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西上(二)


  第990章 西上(二)

  「名劍————」鹿俞闕驚愕地看著這在桌上像蝦一樣彈動的布裹,「這是名劍?」

  「嗯。但我不知道它叫什麼。」

  鹿俞闕盯著桌子沒有說話,因為她想起來一段對話,是發生在裴液帶她離開大月城後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她剛知道年輕人的名字,兩個人坐在篝火旁。

  「你養了好多東西。」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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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兩隻鳥兒,一隻貓。」她數道。

  「其實還有些別的,此時此地看不到而已。」

  「它們是不是都有用處剛剛那隻就是仙人台的魂鳥吧。」

  「是的。」

  「那小翠鳥兒呢?」

  「翠鳥能夠尋訪名劍。」

  「尋訪名劍?!」

  「嗯。」年輕人瞧她;「鹿姑娘久居酉境;可有什麼名劍的消息嗎?」

  她茫然搖頭:「裴少俠,你忒看得起我了。」

  那是五月的中段,荒原大風,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

  裴液少俠有一隻小翠鳥。

  裴液少俠好像確實是在找一柄名劍。

  「那,他不知道這柄劍在你這裡的話————」鹿俞闕梳理著思緒,靜了一會兒,道,「沒事,我們可以把消息傳給他,他要回來的話,想必也很快的。」

  楊顏一想也是,如今遇到了鹿俞闕,她肯定認得很多人,也有很多和裴液聯絡的法子。他振奮了一些。

  「那咱們現在就去。」他從床上起來。

  「啊,你的傷————」

  「沒事。」楊顏拾起衣裳,提在眼前頓住。

  「能借我身能穿的衣裳嗎?我連藥錢和畢羅錢一同還你————等以後有錢了。」他道。

  「我找人去給你買吧。」

  鹿俞闕轉身出去,同個隱約的人影說了兩句,便又回來了。

  楊顏眼睛一直跟隨著她,這時道:「這是在什麼地方?」

  「一家醫館。」

  「你剛剛跟什麼人說話?」楊顏皺著眉。

  「兩位前輩,都是李家的門客,是他們護送我回謁天城的。」

  楊顏警惕地探出頭,往外看了看:「那些人信得過嗎?」

  「————」鹿俞闕心想咱們一共見了兩面,說了十來句話,還沒「信得過」的是你吧。

  實際上兩位李家的門客確實要進來查問這少年身份的,是被鹿俞闕攔住了。畢竟這小孩兒瞧著不壞。

  楊顏沒有這種自我認知,他偏頭認真叮囑:「李家也不知是好是壞,你暗裡要留個心眼。」

  「嗯嗯。」鹿俞闕點頭,伸手指指,「這劍能讓我瞧瞧嗎?」

  「可以。但你別碰,我來拆吧。」楊顏坐起來,把這布裹拿過來。

  本來激戰過後就包得不嚴密,此時他將其剝開,一柄乾淨冷冽的雨色之劍插在一條不太合適的鞘中。

  只見到這隻劍柄,鹿俞闕就相信少年的言語了。

  這一定是一柄名劍,因為除了名劍,世上絕不會有這麼美麗的劍。花州最好的劍她也見過摸過,那些劍與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楊顏握住劍柄抽出來,整柄劍修長敦實,渾然如一。劍格處飄著些細如絲帶的裝飾,色彩妖異。

