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老兵油子克里夫！
至少……
這裡本來應該是英靈殿。
艾林聽說過克里夫神國的傳說。
戰死的勇士會走過由長劍與雷霆鑄造的橋樑，來到永遠不會落下黑夜的殿堂。
他們將武器懸掛在座椅後面。
坐在金色橡木製成的長桌旁，飲用永遠也喝不完的蜂蜜酒。
等天空之父吹響號角。
所有英靈便會重新拿起武器，為守護人世進行最後一場戰爭。
可現在……
「啪嗒~」
一塊焦黑的甲片落在艾林腳邊。
是剛剛被金色雷霆毀滅的人影留下來的東西。 甲片邊緣還能看見幾道銀色雷電紋飾。
克里夫的英靈？
剛才被雷霆殺死的，不是闖入神國的怪物？
艾林下意識右手後伸握住劍柄，卻只抓住了一片空氣。
艾爾莎沒有跟過來。
他低下頭，狼徽同樣不在胸前。
因為這裡並不是真實的世界。
身上的衣物、皮甲，只是他的意識按照自己最熟悉的模樣，構築出來的外殼而已。
艾林又抬起左手。
五根手指迅速勾勒出伊格尼法印。
沒有火焰冒出，甚至沒有出現一絲魔力波動。
阿爾德。 昆恩……
連續兩個法印，同樣沒有任何反應。
進入神國的只有意識。
沒有肉身。
沒有藥劑。
沒有魔法物品。
也沒有獵魔人通過突變獲得的魔力迴路。
所以劍術和法印全部無法使用。
那他現在豈不是沒有任何自保能力？
艾林臉色微微一變。
就在這時。
「嗡~」 一點翠綠色的光芒，忽然從他的胸口亮起。
翠綠光芒沒有沿著現實中的魔力迴路運轉。
因為這個身體裡根本不存在真正的血肉和經脈。
可它依舊自然而然地流向艾林的四肢。
最後在身體表面匯聚成了一層溫潤、靜謐，又宛若翡翠的屏障。
原初魔力！
艾林怔了一下。
原初魔力是魔源最根本的力量。
它能存在於肉身，卻不只屬於肉身。
魔源與世界之間的聯繫，靈魂對魔力的支配，還有他自身的意志……
同樣隨著意識進入了神國。
所以普通法印無法釋放。 原初魔力卻仍然能夠回應他的呼喚！
不過……
這還不是全部。
就在翠綠屏障成形的瞬間，
艾林的意識深處，又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震動。
精神海緩緩展開。
一頂由光影交織而成的聖白王冠，靜靜懸浮在虛空中。
荊棘。
鳶尾花。
大獅鷲與巨龍的紋理……
還有那些看似虛幻，卻仿佛蘊含著世間法則的寶石。
偉業王冠！ 艾林驚訝地看著王冠虛影。
它在多杜拉克強化聖白涎魔以後，明明已經耗盡力量，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
至少在被邪神力量污染的瑞達尼亞，艾林始終無法將其重新喚醒。
可現在……
它自然也隨著艾林一起進入了神國。
不過王冠並沒有完全恢復。
其中一顆紅色寶石仍然布滿裂紋，光芒也很黯淡。
整頂王冠依舊只是近乎透明的虛影。
它只是給了艾林回應。
莫名的，艾林突然回想起了曾經無數次揮劍的記憶，在凱爾莫罕，在班·阿德，在溫格堡和艾爾蘭德……
「嗡~」
聖白光芒從王冠表面落下，與翠綠色的原初魔力接觸。 兩股力量沒有互相排斥。
反而迅速融合。
一部分聖白光芒覆蓋艾林的意識之軀，令原本虛幻的狼學派皮甲迅速凝實。
另一部分則匯聚到右手。
劍柄。
護手。
劍脊……
一柄由純白光芒凝聚而成的長劍，出現在艾林掌心。
它不是艾爾莎，似乎只是一把普通的銀劍。
但能出現在神國，那它就一定不普通。
艾林揮動長劍。
「嗡！」 純白劍鋒切開空氣，殘留的光芒久久沒有消散。
艾林稍稍鬆了口氣。
原初魔力與偉業王冠還在。
他並非真的毫無反抗之力。
當然……
這點力量最多只能讓他在神戰的餘波中，多活幾個呼吸。
想憑藉它們與真正的神靈戰鬥，依舊只是送死。
但至少劍在手中的質感，讓他安心了許多。
「咔嚓~」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金屬摩擦聲。
艾林立刻握緊白色長劍。
一個靠在橡木長桌旁的英靈，正在緩緩抬起頭。 他穿著金色鎖甲。
