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第691章
「來了。」
秦戡與柳清澄一同側頭,看向那座正向這裡疾馳而來的機關身軀。
在抵禦過趙無恙的捶打後,齊龍王的風采早已變得千瘡百孔,一些地方被洞穿,一些地方只剩下薄薄一層,一副隨時要散架的樣子。
行進期間,李追遠本可以借用腳下黃沙對它進行修補,但少年沒這麼做,拿龐大的機關傀儡去迎戰一尊秦家龍王,相當於奢望一個成年人能以光腳去踩扁一顆鋼釘,與其去做這種無意義的事,不如給自己多留存一點魂念。
在這裡,他不缺身體上的進補之物,但魂念上的消耗,卻很難找到合適補充。
S𝓣o55.C𝓸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值得慶幸的是,先前邪祟們在圍攻齊春秋時,李追遠感知到了沙塵之外的諸龍王氣息中,有一尊明家龍王。
但那是自己計劃之中的關鍵補給點,為使效率最大化,最好是在自己接近透支時再去尋他。
蛟龍盤旋於後,靠著肚子裡令家邪祟的庫存,舔舐著傷口,脫離了那位趙龍王,蛟龍的氣質得以恢復。
對那位站在機關肩膀上的少年,秦戡與柳清澄都看得很認真。
再細膩的感知都比不過肉眼直觀。
秦戡:「好俊俏的娃娃。」
李追遠的視線在掃過秦戡後,落在了柳清澄身上。
少年曾在柳家祠堂柳林里,見過柳清澄的幻象,此刻她已和秦戡停手,站在那裡時,流露出一股沁人溫婉。
美好的畫面源自於靜止,陳姐姐是不能說話,柳清澄是不能出劍。
李追遠第一次見到柳清澄的形象,還是在大魚那一浪里,不過當時少年覺得,那些畫像帶有愛慕者的濾鏡,而柳清澄給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是————馬虎。
沒有她當初的粗心大意,也就沒有未來玉虛子與大魚的事兒了,但誰又能曉得,這位出身自柳家的龍王,居然能不精陣道風水呢?
按規矩,龍王乃江湖超一輩,即使是家主,入祠堂時也得低頭行禮。
對其他龍王無需講這些繁文縟節,但對自家的,還是不能省去規矩。
趁著未到動手距離,李追遠隔空行禮道:「柳秦當代家主李追遠,拜見兩位本家龍王!」
秦戡:「————,」
柳清澄嘴角勾起,指尖輕彈劍身,發出一記脆鳴以作回應。
柳秦明顯沒秦柳順口。
可親疏還是要分的,不分就對不住柳清澄站你這一側的選擇。
她不是一位合格的龍王,卻是這世上最好的長輩。
而且,從她當初為報仇,提劍從江上殺到岸上的行為來看,她還是世上最好的朋友。
李追遠再次開口道:「晚輩請柳龍王去鎮白虎局!」
虞暮雲無法阻攔那頭白虎太久,原本在那裡看場子的趙毅被自己調回來去應對趙無恙了,那裡就需要再遣一人坐鎮。
李追遠可不希望自己在進行龍王戰時,那頭白虎不合時宜地攪局。
柳清澄點點頭,她喜歡少年這種有偏向的選擇,為此,她也很給面子的回了一聲:「柳清澄,接家主令。」
龍王在世時,一般都兼任家主,有不兼任的,那家主有事時也得去通稟龍王,像李追遠這種能讓龍王親口接令的,怕是柳家有史以來頭一份。
柳清澄樂意,且更樂意挪揄身旁的這位秦家龍王,順帶幫少年再多施加一點帶傾向性的壓力。
轉身準備離去前,柳清澄又停頓下來,問道:「家主,是要死的,還是活的。」
李追遠:「半死不活。」
柳清澄:「好。」
那頭白虎,也是李追遠預定好的菜,只是暫時還未到去烹飪的時機。
少年計劃構築屬於自己的《五官封印圖》,請白虎入列。
譚文彬的陣圖收納的是靈獸,李追遠要的是有血有肉有體魄。
