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防線
第1022章 防線
無數修長的觸手從地底破土而出,它們像一朵巨大的蓮花,將群玉山合入苞中。
從十里之外看這一幕十分安靜,頃刻之後沉悶的巨響才穿入耳中,那是大地裂解的聲音。而視野里,連玉轡龐大的真軀已經分化出十幾隻巨爪,將那些破土而出的觸手一一握住,從內部撕開了這朵瑰藍的巨蓮。
十數里的風雪都因之蓬亂飛舞,雪幕乍時迷濛。
一切都遮掩在後面了,只有風向明顯亂了許多。
李緘再次轉身:「走吧。盛雪楓說,玄圃根可以慢慢消耗掉連玉轡的身軀,這個過程不是一時半刻能完成,但等它進行過半,群玉山就可以重新納入我們的掌控了。」
裴液點點頭。
「我送你去天山防線之中,你在那裡等候【霽命】上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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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三人穿過重重的風雪,掠過瘢痕密布的大地,從惡鳥之間飛過,裴液向下俯瞰,瞧見連綴成珠的哨火,最終看見那在山峰之間連綿的營帳。
山門防線。在玄圃崩解的前夕,六池弟子們從百里天山撤出到山門,據險而守的同時,在這裡建起一片各司其事的大營。這是整個天山如今對抗妖獸的根據之處,更深處的天池、咸池防線,哨峰、穀神峰,都要仰賴此地的補給支撐。
裴液在此地落下來,忙碌嘈雜之聲立刻擁住了他。
不會被風雪吹滅的火燭撐起一團團橘黃的光暈,每個人都快步地穿梭,兵器清脆地碰撞著,雜著男聲或女聲的呼喊,溫熱的藥香、白色的汗氣、腥甜的血味————交織出一片市井般的生氣。
聲音竟也能帶來溫暖。
李緘和李神意往峰上去了,裴液把貓抱在懷裡,他辨認了一下,找到中軍大帳的方向。
這時候他儘量把腰挺直起來,面上神情也舒緩下去,顯出從容的氣質。
中軍大帳支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四方開門,以便消息出入,裴液記得這裡是楊翊風主理,如今正可將葉握寒的事情告知其人。
但裴液走進來,並沒有見到那道青松般的身影。大帳之中空無一人,他朝水聲嘩啦的裡間走去,轉進帘子,見到一個削挺的背影。
袖子半挽,亂發如草,女子側頰淌著冰涼的水珠,正抬手用布條纏著粗糙而潑散的長髮,回眸道:「稍待她怔住。
「石姑娘。」裴液也愣了下,又不禁露出個笑,「你在這裡啊。」
石簪雪呆呆看著他,定住好幾息,一雙眼睛裡的情緒湧起又壓下,半晌,她拿胳膊遮住了側臉,小聲道:「你先出去。」
「啊?」
裴液後退兩步到簾外。過了片刻,女子低頭走了出來,沒有看他,兩隻手放在後面捂著綁好的頭髮,直到走到桌子前,拾起一頂氈帽扣上。
裴液被這可愛的舉動逗笑了,石簪雪頰上微紅,惱道:「不習慣邋遢著見人,怎麼啦?」
「沒怎麼。你瞧我也一身破爛,怎麼會笑話你頭髮髒。」
「笑不笑那是你的事————」石簪雪小聲咕嘟了一句,眸光一轉神色就斂回來,「裴少俠怎麼忽然來了?」
女子身上確實全是戰場上留下的痕跡,大概只因暫坐中軍才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耳環頭飾全不見了,雪塵都摻在頭髮里,她用布條將其纏成一個絕不會礙事的、緊實的髮髻,露出染著淡血的脖頸。
「山下的事辦完了。」裴液道,「我記得之前楊真傳在這裡坐鎮,因此來告知他些事情。」
「前線吃緊,楊師兄受聶師兄所召前去支援了。換我來署理後方。」石簪雪道,「有什麼事情?」
「我去了穆王仙藏。」
