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接親


  第710章 接親

  「唔,真香啊~」

  老田頭掬起一捧散發芬芳的黑土,湊到鼻前,深吸一口,面露陶醉。

  他是九江趙氏家生子出身,自幼在趙家長大,在江湖上算是見過世面的,但在進了這龍王祖宅後,他才意識到,什麼叫————天材地寶路邊草。

  一代龍王的開創,與代代龍王的層出不窮,完全是天與地兩種概念,就算是沒出龍王的時代,柳家也依舊是江湖頂尖巨擘,加之柳家人主風水之道,什麼好物好件兒乃至好洞天福地,人都能輕鬆找到,也能往家裡搬。

  秦家則是另一種極端,他們普遍認不出什麼是好的,遇到順眼的就搬回家,除了能用於煉體的,其餘的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用,也懶得用,因此出現了蛟龍屍骨做觀景台、上品陣法材料鋪路的粗獷豪奢。

  老田頭與這一捧土親熱完後,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身旁的桶里,這是笨笨本打算提著去夏令營裝毛筆的桶。

  「少爺啊少爺,老奴給您丟人了,但老奴實在是忍不住哩。」

  好不容易進一次龍王祖宅,他只敢偷點土回去,偏偏偷得喜不自禁。

  土中有隕落邪祟沃肥,將其帶回,得給自家少爺種出多好的菸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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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轟!轟!」

  後頭,傳來激盪聲,這是交上手了。

  老田頭縮了縮脖子,又繼續偷起土,顯然是有點習以為常。

  這是柳老夫人在和柳家祖宅里的邪祟們打架呢。

  那晚,老田頭帶著笨笨和狗,星夜兼程,趕赴柳家祖宅。

  笨笨出手,打開了祖宅外圍禁制。

  等抵近祖宅、還未來得及叫稟,柳家祖宅大門就「砰」的一聲開啟,一隻金色的大手攜恐怖之勢從裡面探出。

  老田頭嚇得要死,把笨笨護在身後。

  笨笨掙脫了老田頭的手,笑呵呵地張著手臂從老人背上跳下去,被金色大手溫柔接住。

  老田頭這才舒了口氣。

  熊善說得沒錯,柳家邪祟們對笨笨這孩子稀罕得緊。

  護送任務完成,老田頭打算回廬山等自家少爺,順帶看看江湖風向。

  結果來時好好的,回不去了。

  笨笨開啟的出入口消失不說,整座湖泊似被加了一層蓋,隔絕內外。

  柳家邪祟們清楚,倉促間,由一個外人護送著笨笨來到祖宅,意味著什麼。

  更何況,除了南翁,柳家大邪祟們普遍都有極高的望氣水準,能感應得到這天機,正被攪得風詭雲譎。

  這不是代表著有天大的事發生,是天本身在發生大事。

  此等局面下,柳家邪祟們直接操控起祖宅大陣,自封於內;就算外頭天塌地陷,它們也會死守祖宅,培育笨笨長天,為柳家繼下一代傳承。

  除了不讓出去,老田頭也沒遭受什麼為難,雖然也沒人來管自己吃喝,但柳家祖宅向他敞開。

  稍微有點眼力見兒,別去那不該去的敏感區域,花圃里的那些江湖名貴的靈芝仙草,他可以自己拔出來,壘個灶,炒盤韭菜。

  嘴巴淡了,也能摘些院內樹上結的靈果打打牙祭。

  日子倒也————不是,這他娘的簡直就是神仙日子。

  沒過幾日,祖宅外的禁制被人強行打開了,有人進來了。

  老田頭悚然一驚,以為是外頭風雲突變,江湖仇家聯手打上門來了!

  在聽到柳老夫人的聲音後,老田頭這才擦去額頭上的虛汗。

  老夫人來接孩子了。

  說明最壞的情況沒發生,李家主他們應該沒事,自家少爺也沒事。

  老田頭收拾收拾行李,準備跟著柳老夫人一起回南通,心裡琢磨著該如何向劉金霞解釋自己在夏令營事上的不辭而別。

  但很快,讓老田頭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柳老夫人居然和自己一樣,來時好好的,也出不去了!

  得知此事後,老田頭把臉憋成了豬肝色,不敢笑。

  柳老夫人對祖宅里的大邪祟說,風波既平、危機已消,該帶孩子回家了。

  大邪祟們不信。

  不僅不信,它們甚至還懷疑柳玉梅是想把孩子帶走,好一家人殉個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柳玉梅聽到家裡「窮親戚們」竟如此看待自己,認為自己會做這如此蠢事,也是氣炸了,直接動起了手,搶人。