這就需要自身有極強的體魄作支撐,否則會被陣圖碾碎。
菜單是臨時定的,就地取材,有什麼就吃什麼,但菜譜趙毅審核過了,他放任白虎補全完整,就是在給李追遠備菜。
無論間隔多少年,二人之間的默契依舊穩定。
有趙毅在,李追遠真的很省心。
柳清澄向前邁出一步,周遭激盪,身形馳離,這種行進方式,真的很不柳家。
秦戡正對著機關身軀,目視著距離。
距離到了,他就會出手,不會留情。
機關身軀左手攤開,顯露出裡面的老婦人與阿璃。
秦戡的氣機,即刻鎖定向年邁阿璃。
他認為對方應該會率先對自己出手。
然而,李追遠卻出聲道:「前往白虎局,幫我提前列下陣圖。」
菜備好了,也得先焯一下水,阿璃懂《五官封印圖》,且有著極豐富的統御經驗,最適合做這個。
不過,在即將開戰前,將己方一尊龍王層次戰力給請走,看起來殊為不智,這會讓少年接下來的局面應對得很艱難。
可李追遠需要的就是這種艱難,他剛練武,想不虛胖就得錘鍊,簡而言之,就是挨揍。
最重要的是,自己想要取秦戡體內的蛟魂,就得正兒八經地硬撼,走正規流程,要不然就算秦戡輸了後有意配合交出,他願意,由他精氣神所醞養的蛟魂也不會願意,會出現兼容問題。
年邁阿璃點了點頭。
她雖然不認李追遠是她的小遠,但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因不會說話而從不反駁小遠的話。
秦戡看穿了李追遠的意圖,少年沒像對待齊春秋與聖僧那般以邪祟消磨自己,想要一場公平對局,他也樂意在不違背原則的基礎上,行個方便。
秦戡:「小女娃留下吧,她是拜你的。」
阿璃拜李追遠走江,按江上規矩,本就是一體。
除此之外,秦戡心裡也是怕自己真會贏,把李追遠給一拳砸死了。
李追遠:「多謝,晚輩卻之不恭!」
秦戡:「無妨,自家娃娃。」
秦家本訣沒有血脈界限,但阿璃身上的氣息先天純然大於後天雕琢,一眼就能瞧出源自於血脈對秦家本訣的親和。
阿璃飛身離開機關手掌,跳到了另一側肩膀上。
李追遠操控機關,重新握拳,收臂,再向前一甩,手腕脫落、拳頭帶著年邁阿璃飛出,疾馳半途後,年邁阿璃破開拳頭,腳踩掌面借力,繼續向前。
緊接著,機關右手同樣甩出,被右手握著的潤生哥,飛向那尊巨大的潤生頭顱。
臨近的那一刻,閉目的頭顱張開嘴,黃沙消解於外,潤生本人則被投入口中。
嘴巴閉合,仍舊閉目。
酆都大帝具備了甦醒的條件,卻未選擇及時醒來,祂與大烏龜一樣,為李追遠充當此地壓艙石。
失去雙臂的機關身軀向下坍塌,至臨界點前,化作滾滾塵煙。
李追遠與阿璃高度同步下降。
秦戡動了。
剎那間,似有一座山嶽,朝這裡橫推而至。
蛟龍嘶吼,開啟幻境。
秦戡消失,然後,秦戡又出現了。
他剛才被拉入了幻境,又從幻境中脫離,而他本人,是在脫離後才回過味兒,自己剛才好像進了個什麼地方。
「這些,對我無用。」
李追遠:「我知。」
秦家人的特性李追遠自是清楚的,剛才幻境開啟,不是為了囊括秦戡,而是為了方便自己在幻境中,給阿璃快速布置風水格局。
當秦戡出現在少年近前時,那股可怕的磅礴壓力,濃郁到近乎實質,已將體魄淬鍊到僅剩下三頭蛟影的李追遠,能感知到身軀被撕扯擠壓的痛。
如若放任,這一拳,必能將自己打死。
阿璃動了,攥拳的瞬間,其勢被疊滿。
秦戡眼裡流露出一抹惋惜,內心也在此刻揪緊。
丫頭的天賦他都嘖嘖稱奇,缺的是歲月沉澱,她要是與自己對這一拳,必身體崩裂,屍骨無存。
他是真的沒留手。
但他內心原則性的東西,正在被快速扭曲,他想撤力了。