石簪雪整理桌子的手停了,看著他。
「我在裡面見到了陷於其中的葉池主。」
「那——————」
「葉池主人很好,但狀態很差,我把他背出了仙藏。但他心裡記著發給江湖的瑤池同盟」,因此往謁天城去了。」裴液道,「仙藏里存放的是穆天子當年的名劍【霽命】,不過我去的時候,它已經被取出來了。」
裴液倚在桌旁:「但機緣巧合,這柄劍又被李家尋得,大約幾個時辰後就會送到這裡來。」
「————哦。」石簪雪慢慢點頭。
「我來,一是想把這些消息告訴你們,二是看看防線上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
石簪雪露出個笑:「當然有啊。若有裴少俠在,前線至少可以輕鬆兩成。」
「也別把我想得忒強。」裴液笑。話雖如此,他狀態倒確實正好,【稟祿】已又一次分化,一千零二十四條經脈支撐,身體現在的感受極佳,幾乎有種無所不能的錯覺。
「一會兒我帶你去看防線的情況。」石簪雪一指,「現在先勞你幫個忙,那邊有支小
匕。」
「這個?」
「嗯。進來幫我在背上動個刀吧。」石簪雪拎起一盞火,又端起爐上藥釜,往另一間內帳走去。
裴液跟在後面。
一張簡易的床,藥香濃郁,石簪雪擱下藥釜,平趴在上面,將背衣半褪下來:「就是肩下這處。」
裴液一眼就看到那詭惡的傷口一巴掌長,黑而深的一線,根須一樣的黑色細紋向著兩側延伸出去,粗細交錯,宛如膚下的血管。
「把這個藥塗在上面,就能把它逼出來了。」石簪雪用下巴指了指她剛放下的藥釜,「一勺就好。」
「不燙嗎?」
「沒事。」
裴液舀起一勺那濃稠的碧色液體,模樣難看,味道倒很清香。裴液將其均勻地敷在傷口上,石簪雪的身體立刻繃緊了,眉頭也皺起來。
裴液擱下藥釜,注視著等待。
血和土的髒痕從她的後頸延伸下去,打暗了本來白皙的皮膚,只有新傷的周圍在剛剛得到了匆忙的清洗。漂亮的、蝴蝶一樣的左肩胛下,是一朵花形的舊瘢痕。
這瘢痕奇異而美,也是她背上最好看的一道了,裴液用刀尖將她腰衣往下撥了撥,就見到深紅的裂傷,新舊不一,有的鋒銳筆直,有的扭曲蜿蜒,大多都只得到初步的處理。
這時候裴液知道了她為什麼會被換到後方來。
「————」石簪雪從枕上轉過頭來,瞧著他,「沒許主上剝那麼往下。」
「這些不要上藥嗎?」
「那些過後我自己來就好了。這個是因為拖不得。」
「哦。」
「「視肉之種」和「猰貐之氣」。」石簪雪被枕頭嘟著半邊臉,聲音微悶。
「什麼?」
「左肩的瘢痕是視肉之種」留下的。我年少的時候進入玄圃,被其寄生。它會在皮肉下紮根開花,而人毫無知覺,直到變成一株植物,供視肉汲取。」石簪雪道,「右肩下是昨夜沾染的猰貐之氣」。它會根植在不同生靈的軀體中,能使其力量大漲,同時變得暴戾兇殘,如果宿主被殺死,它就會依附到更強大的兇手身上。」
「那石姑娘現在豈不是很兇殘?」
「哼哼,怕了吧。」
裴液笑笑,但視線沒動,他看著暴動的黑氣從那傷口中湧出,如同煮沸的水。
「視肉種,猰貐氣,蜚目————玄圃中的妖神,每一個都有污染人間的能力,從前我們進入玄圃之前都要熟記於心。不過傳說猰輸一直居於深處,這也是我第一次遭遇這種污染。」石簪雪頓了一頓,「這說明它也靠近出口了。」
雷暴般的黑氣從傷口中全數進出,凝聚在空中,朝著裴液撲去。
石簪雪道:「可以用靈玄湮滅。」
小貓抬爪,瑰藍的螭火一閃而沒,這團黑氣飄散如煙。
「然後削去壞死的肉就好了。」
裴液在匕刃沾上螭火,慢慢割去傷口兩側那些被猰貓之氣染黑的肉。這些肉變得銳而硬,幾乎像某種干焦的皮。
「變成這樣後,還有感覺嗎?」視肉、蜚、猰貐————這些污染的共性似乎是都會改變生靈的血肉。
「有啊。」
「那痛的話你說。」
「倒不痛。」
「嗯————」簾外這時候傳來一個沉吟的聲音。
裴液手上停住了,他看向帘子。