  但柳家邪祟們「同仇敵愾」,又掌握著地利,柳玉梅又不會真下死手,還真奈何不得它們,甚至反被它們奈何住了。

  接不走笨笨不說,她本人也被留在了這裡,也需要人來接。

  在從小長大的自己家,遭受這種「反客為主」的待遇,柳玉梅幾乎每天都要去找家裡大邪祟們打一架。

  打架是為了消氣,可心底其實沒什麼真氣,打完後,該喝茶喝茶、該聊天聊天,第二天繼續打,打完後繼續敘舊。

  柳玉梅如今不是家主,而是長老。

  且前些年她還是家主時,就已經有些鎮不住家裡的這幫窮親戚,得靠著昔日香火情做安撫。

  若非李追遠崛起,強勢續上故事,當下的秦柳祖宅,都到了要出亂子的時候。

  在譚文彬的鏡夢裡,兩家祖宅就被江湖聯手攻破了,不是它們守不住,是從內部被瓦解了。

  當然,及時送來笨笨,且是活著的笨笨,能有效遏制這種情況的發生,笨笨是這幫孤寡老邪的精神支柱。

  它們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外在一切,它們不允許,這孩子遭遇一丁點意外。

  就算柳玉梅親至,也無法提供這個保證。

  「梅丫頭,你老了。」

  白姑給柳玉梅倒上茶。

  柳玉梅嘆了口氣,端起茶杯,自嘲道:「是啊,老了。」

  白姑伸手,幫柳玉梅拂起鬢角半白的頭髮,她還記得梅丫頭小時候,它們這幾個大邪祟為了爭當她的師父不惜大打出手的場面。

  白姑:「只要是想當人,就得承受歲月不饒人的局面。」

  因為你老了,你的承諾不頂用了,想接走這孩子,得家主親臨。

  柳家邪祟們,不再信任你作為監護人的能力。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上次家主帶笨笨登門時,邪祟們是見過笨笨的,那時它們就想把這靈童給留下來。

  這次再見,邪祟們驚愕地發現,笨笨又大不一樣了。

  別家孩子,資質是開局即巔峰,長大時隨著沾染紅塵俗事,資質普遍還會弱化,就像曾經的梅丫頭,何等驚艷的資質,最終卻沒得到很好的兌現,是她自己選擇辜負了。

  可笨笨不一樣,這孩子到現在還在「貴人語遲」,個子長得不多,仍穿著開襠褲,資質卻在瘋長!

  他的發展模式,違背了大邪崇們的認知規律。

  而且,長的還不僅僅是傳統資質,連氣魄格局這種東西,竟也被塑了起來,像是曾被人刻意投餵過。

  換言之,這孩子哪怕不用悉心栽培、江湖歷練,你就給他擱這兒,讓他吃飯長大,把這資質兌現個對摺————都足以讓江湖震盪!

  財帛動人心,神童引貪念,在掌握家族傳承大義的前提下,柳家邪祟們怎願意把這娃娃再放出去?

  柳玉梅抿了口茶。

  她知道窮親戚們的想法,她氣的是,她要丟面子了。

  來「幼兒園」接孩子,沒能接出來不說,自己也被扣下了。

  也就是說,等小遠他們回來時,不僅要來幼兒園接孩子回家,還得順帶著在養老院簽字接自己回去。

  呵————

  一把年紀了,真丟人哦。

  這時,外面傳來動盪聲響,柳家祖宅上方的湖泊蓋子,被人揭開了。

  揭開的方式,用的是破陣松禁的巧勁,而非是家主持祖宅鑰匙或用柳家本訣融入開啟0

  但————姿態柔和,顯然是友非敵。

  白姑目光游離,其深潭下的蟒軀遊動,向另外三尊大邪祟傳訊。

  長河波濤洶湧。

  南翁破山而出。

  囡女走出宅邸。

  其餘邪祟們也紛紛會意。

  若不是家主親至而是遣追隨者來,那最好,大可再次回絕;就算家主親至,它們也想來一手軟反抗,舉著大旗,嘗試把笨笨繼續留在這裡。

  至少在這兒,它們能確保笨笨的安全,不用擔心發生意外。

  柳玉梅輕晃著茶杯,一邊低頭羞於見人,一邊好心提醒道:「我勸你們最好乖一點,別想著擺軟釘子。」

  白姑:「我們,是出於柳氏公心。

  「6

  柳玉梅點點頭:「是逼著家主扇巴掌立威。」

  白姑:「家主就算發怒,我們,也有話要說。」

  柳玉梅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好言難勸,你們隨意。」

  柳奶奶雖不知西域一浪全貌,但也算隔空參與見證過。

  自家小遠這一浪之強度,超出古往今來歷代走江之想像,堂堂龍王氣象在這一浪里都只能當墊腳石。

  柳清澄、祁星瀚等等參與其中,也只是作為輔助牽扯,自家阿力雖重傷了,卻因此進發出真正秦家巔峰氣息。

  是譚文彬聯絡上她,告知她事已結束,全員安好,她這才回到祖宅接笨笨的,在那之前,她也覺得笨笨留在這裡最合適。

  小遠他們的項目完成回來了,那傷肯定也養好了,經過這一浪淬鍊後,柳玉梅難以想像,孩子們究竟能成長到何種地步,她只知道,風浪越大魚越貴。

  自家窮親戚們本是有大功的,順坡下驢是最好的,可它們非得嘗試再搞搞軟對抗,那就是逼迫家主,再給它們鎮一次。

  柳玉梅:「對了,秦家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麼。」

  白姑:「它們啊,對秦柳的未來住在我柳家,繼續氣急敗壞得很吶。」

  柳玉梅端起茶壺,給自己斟茶。

  繼續氣急敗壞,沒變化麼?