右手仍握著一柄布滿缺口的長劍。
左半邊臉看上去與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灰白鬍鬚。
深邃皺紋。
還有一道從眉角貫穿到嘴邊的舊傷。
可他的右半張臉，卻已經變成一團鼓脹的暗紅血肉。
數十隻大小不一的眼睛，擁擠地生長在血肉中間。
每一顆眼睛，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混亂和惡意等濃烈的負面情緒從中溢出，令人毛骨悚然。
英靈踉蹌著站起。
他沒有看向艾林。
而是將長劍對準旁邊另一個只剩半截身體的同伴。 「殺……」
屬於人類的半張臉艱難抽動。
「殺……了……我……」
一滴燦金色的淚水，從僅剩的眼睛中流下。
他還在抵抗邪神的侵蝕！
可沒等另一個英靈作出回應。
「噗！」
幾根血管突然從後頸刺入。
那半張屬於人類的臉瞬間僵住。
右側的數十顆眼睛，則同時轉向地上的殘缺英靈。
長劍猛地劈下！
「鐺！」 另一柄戰斧擋住了劍刃。
兩名本該坐在同一張長桌旁飲酒、並肩等待終結之戰的英靈，就這樣互相廝殺起來。
艾林環顧四周。
金色橡木長桌依舊延伸向遠方。
不過桌上的蜂蜜酒早已變成了黑紅血液。
烤肉與麵包上，生長著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青紫色血管纏住座椅。
又穿過英靈的甲冑，將他們與長桌連接在一起。
越來越多披著金色鎧甲的身影，從殿堂深處顯現。
有些仍然保持人形。
揮動武器，斬斷沿著地面生長的血管。
有些卻已經變成四肢著地，脊背長滿眼睛的怪物。 還有更多英靈被固定在座椅上。
燦金的血液不斷從他們身體中流出。
最後像酒液一樣，落進一隻只血紅金杯。
邪神正在侵蝕英靈殿。
宴飲被扭曲成吞噬。
英靈不滅的榮耀，變成永遠無法掙脫的奴役。
而英靈們等待了無數歲月的終結之戰……
竟然是與自己昔日的同伴互相殘殺！
不過艾林只看了幾眼，視線便越過被污染的長桌，落向了英靈殿的另一端。
數不清的金色橡木巨柱折斷、倒塌。
原本能夠容納無數勇士的恢弘殿堂，仿佛被什麼龐然大物從正面生生撕開。
破碎的英靈殿之外…… 是一片廣闊到無法用距離衡量的天空！
下方。
金色大地與殘破的英靈殿連接。
無數仍然保持清醒的英靈排列成軍陣。
盾牌互相重疊。
長槍指向天空。
上方。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猩紅雲海不斷翻湧。
成千上萬顆眼睛懸浮在血雲中。
有人的眼睛。
野獸的眼睛。
昆蟲般密集的複眼。 還有仿佛巨龍一樣猙獰的猩紅豎瞳……
無數目光從天空落下。
直欲將大地上的所有秘密照得纖毫畢現。
至於天空與大地之間……
便是神戰真正的戰場！
「轟隆——！！！」
數以萬計的金色雷霆從大地升起。
它們在半空互相交織。
化作一片倒懸著向天空奔涌的雷電海洋。
猩紅雲海同時向下壓落。
一道道血色光芒，從數不清的瞳孔中射出。
雷霆與血光碰撞。 天地之間的距離猛地扭曲！
艾林看見一座從未存在過的高山，在雷霆中拔地而起。
又在下一個瞬間，被一道猩紅目光從歷史中徹底抹去。
數不清的軍隊從破碎空間中閃過。
他們似乎在不同的未來里，進行著同一場戰爭。
有的舉起克里夫的雷電旗幟。
有的則雙眼長滿猩紅豎瞳。
每一次金色與猩紅的碰撞，都會有無數人誕生。
無數人死亡。
一個王國從建立走向覆滅。
一段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歷史，也被強行塞進世界之中……
艾林的意識根本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而在殘破英靈殿與天地戰場的交界處。
一個金色的身影，正站在所有英靈前方。
祂的身體魁梧而高大。
有時看上去只是一個比尤彌爾稍高一些的戰士。
