵹道,「這樣一來,禪將軍也就願意寫一份『合適』的供狀了。這供狀若雍戟贏了就不生效,若雍戟敗了就成為奪命之鐵證。」

  她道:「他願寫供狀,是因被擒恕命;不願指認雍戟,是寧肯為之死。說來說去,所求也不過是『再給雍戟一次反抗之機會』。以前燕王府沒資格要,今日雍北抵京,換得了這次機會罷了。」

  裴液明白:「我們也拿到了殺死他的機會。」

  「不錯……畢竟不能真令大唐塗炭。」大鵹道,「當然在雍北看來,也許這次機會就是必然的成功。那就拭目以待吧。」

  裴液默然片刻,低聲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大鵹偏過頭,語聲卻嚴肅:「既然明綺天來,你這些天在神京,和她說說這件事,就不要脫離她身邊了。李賀李剔水也會交替在暗中遮護,但未必能時刻顧及。燕王要殺你,那就不是玩笑,你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裴液望著宴桌:「他覺得我聽見他來,藏頭露尾、倉皇逃竄呢。」

  「照理來說,你是越沐舟的傳人,羽翼未豐之前,確應躲藏避讓北方。」大鵹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裴液仰仰脖子,少鵹修長的頸與喙像一柄劍。

  他沒有應答,只道:「我知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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