  小遠他們從西域回來,若是走傳統路線,就得經關中,沒理由過秦家祖宅而不入,所以,秦家祖宅里的邪祟們是見識了家主新氣象的,卻還在魂念傳訊里保持羨慕嫉妒恨。

  秦家人是木頭,可秦家邪祟不是,尤其是坐鎮藏經閣的那尊古邪————這是故意在給柳家這邊挖坑呢。

  白姑站起身,深潭中的蟒軀復甦,沖天而起,氣勢磅礴。

  「梅丫頭,你且在這裡繼續喝茶,我們,去迎一迎來使。」

  柳玉梅:「你高興就好。」

  李追遠站在木排上。

  阿璃站在少年身側。

  站最前面的,是趙毅。

  李追遠尚處自我梳理中,不方便出手,所以柳家祖宅的大陣,是趙毅出手破開的。

  趙毅:「姓李的,看來它們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李追遠:「能理解。」

  沒有年邁阿璃自鏡夢中帶出的兩家邪祟,李追遠的第一輪雪球根本就滾不起來,可以說,是它們的付出與犧牲,才鋪就了西域一浪的勝勢。

  李追遠,是把它們看作家裡的一份子。

  但家,素來是這世上最講規矩的地方。

  只有明晰責任與分寸,才能打下夯實的基礎,再以此為地基,構築起堅固的溫情,否則就會一團亂麻,雞飛狗跳。

  它們既然想來一遭,那自己就滿足它們這一遭,也能讓笨笨親眼目睹一番,這龍王門庭的家,到底該怎麼當。

  要是太過沉浸於師父叔叔姨姨的氛圍里,只怕未來會重蹈虞家覆轍。

  不過,李追遠還是提醒道:「手下留情。」

  林書友:「明白!」

  趙毅摘下菸斗,對著阿友的臉吐了一口煙圈:「你明白個錘子,你隨意。」

  木排順著潮水,斜向而下,柳家祖宅,就在前方。

  「嗡!嗡!嗡!嗡!」

  四道強橫氣息立起,可怕的壓力實質化。

  上次李追遠來時,祖宅邪祟們是有留手的,彼此是隔空鬥法,探測的是李追遠的風水之道和天賦,並未動真格。

  這次,四大邪祟是把本體召出了。

  其餘邪祟們也都跟隨效仿,像是一場特意為他這位家主準備的,祖宅演武。

  「可是家主遣使?」

  先是南翁故意裝悶,一尊巨大的金色骸骨攜磅礴之勢單腳跨過祖宅圍牆,渾厚的臂膀抬起,大手划過湖面,撩起軒然大波。

  李追遠:「潤生。」

  以往都是潤生站在團隊最前面,可這次需要趙毅破陣,他就只能站到後頭去。

  此刻,隨著少年一聲令下,潤生睜眼。

  南翁心裡咯噔一聲,來自體魄硬物間的本能感知,讓它察覺到威脅。

  潤生跳下木排。

  沒有多餘的動作,不帶絲毫花里胡哨,他像是把自己當做一顆小小的石子兒,砸在了南翁金色身軀的肩膀上。

  「咔嚓!」

  南翁肩塌了。

  骷髏臉貼地不說,整個骨架屁股撅起,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它想要站起身。

  潤生抬腳。

  猶豫後,還是收回腳,改用手,按住南翁的頭頂,氣門開啟,向下一拍。

  「轟!」

  南翁起身失敗,整個骷髏頭都被拍進泥濘地面。

  四方對抗,是同時發生的,主要是柳家邪祟們想裝糊塗,故意不一個一個上。

  而且,它們沒能察覺到家主的氣息。

  囡女張開大嘴,黑洞呈現於木排前,似要將所有人吞沒。

  「歡迎家主遣使!」

  嘴巴張得猙獰可怖,卻還怪禮貌的。

  李追遠:「陰萌。」

  陰萌舉起一罐化屍水,捏在手裡,置於額前,下令道:「上!」

  她這兒也算是手印的一種了,而且更高效。

  不聽我的話,我就把自己融化。

  金色蠱蟲們飛出,每一隻都是蟲王級別,它們成群結隊,沒入因女營造出的黑洞。

  「嘔!」

  因女掐著自己脖子,跪伏下來。

  這玩意兒,她消化不了,而且它們似乎能反向從自己肚子裡啃食她,她嚇得一臉驚恐。

  長河是從湖泊里鑽出來的,掀起滔天巨浪。

  李追遠:「譚文彬。」

  譚文彬蛇眸開啟,《五官封印圖》顯現。

  這幅圖不再是以前的圖,四靈獸也非昔日的它們。

  先是雙頭蟒沖入湖面,攪動風水;隨後都是青牛撞入,拘束河靈;再是白蚣環舞,束縛纏繞。

  長河從自己本體中,就這麼被拘顯出來。

  血猿飛躍,抬起猿掌,「啪」的一聲,將長河腦袋拍碎。

  這一巴掌自是拍不死他,卻能讓長河意識產生劇烈震盪。

  白姑的身軀飛出祖宅,她察覺到不對勁,可還來不及反應,上方就傳來一聲龍吟:「吼!」

  白蟒抬頭,得見真龍。

  上次見面時,這還只是頭蛟靈,位格很高,有著孤注一擲下不懼自己的勇氣,可現在,它已化真龍,有血有肉,對她這頭積年鎮磨的妖蟒,形成代差碾壓。