可當雷霆亮起，祂又仿佛變得與整座英靈殿一樣龐大。
金色長髮在風暴中飛揚。
金色瞳孔如同兩輪烈日。
布滿裂痕的沉重甲冑上，殘留著大片大片已經漸漸黯淡的神血。
而那張威嚴的面孔……
艾林見過！
在五月節的葬禮之後，離開艾爾蘭德回凱爾莫罕之前……
他接受劍橋儀式，在一把把交錯長劍下策馬前行時，曾經恍惚看見一名穿著金色甲冑、金髮金瞳的男人，坐在熾熱烈陽中的橡木長桌旁。 對方高高舉起斟滿美酒的金杯。
為他的榮耀歡呼。
也向他送出祝福。
就是祂！
天空之父、雷霆的化身——克里夫！
「喝！」
克里夫猛地踏前一步。
手中布滿裂痕的金色長槍，向天空刺出！
天地之間，頓時浮現出無數個克里夫的身影。
有的向左揮槍。
有的躍上天空。
有的則站在原地，召來覆蓋整片世界的雷霆。 每一道身影，都代表著一種尚未發生的未來。
一種可以進攻、閃避或者反擊的選擇。
但下一秒。
天空中的所有眼睛同時轉動。
猩紅目光落下。
每一個未來里的克里夫，都在行動以前，被血光提前命中！
長槍折斷。
甲冑破碎。
金色神血灑滿大地……
邪神看見了祂的未來！
不。
準確來說…… 克里夫在預言中看見未來的同時，掌握洞察、真理和秘密的邪神，也順著祂的預言，看見了相同的東西！
無論克里夫準備做什麼。
邪神都會提前知曉。
無論天空之父在預言中找到怎樣的勝機。
那條道路都會在真正走上去以前，被邪神變成陷阱！
「真是陰魂不散！」
克里夫怒罵一聲。
聲音像無數道雷霆同時炸響。
祂沒有選擇那些未來里的任何一條道路。
反而猛地攥緊左手。
「轟——！」
所有未來中的身影，同時在金色雷霆中炸碎！ 邪神無法再利用那些預言。
可為了不讓敵人看見未來……
天空之父只能親手毀掉自己的未來！
爆炸的雷光落回身體。
克里夫肩膀劇烈一震。
嘴角也隨之滲出一縷燦金色神血。
祂不只是在與邪神戰鬥，還在與自己戰鬥。
這就是克里夫敗得如此之快的原因。
邪神通過褻瀆儀式，將祂引入準備好的戰場。
又用屍骸、血肉與整座米爾特城，截斷祂與現世以及信徒之間的聯繫。
最後，再利用彼此重疊的權柄，一點點蠶食克里夫的力量。
天空中的猩紅正在不斷向下壓落。 英靈殿所在的金色大地，也在一寸寸開裂。
神戰的戰場，是天空與大地之間的間隔。
而現在……
那道間隔正在縮小。
一旦猩紅天空真正落到大地，克里夫的神國便會被徹底吞沒！
「轟隆——！」
又一片金色雷霆從長槍中爆發。
克里夫將一根從雲海垂落、表面長滿眼睛的血肉觸鬚轟成碎片。
血肉碎塊從天空落下。
變成數以千計的食屍生物，撲向英靈組成的軍陣。
天空之父立刻揮動長槍。
準備落下第二道雷霆。 可就在這時。
祂的視線無意間掃過殘破的英靈殿。
然後……
金色長槍停在了半空。
克里夫愣住了。
天空之父睜大眼睛。
盯著英靈殿裡握著純白長劍、身上包裹翠綠原初魔力的艾林。
似乎有些難以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
「嗯？」
克里夫眨了一下眼睛，緊跟著又眨了一下。
「我殺昏頭了？」
祂抬起左手，用手背擦去眼角的金色血跡。 再次向艾林看來。
「英靈殿裡怎麼會站著一個活人？還是一個看著有些眼熟的活人……」
克里夫的聲音依舊像雷霆一樣恢弘。
可語氣里，卻沒有艾林想像中的神聖、遙遠或者深不可測。
反而像一個百戰百勝的豪爽老兵。
克里夫皺起眉頭，緊跟著恍然大悟。
「哦！」
「奇蹟之子！」
「艾林，對吧？」
「我記得你！」
天空之父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
祂甚至暫時放下了指向天空的長槍，轉過身體，認真打量艾林。 「不是幻象。」
「幻象可不會帶著原初魔力，更不會頂著一頂王冠闖進我的英靈殿。」
「而且……」
克里夫忽然瞪大眼睛。
「我剛才不是才把你從那顆眼睛手裡撈出去嗎？」
「你怎麼又回來了？！！」
艾林張了張嘴。「我……」
「是尤彌爾送你進來的？」克里夫立刻追問。
「不對。」
「尤彌爾與我的聯繫已經被截斷了。」