「放心。等你們把衣服穿好,我才會進去。」這聲音冷淡而體貼。
裴液嘆了口氣:「————沒有人沒穿衣服。」
「穿著衣服也可以做那種事嗎?」
「沒有人做。」裴液面無表情。
帘子被掀開,探出來一張清秀的臉,神情平淡,枯亂的頭髮散在她兩頰。
她看看裴液,又看看石簪雪,兩人也沉默看著她。
「你們收拾得好快。」她驚訝。
裴液感覺剛剛猰貐之氣可能是真侵入了他,額上青筋直跳。石簪雪倒似習慣了,含笑瞧著她:「屈神醫,你不是說藥熬好前你就會回來嗎?」
「傷患太多了。」屈忻提著小藥箱走進來,「反正我算了算,你至少還有五個時辰才有死的可能。」
「等我快死的時候你再來治,治好了我也只能躺在床上了。」
「但那些已經躺在床上的現在不治就會死啊。」屈忻把藥箱放到桌上,探頭看了看石簪雪的傷口,「這誰弄的,好醜。」
裴液不說話。
屈忻上下瞧了瞧他,嘆息道:「小公鴨,你這次出去,怎麼沒有受傷。」
「你也不用把遺憾表現得這麼明顯。」
「這樣你才能知道我想要什麼啊。」
「我知道了也不會為你去受傷的。」
「嗯————一百文?」
「一百兩也不行。」
屈忻不說話了,彈出一枚銀針,兩三個呼吸之間便將那道傷口密密縫合。然後她敷藥包紮一氣呵成,又幫石簪雪把背也擦淨,將剩下的傷口也一一處理妥當。
最後她取出一個小帳本,記上了石簪雪的診費。
石簪雪起身披好衣裳:「多虧了屈神醫在後方不眠不休,救治了許多本要死去的弟子。暫時殞亡的數字還沒有顯得太慘烈。」
裴液看去,屈忻確實也是日夜操勞的樣子,身上全是污血,頭髮也蓬亂著,只有一雙手洗得很乾淨。
「給我編頭髮。」屈忻收拾好藥箱,背對著石簪雪坐到床上。
石簪雪取了綢帶,幫她把頭髮束起纏好,慢慢團成一個丸子頭。
風雪在帳外呼嘯,帳內倒顯得很安靜,裴液坐在一旁看著,慢慢為兩人渡過去一些真氣。屈忻這時候轉過頭來,靜靜看著他的眼睛。
「等劍到了再摘。」裴液完全知道她在想什麼,「大概三五個時辰後到。」
屈忻滿意地點點頭,收回了目光。
「好了。」石簪雪給少女系成一個垂落的蝴蝶結,伸指撥了撥,望向裴液,「走吧,我帶你去看看防線,然後見見師兄師姐他們。」
屈忻舉起鏡子搖了兩下頭,晃悠悠的髮帶十分可愛。
她滿意地提起藥箱再次出門了。
裹上大氅,走出營帳,石簪雪帶著裴液往西走去。
「怎麼中軍帳都沒人來,我還怕咱們出去了無人看顧。」裴液回頭望了望,雖然人影匆匆,但沒有一個是往帳中去。
「因為後方的弟子們也都壓往前線了。」石簪雪道,「我剛剛同他們交代完事項,大家正分頭去辦。所以我也沒料到會有人來一更沒料到來到是裴少俠。」
「我也沒料到是你在。」裴液頓了頓,「如今情況怎麼樣,還好支撐嗎?」
「很難。」石簪雪帶著他登上一處高亭,「你來。」
裴液走到她身旁。
「你瞧,往前三里,就是我們的前線了。在天山里,諸峰交錯,只會分出三條主路,由天、咸二池把守。但到了山門,山勢漸平,碎峰增多,因此全是零零碎碎的小防線。」石簪雪道,「弟子們是分成三到六人的小組,各自把守,彼此援護,這樣絞殺妖獸的效率確實不錯————但承受衝擊的能力太差了。」
」
「掌門的做法極大地撕開了玄圃的裂口,妖獸忽然倍增,我們遭受了始料未及的沖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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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退的速度太快了?」
「太快了,而且一退就止不住。」石簪雪道,「就在昨日黃昏,我們的前線還在八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