  黑龍是憋著一口勁想好好表現的,其軀體先將白蟒纏繞,將她狠狠鉗制後,再向下一甩,把她重重砸在地面,龍口張開,對準蟒頭,隨時可噬。

  神話傳說中,真龍就是以大妖為食。

  一時間,後頭緊跟著的邪祟們沉默了,萬籟俱寂。

  李追遠從趙毅身後走出,站在木排最前端,開口問道:「眼瞎了?」

  下一刻,是飽含激動地集體回應:「恭迎家主!」

  趙毅彎下腰,湊到少年身旁,小聲道:「時不時得來這麼一下,是不是挺累的?」

  李追遠:「它們喜歡。」

  趙毅點點頭:「這得學。」

  令家祖宅里分管邪祟的那位童子,被他拐去廬山了,趙毅是眼饞秦柳祖宅這種邪祟格局的,得認真建設這種家族邪祟文化。

  木排登岸。

  李追遠把《邪書》丟入水中。

  阿璃牽起少年的手,帶著他掠入祖宅。

  四大邪祟都被壓制著,其餘邪祟們也都跪伏在地,李追遠沒急著叫鬆綁和請起,它們就是喜歡且享受這種調調,那就讓它們多沉浸一會兒。

  以這種方式把笨笨接回來,它們也能更安心。

  深潭之上的亭子裡,柳玉梅放下茶盞,站起身,看著愈來愈近的這對金童玉女。

  「柳玉梅,拜見家主!」

  行禮後,目光落在阿璃身上,老太太的腦海中,當即浮現出年邁阿璃的模樣,一顆心,再度被揪起、剁碎。

  她強撐著,讓自己情緒內斂。

  李追遠:「奶奶,我們來接你回家。」

  阿璃上前,攙扶起柳玉梅。

  年邁阿璃最大的遺憾,就是曾在有機會時,卻沒能克服自身,做出更多表達。

  她是自幼受夢魔煎熬之苦,可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奶奶,所承受之痛,比她更重。

  夏日夜裡的那把蒲扇,每一下,扇的都是奶奶刺骨的心疼。

  柳玉梅摸了摸阿璃的手,第一次做這種親昵舉動時,孫女沒有第一時間表現出收縮與抗拒。

  「是我辦事不利,勞家主親自跑一趟。」

  不是老太太拿喬,而是此番回祖宅的遭遇,讓她清醒意識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時代,徹底過去了。

  她是真心把眼前少年當家主尊重,她老了,老到這個家,只能指望著孩子們來支撐,她也沒多大用處了。

  李追遠:「服老了?」

  柳玉梅眨了眨眼,孫女的變化讓她意外,李追遠的變化讓她有些無所適從,過去少年就算開玩笑,也能讓人感到他是在「強顏歡笑」。

  這次,卻很自然。

  柳玉梅:「是老了,也不中用了,家裡親戚們,也不怕我了。

  李追遠:「那就把爺爺請回來吧,有他在,您就又有底氣了。」

  柳玉梅目光一瞪,一臉不敢置信。

  她知道,以少年的性子,絕不會無的放矢;他說從長計議就從長計議,說現在就是現在。

  自己的老狗————真要回來了?

  來不及驚喜,也未及時升騰起委屈與怨念,柳奶奶眼眸中先一步浮現出的是彷徨與心疼。

  她是代入到自家男人,提前想到自家男人出來後,得知家道中落後的數十年種種,得有多自責難受。

  「情」之一字,往上舉,能花團錦簇到仿佛不食人間煙火。

  但究其本質,又是無比簡單,簡單到就那四個字:彼此疼惜。

  李追遠:「前家主未能遠謀、倉促舉事,致使秦柳門庭衰落,傳承險將斷絕;我欲以現家主之名,對其治罪,剔除所有待遇,罰其為家中服勞役至死,以贖其罪。

  柳長老,可有異議?」

  柳玉梅:「無異議,家主英明!」

  老狗不需要什麼族內榮光,族內人幾乎都因他而戰死了,難道讓死人都站起來為他鼓掌麼?

  想讓他出來時,還能有勇氣睜開眼,有顏面繼續活著,就得給他上一套枷鎖。

  這個罪,她柳玉梅來定,只會加深老狗愧疚,唯有這位少年家主,能進行裁決。

  李追遠:「他出來後第一項勞役,就是向江湖討回昔日欠秦柳的債,由柳長老監督執行,不允許其懈怠。」

  柳玉梅:「是,玉梅領命!」

  李追遠:「好了,我們回家吧,回家收拾收拾,再去接人。」

  柳玉梅終於不再自稱長老,而是深吸一口氣,深沉道:「奶奶替爺爺謝謝你,小遠。」

  李追遠:「自家人。」

  阿璃點頭。

  然後,似是不夠熟練,內心的彩排順序亂了,女孩點頭過後,才記起來拍了拍奶奶手背。

  柳玉梅處於情緒激盪中,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孫女,以為孫女是還有什麼事要知會自己。