只是,秦家人的拳速向來大大超過腦速,他這會兒就算想變更原則,也來不及。
阿璃沒有硬對這一拳。
如果是以前的少年,女孩必須完全站在他身前,一點罡風漏過去,都會把少年絞碎。
現在,練過武的少年,扛打了。
阿璃出現在秦戡身側,她的拳頭,打在了秦戡手臂上。
「噗————」
女孩吐出一口鮮血,像普通人伸手去摸飛馳中的列車,身形倒飛出去。
但這一拳,也因女孩的側擊而偏出,這就給了後面的李追遠騰挪機會。
當然,這騰挪,也不可能從容。
「砰!」
李追遠上次在明家老宅與明凝霜打過一架,可那時借用的是趙毅的身體。
這次以自己的身體、第一視角第一感官位,被狠狠擊飛————還真是一種新鮮體驗。
就是阿璃倒飛時,身形保持著平衡;李追遠是身體各個部位乃至連頭部,都接連觸地,如落葉般彈飛,最後整個人撞入一座沙丘中,餘力將其整個炸平。
秦戡心裡鬆了口氣,應該沒死。
李追遠踉蹌站起身,身上骨頭劇痛,其餘傷勢都懶得再去計較了。
身為秦家家主,他終於體會到了與秦家人對決時的無奈。
秦家人不僅自己大腦光滑,人家還能帶著你一起光滑,將一切去繁就簡,把廝殺變得樸實無華。
李追遠先是目露堅定,又馬上轉變為挑釁。
少年察覺到秦戡剛才內心波動,他不希望秦戡留手,又怕對方看不懂深沉意思,就走最直白的。
秦戡彈射而出,再次一拳。
這一拳,沒有女孩在前面策應,少年該必死無疑。
李追遠舉起血淋淋的手臂,於身前掐印。
「轟!」
先前機關身軀所瓦解的區域,升起一座座石碑。
沒辦法把秦龍王拉入幻境,瞬發大陣無法即刻布置,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多費點時間,再以自己為餌,請君入甕。
秦戡餘光掃向這些石碑。
「你的陣法沒我的拳頭————」
「嗡!」
陣法開啟。
一層層重力洶湧施加向秦戡。
秦戡:「這麼快————」
這超出了秦戡的認知。
江湖每一代都會出不少陣道天才,但在江面上,無論是前期、中期還是後期,陣法師的生存能力都很弱,弊端太明顯,只有能挺到大後期的人,才能彰顯出陣道大成的恐怖。
因此,陣道龍王在歷史上很稀缺。
秦戡能成為他那一代的龍王,說明他碾過了同代所有對手,李追遠如今向他呈現的,是他在自己那個時代沒有見到過的另一巔峰風景。
沒有驚愕,沒有慌亂,更沒有暗道不好,有的,是濃濃的驕傲與狂喜:「我看這江湖上,誰還敢再說我秦家人是榆木腦袋!」
秦戡恨不得把這句話給大聲喊出來,宣揚給此地所有其他龍王聽。
這簡直就是武夫世家裡,冷不丁地出了位文人狀元。
秦戡難以想像,這孩子要是生活在正常的秦家裡,得會被家裡的上下所有大老粗們怎樣地寶貝。
可惜————
「轟!」
大陣威壓,壓彎了秦戡的腰,但秦龍王立刻挺起身,慢慢站起。
一座座石碑出現裂紋。
秦龍王在生扛一座大陣,而且很快就能將這座大陣給掀翻。
穩住身形的阿璃抬手間,甩出血瓷瓶,瓷瓶碎裂,填補進石碑的裂紋進行加固,並以自身為陣眼,為大陣加碼。
秦戡:好啊,丫頭也是好樣的,好樣的。
倆娃娃都是秦家史上罕見的聰明娃娃。
秦戡忽然理解了,為何柳清澄會對他們未來孩子的姓氏如此在意。
然而,阿璃的加入僅僅是放緩了秦龍王起身速度,沒有改變趨勢。
「吼!」
蛟龍垂落。
在其它時候,蛟龍都是李追遠手裡最趁手的工具,什麼都能去做加持,可眼下,它就是拿來壓分量的。
「咚!」
得虧李追遠在來西域前,幫蛟龍塑出了血肉,否則一時間還真找不到合適的實心秤砣。
秦戡:虞家人應該看看,什麼才是馭獸,整天就知道養些阿貓阿狗的玩意兒,養蛟才是真的氣派!