「那是那個叫亨·格迪米狄斯的男巫？」
「他確實很厲害，但他要是能把一個活人的靈魂送進我的英靈殿，早在幾十年前就會找機會鑽進來了……」 克里夫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然後祂又注意到了艾林的右手。
「麥種？」
「三個彼此交疊的圓環……」
「梅里泰莉讓你來的？」
「也不對。」
「外面的封鎖就是為了防備祂們，祂不可能直接把你扔進來……」
艾林又一次張嘴。
可是連第一個音節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你明明還活著，究竟是怎麼進來的？」
「除非你死了，或者得到我的允許，否則不可能真正站在這裡。」
「不對，我也沒有允許你進來……」
克里夫金色的眼睛越來越亮，驚訝中還明顯的好奇。 這算是預言之神的求知慾？
「小子。」
「你到底是怎麼來到我的英靈殿的？！！」
艾林：「……」
這和他想像中的克里夫完全不一樣。
艾林原本以為，掌管天空、雷霆、預言與智慧的天空之父，即便不像梅里泰莉的老嫗相那般冰冷肅殺，也該是一位威嚴、肅然又沉默的神靈。
可眼前的克里夫……
確實很威嚴，也確實強大。
但話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而且根本不給別人回答的機會！
與其說是北方大陸最主流軍事信仰的神靈……
倒更像一個坐在橡木長桌旁，喝完十杯蜂蜜酒後，拉著新來的士兵滔滔不絕吹牛的兵油子。 不過看起來，形勢似乎也沒發展到他們想像中的那般危急。
這倒也是一件好事。
艾林無奈地長嘆一口氣，正要抓住這個難得的空隙回答。
就在這時。
天地突然安靜下來。
克里夫臉上的好奇驟然消失。
艾林也猛地抬起頭。
猩紅雲海中的所有眼睛，全部停止轉動。
一顆。
十顆。
一百顆……
數不清的瞳孔，越過仍在燃燒的雷霆，同時看向殘破的英靈殿。 最後。
全部落在艾林身上。
「糟了！」
克里夫猛地握緊金色長槍。
下一秒。
一個低沉、恢弘，又充斥著暴怒與厭惡的聲音，從整片猩紅天空中轟然炸響。
【僭越者！！！】
「轟——！！！」
猩紅天空驟然下沉！
天地之間的間隔，瞬間被壓縮了大半。
所有懸浮在雲海中的眼睛同時睜到最大。
一道粗大得仿佛能夠貫穿整個神國的血色光柱，從天空筆直落下！ 「躲到我身後！」
克里夫怒吼一聲。
祂來不及重新召集被自己毀掉的未來，只能橫過金色長槍，擋在艾林與血色光柱之間。
「轟隆——！！！」
金色雷霆與猩紅血光正面碰撞！
破碎英靈殿劇烈震動。
無數金色橡木柱同時崩裂。
艾林身上的翠綠屏障只堅持了一個呼吸，便布滿裂痕。
精神海中的偉業王冠也劇烈搖晃。
一縷縷聖白光芒從王冠上垂落，才勉強維持住艾林意識的完整。
可位於碰撞最前方的克里夫……
承受了絕大部分力量！ 「咔嚓！」
祂手中的金色長槍從中間折斷。
血色光柱轟在胸口。
厚重甲冑瞬間向內凹陷。
「噗！」
克里夫猛地吐出一大口燦金色神血。
神血灑落。
每一滴都在半空中化作燃燒的金色雷霆。
可還沒等雷霆重新升起。
更多血色目光便從天空落下，將它們一一熄滅。
克里夫的身體劇烈晃動。
向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英靈殿所在的金色大地，也跟著祂的腳步，裂開了兩道看不見盡頭的深淵。
艾林來不及回答克里夫的問題了，也來不及詢問自己該怎麼幫助祂。
神戰的局勢已經脆弱到了極點。
克里夫僅僅因為分神看了他幾眼，便讓邪神抓住機會，再次遭受重創。
必須立刻讓女神加入進來！
艾林迅速攤開右手。
三個彼此交疊的金色圓環，同時出現在掌心。
「禮讚萬物之母，豐產、收穫和分娩之神，永恆的少女、母親、老嫗的守護者……」
艾林立時虔誠禮讚。
「嗡——！！！」
金色麥種…… 驟然破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