  阿璃嘴巴微微嘟了一下。

  三人走出柳家祖宅大門時,邪祟們仍保持跪伏姿勢,卻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斜立湖面。

  《邪書》將西域秘境裡所記錄的畫面,借著湖光倒影,進行呈現。

  它們能記住,它們也能臨摹,只需將當時的場景與它們的英勇無畏,做個具體註腳。

  譚文彬已點明,原版會拓印至柳家族志,它們的故事,將代代相傳。

  這種抽一皮鞭再給一口蜜餞的操作,讓柳家邪祟們魂念酥爽得不能自已。

  也就是家主人還在這兒,它們得壓制,等家主離開後,祖宅內怕是得鬼哭狼嚎。

  李追遠與阿璃、柳奶奶走上木排。

  放映好了的《邪書》脫離水面,回歸少年手中。

  比之在秦家時的放映,《邪書》顯得公事公辦很多。

  她在秦家,可是飄在藏經閣頂,借用古邪的觸手在祖宅上方進行投影,還根據下方秦家邪祟們的需求,做著動態微調。

  李追遠看在眼裡,但他不打算說什麼。

  一件邪物,她都在考慮安排自個兒的退休養老生活了,自覺到這種程度,實在沒理由再做指摘。

  「汪!汪!汪!」

  笨笨策狗揚鞭。

  小黑飛快,小孩很急。

  大哥哥不是來接自己回家的麼?

  唔————我還沒上船,我還沒上船呀!

  一隻手很突兀地伸出,把笨笨從狗身上提起來。

  小男孩應激反應,雙手下探,防禦。

  另一隻手果然來到下方,一彈,雀雀防禦成功。

  趙毅:「哈哈哈哈哈哈!」

  形式比人強,怕雀叔叔連續進攻,笨笨只能委曲求全地陪以微笑。

  趙毅把笨笨舉起,讓他坐在自己脖子上。

  隨即,他回頭看向後頭哼哧哼哧跟上的老田頭。

  「老田,你提的是什麼?」

  「少爺,是土,好土咧!」

  「好不容易來趟姓李的老家,你就給我只偷了點土回去?」

  「少爺,土可是好東西,帶回去後,能不停種東西,種得多了,咱家慢慢就什麼都有了。」

  「老田阿老田,你這名字還真沒取錯。」

  「嘿嘿嘿。」

  「有個人托我告訴你,他很想你。」

  「嗐,少爺您說笑了不是,我這輩子無親無故的,這天底下,也就只有少爺您會真心記掛我了。」

  「沒錯,就是少爺我啊。」

  「行,等回南通後,我馬上給少爺您做點心。

  「9

  李追遠等人離開柳家後,柳家祖宅響起熱烈的歡鬧聲,將這原本山清水秀如臨仙境之地,沸騰得烏煙瘴氣。

  但很快,一盆盆冷水,被隔空萬里潑灑過來,再次將柳家上下,澆了個死寂。

  家主離開秦家後,古邪就掐算著家主一行人的腳程,時間一到,秦家邪祟們馬上玩兒命向這裡傳遞魂念,格式統一:「看到沒,家主先吞的是我秦家!」

  李三江出院了,但身體一直沒能調養好,得隔天再去衛生院做個檢查。

  每次,都是李維漢陪同。

  家裡的劉姨近期要照顧昏迷的秦叔,自己也要養傷。

  崔桂英會特意煮些老人易消化的吃食,提去負責李三江的一日三餐。

  在最早時,李維漢就是李三江選定的給自己養老的人。

  李三江一直說漢侯傻,但養老這種事兒,要想自己能走得體面,就得交給傻的,囑託給精的,結局就是自己人還沒走,就被扒拉了個精光。

  「漢侯啊,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三江叔,你跟我說這種話,是讓我找個地縫鑽進去麼?」