哈哈,而且這蛟,幾乎快化龍成功了。
也不知有沒有把祖宅門口的蛟骨地基挖出來給它補補,擱那兒當觀景台也是浪費了。
短暫的僵持後,秦龍王再度開始挺身,借著這僵持局面,他在快速疊勢。
「散!」
李追遠引動風水,在大陣之上再置一風水大局,秦戡身上的勢如雨中篝火,快速消減。
大陣,終於勉強穩住。
只是,這種穩定平衡,很快又被打破,秦龍王的氣息再度攀升,氣勢如旭日東升,不可阻擋。
李追遠斷了他體外疊勢,現在,秦龍王將勢疊在自己體魄內,他這是在仗著武夫龍王體魄承壓,換取力量。
少年再次掐印。
大陣之中,隱隱聽得雷聲轟鳴。
秦戡視線上移,沒看見頭頂天空出現烏雲。
雷呢?
這不是柳家的風水引雷?
李追遠看向阿璃。
阿璃身上浮現出鎖鏈,一頭頭邪祟被強行甩向少年面前。
「砰!砰!砰!
T
這些都是阿璃夢裡的邪祟,祖宅里的邪祟是親戚,這裡的邪祟是用來贖罪的耗材。
隨著一頭頭邪祟被當作祭品崩散,李追遠引雷術完成。
少年將手向一側攤開,五指朝下。
一道雷霆自地面竄出,被少年掌控。
秦戡:好好好,這是令家的純正雷法,人間雷霆!
秦戡曾在江面上擊敗過一位同時代的令家傳承者,那一戰打得很慘烈,對方瀕死,自己重傷。
對方輸得心服口服,卻也找了個藉口,說是他自己體魄沒能打磨至圓滿,無法承載更多人間之雷,要不然雙方結果得互換。
秦龍王反駁說,自己之所以重傷是因為一直提防著天上降雷,誰知道你是從地上引出來的,這才被你給偷襲到了。
對方說他令家人,不屑於向天上卑躬屈膝地借雷,哪天令家人開始走這種捷徑,令家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秦戡還記得自己問過對方,柳家人從天上引雷倒是引得挺勤快的。
對方回答:「因為柳家人,有遮蔽天道目光的本事,柳家龍王的雷,是從天上偷下來的。」
秦戡很想問問前方的少年,他為何不從天上騙?
很快,少年就給出了答案。
李追遠持雷,向前橫掃,雷霆在陣內掀出一道雷浪,砸中了秦戡身軀。
人間之雷沒入秦戡體內,而後迅速消散起秦龍王體內的勢。
秦龍王腰部下沉,最後單膝跪了下來。
秦戡:原來如此,是為了化去我體內的勢。
其實,李追遠也想引個大號雷霆,連人帶勢一起劈,可他掌雷的那隻手已血肉模糊,連帶著胳膊上的皮肉也出現了扭曲,爆開了條條生長紋。
太多手段,都需要一具強悍的體魄作支撐才能發揮出最強效果,要是動手時自己秦家體魄已大成,其它手段都不需要了,就擺一座大陣,自己和秦戡在這裡拼拳頭就行。
李追遠向秦戡走去,少年另一隻手裡出現了一個羅盤,羅盤缺口處顯露出半枚銅錢,羅盤快速旋轉,銅錢劃出殘影,少年像手持一個銅錢切割機。
以前不能這麼玩兒,他沒有力氣駕馭,會甩飛,一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腦袋先切下來。
種種手段疊加,把秦家龍王壓制住了,可人家就算跪在那裡,想破甲也是難事,好在自己的這枚銅錢,能讓血肉腐爛成靈芝。
當李追遠走到秦戡面前,將羅盤舉起時,秦戡看著他,笑道:「娃娃,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看得出來,你就差一具我們秦家人的好體魄了,對不對?」
李追遠:「對。」
秦戡:「假如能把我的體魄給你,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傢伙,都得被你揍得喊娘了,哈哈!」
李追遠:「我要的,不僅是你的體魄,光是你的體魄,我自己也能塑。
秦戡目光發熱:「雙龍王體魄?」
李追遠點了點頭。
秦戡:「那就又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又變回只需一個拳頭了。」
對話時,李追遠手上動作沒停,羅盤抵向秦戡的脖頸。
秦戡:「家主,你見過我秦家人,真正的體魄巔峰麼?」
「轟!!!」
秦戡身上的氣門接連開啟,氣浪在大陣中席捲肆虐。
這是要氣門全開。
但李追遠已提前堵死了路,防的就是秦龍王這一手。
唯一痛苦的是就站在秦龍王面前的少年,得承受著大量氣浪衝擊自己身軀的痛苦,幸好,還能艱難撐住。
「嗡!嗡!嗡!嗡————」
李追遠不得不抬起頭,他所有以這座大陣為根基的布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步崩潰。
仗著自己對秦家傳承的理解,李追遠的確是堵死了所有的路,但這勢,還是在一層一層地厚重疊加起來。
因為秦龍王不再是以自身為基,他以氣海填充整座大陣,他正在給整座大陣,乃至是這一方天地疊勢。
形勢在陡然間逆轉,不再是李追遠鎮壓住了秦龍王,而是秦龍王鎮壓住了少年與少年的這座大陣,一旦少年大陣崩塌,那這塊區域裡除秦龍王之外的一切血肉生機,都將頃刻湮滅!