  「這是什麼?」

  「別碰!這裡很危險。」楊顏把劍拿遠了些。

  「哦。」

  但長劍似乎不想遠離,它離鞘如同離了束縛,朝著鹿俞闕就奔了過去,楊顏手臂乏力,竟然沒有扯住,他驚叫一聲。

  但這意外並沒有傷到女子,這柄劍只是湊在她附近,蹭著她的手臂和肩膀。

  鹿俞闕驚訝地笑:「它好像很親我。」

  「你瞧見沒有,它蹭我袖子是什麼意思?」鹿俞闕抬眸好奇問道。

  楊顏不知道,因為他沒有被蹭過袖子。

  鹿俞闕試著握住了它的劍柄,發現重量極輕,是這柄劍自己飄起來,免了她的出力。

  「好棒。」鹿俞闕很開心,沒吃到羊肉畢羅的事情也拋在腦後了,她又鬆開劍柄,這柄劍就豎在她肩膀周圍盤旋。

  名劍很喜歡她,十分令人開心:裴液少俠的名劍很喜歡她,更加令人開心————而且稍微令人害羞。

  楊顏不太高興,捉住它放回劍鞘:「好了,它很危險的。」

  「啊。」

  「不是唬你,這些觸手稍稍一碰,人很快就會————被切開。」

  「哦。」鹿俞闕似懂非懂。

  衣服很快買了回來,楊顏喝了湯藥,服了內丹,真氣恢復了小半,又感覺自己可以

  了。他翻身下床,理好裝束:「咱們去哪兒給裴液傳信?」

  「去找鍾先生。」

  「鍾先生?」

  「嗯,李家的鐘曜先生,我剛剛已經請一位前輩去知會他了。」鹿俞闕轉身出門,「來吧,他也有事要忙,咱們去見他就好。」

  「你的法子就是通過李家聯絡他?」楊顏跟在後面。

  「是啊,不然我怎麼聯繫裴液少俠呢。怎麼了嗎?」

  「沒事。」楊顏皺皺眉,把劍往背上背緊了些,「李家就李家吧。」

  楊顏跟在鹿俞闕後面,登上一駕馬車,轉過幾條街道,最後停在了一座全是梅花的院子邊上。

  一位身著黑綢,頭髮半灰的清俊男人已經立在院門前,看著兩人走下馬車。

  「鹿姑娘。」他溫聲道。

  「鍾先生。」鹿俞闕行了一禮。

  「傳話人說,鹿姑娘有名劍的消息要告知我?」

  「嗯。這位是楊顏,就是那位我在街上救助的少年。他說有名劍要交給裴液少俠,希望你代為通知。」鹿俞闕介紹道。

  「可否允我一觀?」

  鹿俞闕回頭示意,楊顏猶豫一下,把背上劍解了下來。

  「很危險的。」他再次叮囑。

  鍾曜將其剝開,抽出,細細打量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了劍格處那飄搖的纖薄觸手上,凝起了眉頭。

  瞧了一會兒,他遣人取紙筆來做了摹畫,而後慢慢將其歸回鞘中,抬起目光,神情明顯嚴肅很多:「我知曉了,我會儘快告知家主。」

  「我是要給裴液。」楊顏警惕地盯著他。

  「嗯。裴鶴檢正與家主在一起。小兄弟是叫楊顏?我會在信中寫明的。」

  楊顏神情鬆緩了些,抱拳:「那多謝你。」

  鍾曜將此劍遞還鹿俞闕:「事關重大,兩位不若就留在李家別館之中,等待家主與裴鶴檢回城。」

  楊顏道:「不能出門嗎?」

  鍾曜沉吟一下:「如今謁天城中倒也沒什麼不可去之處,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楊少俠若有什麼事情,李家也都可以代勞。」

  楊顏沉默一會兒:「我要去查件命案,你們也代勞嗎?」

  「什麼?」

  楊顏不知第多少次說這句話:「九城幫的幫主韋蛟觀,夥同梅谷龐琦、醫士白牽魂,害死了梅谷徐五元,又把江湖郎中聖手張滅口。我把韋蛟觀殺了,但別的人還在逍遙法外。」

  鍾曜微怔,這裡面大半名字他都沒有聽過,想了想:「這事和名劍有關聯嗎?」

  也許可以有關的,畢竟他如果死了,名劍就到這些人手裡。

  楊顏搖搖頭:「沒有關聯。」

  鹿俞闕這時開口:「鍾先生,楊少俠也同我說了,如今————江湖上統合武蓮,似乎確有很多不公之事發生,這也是其中一件。」

  鍾曜目光轉向了她:「鹿姑娘想管這件事?」

  「————我沒這種本事,但是,想盡些努力。」鹿俞闕道,「我、我可以自己去查,會小心的。」

  「鹿姑娘決定要管,那自然可以。李家自然不會令鹿姑娘親自歷險。」鍾曜微笑一下,轉頭吩咐道,「同山大莊主知會一聲,把這幾人拘來吧。」

  「是。」

  鹿俞闕道:「多謝鍾先生。」

  楊顏微怔,他沒想到聽到這樣輕巧的一句「把這幾人拘來吧」。

  而偏偏這話的重量足逾千鈞。

  只一個時辰不到,這幾張熟悉的面容就都再次出現在了楊顏面前。

  壓他們過來的人正是趙涉。

  這位白衣細劍的男人向鍾曜躬身見禮:「鍾先生,大莊主已知曉此事,令我秉公執辦。」

  他又看向楊顏,微笑一下:「小兄弟,又見面了。」

  楊顏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看向他身後之人,正是龐琦與白牽魂,都帶著真玄禁錮。前者臉色蒼白,雙眸失神,後者則已昏迷過去,嘴角流出血來。

  「此人不肯就縛,嘴中言語甚髒,因此割了舌頭。」趙涉抱拳,「就聽龐琦供述吧。」

  龐琦低著頭,開口說話。

  楊顏從沒想過真相來得這樣簡單,龐琦口述,韋蛟觀在得知熔鑄武蓮的消息之後,就同他和白牽魂聯絡,定下計謀。之後由白牽魂出手害死了重傷的徐五元,韋蛟觀得以掌控諸多小派,取得武經,他則負責處理徐五元後事,代表梅谷不做追究。中間有個小意外,是徐五元的上一位郎中熟悉他的狀態,發現了徐五元的死因,畏懼而逃,因此白牽魂追去殺了他。