  最難的日子是靠三江叔照顧,後來自己孫子還是三江叔幫忙養的,此時,本就是他李

  維漢該還人情的時候。

  李三江擦了擦眼:「我是眼睛花了麼,怎麼像是看到小遠侯了。」

  李維漢也順著看過去,同樣揉了揉眼道:「是有點像唉。」

  「太爺,爺爺!」

  不是像,還真是。

  李追遠走到李三江面前,把手搭在太爺手腕上把脈。

  體虛虧空所致。

  這是體內福運被瞬間抽離的後遺症。

  好消息是,太爺身體底子好,好好調養,身體能恢復過來,依舊是長壽相。

  至於說沒了福運,運勢會變差,容易出意外————

  作為和天道在一個戶口薄上的人,老天不會允許出意外的。

  之所以會生病,是太爺處於兩種運勢庇護的轉型期,他有些不適應。

  李追遠:「等回去後,我每天給您煎藥,盯著您喝完。」

  李三江:「苦咧。」

  李追遠:「我還小,還沒結婚,以後還需要太爺你幫我帶我的小孩。」

  李三江點頭道:「確實,那個只會打牌的市儈老太太,哪懂得帶伢兒。」

  李追遠對李維漢道:「爺爺,辛苦你了。」

  李維漢:「說什麼糊塗話,他是你太爺,也是我叔。」

  李三江:「小遠侯啊,工作上的事兒結束了?還順利不?」

  李追遠:「結束了,很順利,托太爺你的福。」

  去窗口繳費拿藥後,李追遠親自攙扶著太爺走出衛生院。

  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車旁站著唐僧。

  李三江指著彌生開心地大笑:「哈哈哈!」

  彌生雙手合十。

  和尚指縫夾著鈔票。

  衛生院進出的都是病人家屬,他站這兒才一會兒功夫,就有家屬給他塞錢塞紅封,討個吉利。

  真正的模樣好、氣質好,向來不需自己評測,它真的是能當飯吃。

  彌生準備把錢交給李三江。

  李三江擺手道:「你又不會看病,收這錢作甚,退不回去的話,就去那邊水果攤上買些果籃,送護士大夫們嘗嘗,讓他們看病時心情美些。」

  彌生:「是,師父。」

  等彌生送完水果後,李三江坐上三輪車。

  李維漢騎著自己二八大槓陪同,李追遠踏三輪車載著太爺。

  彌生徒步跟在後面,上坡過橋時,伸手在後頭幫忙推一把。

  「小遠侯,累不累啊,讓唐僧騎吧?」

  「不累的,太爺。」

  其實,是有點累的,李追遠近期在按照自己推演出來的《秦氏觀天法》在打基礎。

  慢慢推演慢慢練,沒前人趟路,自己給自己當小白鼠,也不敢快,這會兒肌肉還在酸痛。

  可太爺住院時,自己不在家,少年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彌補。

  李三江勸了一次後,就沒再勸了,路上遇到鄉親,他會很驕傲地說「自家小遠侯回來了」,鄉親們也會很捧場地回應「養曾孫有用的」云云。

  村里農家日子,過得就是這種煙囪里冒出的煙火氣,不像城裡,只有需要時才會「啪」一聲打開的煤氣。

  把太爺安頓回家後,李追遠就去廚房裡煎藥。

  潤生與陰萌進了西屋,一人負責南北一張床,照顧著各自師父。

  他們是得饋贈的,需要消化;秦叔與劉姨則是純消耗,恢復慢。

  柳玉梅喊來了劉金霞她們來打牌。

  牌間劉金霞說起老田頭對自己放鴿子的事,感慨男人果然靠不住。

  劉金霞:「唉,我這一把年紀了,就不該再有這些雜念,一個人過挺好。」

  花婆子:「就是,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老男人更是連那東西也不頂用了。

  王蓮:「對的,沒錯。」

  柳玉梅聽到這些話,走了神,一不小心接連大胡了好幾把,給老姊妹們桌前放著的錢清了個乾淨。

  老姊妹們沒一個心裡不滿,就連家境最緊張的王蓮也沒心疼這點錢,而是全都關切地看向柳玉梅,詢問道:「柳家姐姐,這是有心事兒?」

  柳玉梅指尖撥弄著身前這厚厚一摞錢,道:「我家那條老狗,過些日子就要回來了。」

  仨老姊妹面面相覷。

  她們原先都以為柳家姐姐是喪偶,沒想到,男人竟還活著。

  男人活著,卻這麼多年沒見著,她們只能以自身的認知去思索補全。

  一般村里這種情況,就是男人不著調,外出找野花了;等年紀大了,干不動了掙不到錢了,被野花踹了,再灰溜溜地回來找原配和孩子求養老。

  瞧這架勢,柳家姐姐是準備讓那男人回家了。

  那就只能順著柳家姐姐的意思說話了。

  劉金霞:「唉,年紀大了,還是得有個知冷知熱的在旁邊,心裡踏實。」

  花婆子:「就是,男人好歹是個東西,冬天至少能熱個被窩。」

  王蓮:「對的,沒錯。」

  柳玉梅把面前的錢分出去,推到仨老姊妹面前。

  劉金霞:「這是————」

  花婆子:「這不好吧————」

  王蓮:「使不得————」

  雖然都心知肚明,柳家姐姐每次打牌都是故意輸錢,可如此直接不走形式,大家還是不好意思。

  柳玉梅:「這是喜錢,過去這些年,家裡在外頭放了不少債,債主只認老狗,現在老狗回來了,我就要陪他挨家挨戶去討債了,連本帶利收回來,可不老少呢。

  11

  李追遠給太爺餵好藥後,就去了大鬍子家。

  恰好趙毅在桃林剛喝完茶出來,提醒道:「那位心情不好。」

  李追遠:「我知道。」

  清安那把劍出是出了,但是借出。

  就算借予的對象是魏正道,也是沒自個兒親自刺出來得過癮痛快。

  李追遠:「我道場壞了。」

  趙毅:「我去修。」

  簡單幹脆,是自己的活兒,趙工頭曉得跑不掉。

  經過壩子時,趙毅對坐在那裡做紙紮的蕭鶯鶯喊道:「喂,還不趕緊去買酒?」

  李追遠走進桃林。

  一記調侃聲響起:「喲,天道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李追遠在茶几旁坐下,身旁水潭不是以往純澈,上面落滿了桃花。