這一刻,李追遠見識到了秦家體魄的真正恐怖。
「吼!」
白虎憤怒咆哮,它已被身前的這位虞家龍王牽制在這裡許久,每次它覺得自己能殺死他時,對方都能重新站起來,並給予自己虎面掃地。
一人一狼,形成了一條天塹,將它這頭虎死死關在了這裡。
柳清澄來到了這裡。
身上白骨裸露的虞暮雲,側頭看向她,瘸腿斷尾的雪狼,喉嚨里也發出帶血的威脅。
柳清澄:「不急,我等你戰死。」
虞暮雲收回視線,雪狼晃了晃餘下半截尾巴。
沙堆中,一支笛子從裡面艱難探出。
柳清澄走過來,抬腳踩在了笛子上。
陳姑娘又昏了過去。
——
柳清澄在旁邊抱著劍坐下。
當她出現在這裡時,白虎停住了對虞暮雲的攻勢,因為它在這個女人身上,嗅到了能讓神話隕落的危險氣息。
年邁阿璃也來到了這裡。
先前的她被機關大手握著,沒有現身。
坐在沙堆上的柳清澄,很是隨意地扭頭看向她。
倏然間,柳清澄感覺自己視線模糊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兩行溫熱。
南通道場裡。
劉姨驚恐地看見主母眼角流出兩行血淚,她下意識地以為是那邊爆發慘烈大戰,主母正在瘋狂獻祭,但她又疑惑地發現主母身上的生機並未有所波動。
劉姨:「主母,您這是怎麼了?」
柳玉梅:「阿璃————阿璃————我的小阿璃————」
柳清澄發現自己的眼淚,無法止住。
她上一次眼眶起霧,還是自己夥伴死在江上時,但那也僅僅是濕潤,沒落下一滴淚。
可當下這股強烈的情緒,卻怎麼都按不下去,甚至,她能感受到為自己龍王之靈加持的梅丫頭已經在努力壓制了,卻越壓越洶湧。
慣是寵溺後輩的柳清澄,沒有去阻止,而是放任。
年邁的阿璃看著柳清澄。
她能很好地分清楚,這裡的李追遠不是她的小遠,這裡的夥伴也不是她的夥伴,她的小遠與夥伴都已經死了。
但阿璃知道,柳清澄眼裡的那道目光,也能分清楚誰才是她真正的孫女,她的孫女這會兒還活得好好的,並不在這裡。
自己在分清楚的情況下,能做到內心沒有波瀾,只想著完成復仇的執念後,好卸下一切包袱。
可有的人,在自己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把自己抱起,永遠都無法再放下。
阿璃走到柳清澄面前。
她抬起自己這雙已不再光滑、附著褶皺的手,擦拭起這張年輕面龐上的眼淚。
可是,這淚水怎麼擦都擦不完。
阿璃在柳清澄身旁坐了下來。
就這樣,沙堆上,坐著兩個人,三代人。
南通道場裡,劉姨心疼地把柳玉梅摟入懷中,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她能感受到主母的心碎欲絕。
柳玉梅眼裡的血淚,漸漸停止流淌。
沙堆上,年邁的阿璃,把柳清澄摟入自己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就像小時候的夏日夜裡,奶奶給自己搖著蒲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