  鍾曜聽罷,點頭:「我明白了。如此說來,韋蛟觀已為楊顏所殺,尚余這兩個主謀楊少俠,還有別的嗎?」

  楊顏沉默一會兒,從包中取出一本武經,上面是韋蛟觀那朵融合眾多之後的武蓮:「韋蛟觀是你們裡面最弱的,為什麼最大的好處給他吃了。」

  龐琦默然不語,趙涉蹙了蹙眉,也沒有說話。

  「不知道他要帶這東西到哪兒去。」楊顏宛如自語。

  但畢竟沒人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鍾曜瞧了一會兒趙涉二人,見他們不答,便接話道:「殺人償命,韋蛟觀已死就不必多說,剩下此人心毒手辣,殺了也算為江湖除害:至於龐琦,夥同外人謀害師兄,就交由梅谷自己處置吧。鹿姑娘覺得如何?」

  鹿俞闕去看楊顏,楊顏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那就如此,辛苦大莊主百忙之中處理此事。」鍾曜一抱拳,「還請趙先生妥當善後九城幫之事,西庭關鍵時候,妖潮將至,務必使城中安定,萬眾一心。這也是家主的唯一意願。」

  趙涉深深一躬:「必定盡心竭力,勞鍾先生費神。」

  他抽出細劍,喚醒了白牽魂。白牽魂茫然仰頭四顧一圈,然後眼睛盯在了趙涉臉上,目眥欲裂,口中「呃呃」做聲。

  「鍾先生金口,殺人償命。你蛇蠍心腸,害了徐五元和————和那個江湖郎中,今我替天行道,黃泉路上,好生懺悔。」他橫劍一抹,割開了此人咽喉。

  真玄封住傷口,血都沒有流髒地面,白牽魂張合著嘴發不出聲音,眼中神采慢慢消散,軟倒在了地上。

  趙涉歸劍在鞘,拎起了這具屍體。

  楊顏定定看著,忽地抬頭道:「如今謁天城裡這樣的事情一定不少,因為六柱只認武蓮。這做法你們不想法子改改嗎?」

  鍾曜想了想:「江湖上現下是六柱統籌,他們有他們的做法,李家不便干涉。不過,楊少俠要是還發現什麼不守規矩的惡人,儘管告知,趙先生會上報山大莊主,秉公處理的。」

  「————」楊顏點點頭。

  趙涉就此別過,攜兩人離去。

  鍾曜回過頭來:「此事既畢,兩位可以前往別館暫居了。名劍我已飛信告知家主,一旦有了回信,鍾某即刻告知二位。」

  「好,麻煩鍾先生了。」鹿俞闕道。

  鍾曜微笑:「談何麻煩。裴鶴檢親自託付,家主也親口叮囑過,務必保障鹿姑娘安危。不是客套話若非此處走不開,我一定親自陪護。所以鹿姑娘無論何事,盡可告知,李家一定安排妥當。」

  「實在多謝。」鹿俞闕笑,「我沒什麼要求啦,很好養活的。」

  「哈哈,那就先別過。」

  「嗯,鍾先生別過。」

  鹿俞闕再次一禮,轉身登上馬車,楊顏跟在她後面。

  馬車駛離了這座小院。

  楊顏坐在車廂里,白牽魂和龐琦就這樣伏法了,周圍一時好像也安靜下去,他頭一次感覺謁天城是這樣安寧的,好像沒有什麼紛擾,只有雨「啪嗒啪嗒」地打在頂篷上。

  「你接下來還有什麼事嗎?」鹿俞闕道。

  「沒了。」楊顏呆呆看著車簾,道,「我去把聖手張埋了。」

  沒過多久,車馬停在了鍾曜所說的別院。

  地處幽靜,圈占廣闊,山水溪林俱全。謁天城內應該沒有比這更好的居所了。

  李家此行的護衛門客、學士侍者等等全都暫居於此,確實是謁天城中第一周全之地。

  兩人被安置在中心最好的一間院落,旁邊就是許多宗師門客。

  楊顏拒絕了侍者的幫忙,留下名劍,自己牽馬出城,把聖手張連同四兩銀子一起掩埋在了城外,豎了一塊木牌,拜了一拜,了結了此事。

  之後他牽著馬回到別館中,鹿俞闕早立在院門前等他,幫他一起把馬牽了進去。

  「你得披個雨篷啊,這樣傷口又淋濕了。」她蹙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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