  蘇洛端茶出來。

  少年提起茶壺,親自給二人斟茶。

  清安:「這可使不得,折壽。」

  李追遠:「你還會貪壽?」

  清安手指著李追遠,看著蘇洛,笑道:「聽聽,說話語氣都變了,這真是尾巴翹天上去了。」

  李追遠:「再活一甲子吧。」

  清安聞言,目光變冷:「你在威脅我?」

  李追遠報了口茶。

  清安:「在這片桃林里,不,在南通,就算他們都在,我也有把握,一劍刺死現在的你。」

  李追遠:「把這一劍,留給長江入海口處的,舊天道殘軀吧。

  「7

  清安指尖在茶几上輕敲,仔細思量後,道:「倒也能接受。」

  魏正道一劍刺向天道,他這一劍刺個退而求其次,也算不錯謝幕。

  比去拼掉一座龍王門庭,要值得多了。

  李追遠:「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它不簡單的。」

  清安:「你們不用插手。」

  李追遠:「不會插手。」

  清安:「那一甲子是怎麼回事?」

  李追遠:「笨笨需要媽媽:我知道你把蘇洛烙印在陳曦鳶的笛子上,為他留了退路,但沒了你的琴笛和鳴,蘇洛和陳曦鳶也會無趣。

  而你清安,是活了很久,但自從你學了《黑皮書秘術》後,就一直處於痛苦中,自我鎮磨到現在。

  你曾為這人間,鎮壓邪祟至今,補上個一甲子悠閒,合情合理。」

  清安:「我這一劍,還是刺死你吧。」

  李追遠:「我最近在做梳理,把各種傳承秘法都重新推演,包括《黑皮書秘術》。」

  清安收起臉上戲謔,正色道:「你瘋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弄乾淨,沒了病情的存在,再敢使用《黑皮書秘術》,下場就會跟他一樣,痛不欲生。

  李追遠:「謝謝。」

  清安閉眼,懶得看這傢伙。

  李追遠:「秘術重修,是有心得的,以前是想著吞噬萬物之靈,重修後被我琢磨出一個護靈的法子。」

  清安立刻睜開眼。

  李追遠:「天道殘軀我打過,它很髒,卻又是世上最乾淨的東西。

  我會提前把你、蘇洛、小黃鶯的靈給標記。

  你殺它時,利用它的血肉洗個澡,我負責把你們的靈,給清清爽爽地洗出來。

  當然,前提是你能打得過它,要是輸了,當我沒說。

  清安:「不可能輸。」

  李追遠:「那就說定了。」

  清安:「我可沒同意,我早就活夠了,就算無痛無苦,我也不想再存在了。」

  李追遠:「你是笨笨的乾爹,是小黃鶯的宿主,是蘇洛的摯友,有時候,人不僅僅是為自己而活,也是別人生命的一部分。」

  蘇洛自幼被陰差當驛站,英年早逝:小黃鶯在唱完《千千闕歌》後,也被大鬍子父子倆害死丟進河裡。

  他們,都沒有完整體驗過自己的人生。

  清安:「你在用他們拿捏我?」

  李追遠:「對。其實,你還是我的————」

  清安:「什麼?」

  李追遠:「門房。」

  一根琴弦斷裂,橫在少年脖頸前,再向前推進少許,就能把李追遠的頭顱平滑切割。

  還沒正式把新體魄打磨出來的少年,如此近距離之下,無力阻擋。

  清安:「你真以為自己現在,天下無敵?」

  李追遠:「有你在家裡坐著,我在外面,才能天下無敵。」

  清安:「————」

  良久,清安自嘲道:「你是不是和他一樣,覺得我很好糊弄?」

  李追遠:「我和他不一樣,我另一半被剝離了,說的是人皮之下的真心話。」

  清安:「————」

  李追遠:「新靈,得有乾淨的軀體承載,你喜桃花,那尋常血肉之軀肯定嫌髒,我會親自給你編出骨架、糊紙、上色,做一套你形象的紙紮,給你用。」

  清安:「你的畫技很好,卻比不過那丫頭,我要那丫頭幫我畫。」

  李追遠:「那是因為我以前沒感情,現在有了。」

  清安:「我還是要那丫頭畫。」

  要頂著那副形象過幾十年,清安想精益求精。

  他更信任阿璃的畫技。

  李追遠:「不行。要麼我,要麼潤生哥,你二選一吧,不讓我畫,我就讓潤生哥給你畫。」

  清安不解道:「為什麼?」

  李追遠抬頭斜望向大鬍子家的屋頂:「還記得那晚第一次見面時,你在我面前表演剝白灼蝦,自那之後,我再沒對這道菜動過一次筷。

  可我其實挺喜歡吃蝦的,它營養價值很高,所以,為了解開我這道心結————

  我要親手給你組一套蝦殼。」

  清安皺眉,無語地看向蘇洛。

  蘇洛硬著頭皮評價道:「那個————有理有據。」

  清安:「事先說好,若是畫得讓我不滿意————」

  李追遠:「不滿意也得認,毀了他你也就死了,命只有一條,清安,你得重新學會珍惜。」

  清安:「————」

  蘇洛撓撓頭,他覺得,今晚鎮上酒鋪,怕是被清庫存了還遠遠不夠。

  這位今日,下酒菜給得太足了太狠了,跟不要錢似的不停地上,而且儘是他的心頭最愛。

  李追遠站起身:「我去喊陳曦鳶來陪你奏樂。」

  清安:「何時動手?」

  李追遠:「得再等等,回來路上我只顧著為你重新推演《黑皮書秘術》,對借用天道之眼的望氣手段,還沒琢磨好,現在就算讓我站在那裡,我也找不到地方。

  清安端起茶杯,指尖在杯麵上歡愉地連續輕敲。

  李追遠繼續道:「另外,秦叔傷勢的徹底復原,還需些時日,有秦叔陪同,我心裡能多份踏實。」

  清安:「你何時變得這麼惜命這麼慫?」

  李追遠:「秦爺爺本人鎮壓天道,不知春秋,我把他放出來,他見到我時,就是我最危險的時刻。」

  作為秦家人,秦公爺在西域秘境裡是純粹本色出演,不像酆都大帝袖們那樣,有來自現實里的投送。

  李追遠打開封印,秦爺爺看到少年時,作為前龍王,會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少年身上的天道氣息。

  在秦爺爺眼裡,是他一直以來鎮壓的天道出了變化,天道疑似脫困,跑少年身上了。

  以秦家人那光滑的大腦皮層,李追遠不認為自己有充足時間作解釋,想解釋的前提是,身前有足夠多的強大武夫,能幫自己攔下拳頭。

  那可是昔日能鎮壓舊天道的拳頭。

  而且,他可是還活著!

  清安:「我收回我剛才的話,別說,還真是秦家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與秦家人對決和在秦家人拳頭下保下一個人,是兩種不同難度的事,且解封時,少年必然得站在第一線,的確無比危險。

  李追遠轉身。

  清安:「天象異變時,我故意解開過對南通地界的防護,有不少傢伙迫不及待地想進來。」

  李追遠:「都記清楚了麼?」

  清安指了指身側水潭:「都記在這些花瓣里,你不看看?」

  李追遠:「我懶得看了,待會兒讓笨笨進來撿。」

  清安:「這是理性脫離,人性回歸,仁慈看淡了?」

  李追遠搖搖頭:「以前銷戶,是不喜歡隱患存在;長了人皮後,不僅更記仇,也能在復仇中獲得快感了。

  虱子多了不怕咬,等你與舊天道殘軀打完,等秦爺爺脫困而出————

  非是季節,這片桃林,也該謝了。

  不僅所有花瓣,一個不剩,都得給我落個乾淨;每棵樹的根,我都要掘個徹底!

  我要讓世間知道,這座江湖,過去被慣得————太過了。」

  清安:「不考慮給笨笨長大後留點兒?」

  李追遠:「等他長大後,可以去把江湖,再重新犁一遍。」

  清安身子往後一靠,面帶笑意。

  李追遠走出桃林時,桃林內傳出一聲迫不及待地長嘯:「酒來!」

  日子一天天過,譚文彬忙著聯絡,清理江湖的預備工作,得提前做。

  趙毅也沒閒著,他在忙著被聯絡,九江趙氏的重建需要原始積累,這不就來了麼?

  最忙的是秦叔,知曉迎回秦公爺的日子由他決定後,他每天都忙著認認真真地躺在床上,休養!

  這輩子,秦叔受傷無數,第一次對恢復如此迫切。

  終於,秦叔的傷,經李追遠檢查確認,完全復原。

  按太爺傳授給自己的算好日子的方法,李追遠經過仔細掐算後,將迎回秦爺爺的日子,定在了————明日。

  ——

  畢竟,吉當就時。

  這一晚,柳玉梅不想讓自己失眠,那麼多難熬的日夜都挺過來了,唯獨今夜,她不想自己難以入睡。

  睡是睡著了,可卻頻繁地做夢,夢到過去種種,恍恍惚惚間,她感覺到睡在自己身旁的孫女起身下床了。

  這是一直以來的習慣,每天這個點,阿璃都要去二樓小遠房間裡,提前等候少年醒來。

  曾經是因為孫女害怕入眠做夢,每一覺都是折磨,不如早點醒來;現在嘛,是每天都想早點見到她的小遠。

  柳玉梅坐起身,這一夜可算是熬過去了,走下床,準備給孫女選配今日所穿的衣服,再幫她梳妝。

  結果,柳玉梅發現孫女沒有像往日那般,在梳妝檯前安靜坐好等著自己。

  阿璃打開衣櫃,從裡面捧出一套她提前疊好的綠色長裙,衣服上放著女孩親自挑選好的配飾,就連柳玉梅的那把佩劍劍鞘上,也被繫上女孩新編好的流蘇。

  「阿璃,你這是————」

  阿璃像過去奶奶對自己一樣,把今日的穿著飾品都擺放在一邊,然後走到梳妝檯側邊站好,拿起梳子,指了指凳子。

  她雖沒有說話,可柳玉梅心底卻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動聽的聲音,如一縷清泉,瞬間將過去所有委屈心酸,都蕩滌了個乾淨:「奶奶,今日我幫您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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