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黜王!


  「轟隆——!!!」

  金色雷霆穿過血雨,掠過米爾特城,沿著陰沉天幕奔向北方大陸各處。

  如一張金色的網,籠向整個世界。

  「嗡——!」

  尤彌爾·艾薩克胸前的聖徽驟然亮起。

  十二名懲戒騎士的盾牌、甲冑與武器,也同時浮現出燦金電弧!

  凌冽又肅穆的威壓猛然降下,讓整座米爾特城都突然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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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是守在地下祭場的艾林、薇拉與瑪麗,還是分散在街巷中清理食屍生物的索伊、埃蘭、凱爾達與狩魔軍團的其他年輕獵魔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手頭的動作,驚愕地仰起頭。

  希姆萊斯·芬達貝也從陰影中顯露身形。

  正當他們詫異的時候,一個恢弘、威嚴,卻明顯帶著幾分虛弱的聲音,通過每一枚屬於天空之父的聖徽,傳入信徒以及信徒周遭智慧生靈的意識中。

  【神戰已終……】

  【災厄未止……】  【墳土尚未安眠,饑荒蟄伏於明日。】

  【自今日起,直至第六輪月盈……】

  【北方之劍,不得再飲同族之血。】

  【若有王冠攫取土地,紋章踩著同類的屍骨擴張疆界……】

  【皆為背棄天空、秩序與誓約的叛逆!】

  雷聲滾過蒼穹!

  這是天空之父以神靈之名,警告北方所有國王與貴族。

  違背神諭者……

  將被整個克里夫教會視作異教徒!

  這是最嚴重的罪名。

  修斯怔怔望著漫天雷霆。

  「這……這是神諭?」  他們不是沒有接觸過神跡。

  相反,這些曾與艾林在艾爾蘭德生活過相當一段時間的年輕獵魔人,對神跡並不陌生。

  艾爾蘭德梅里泰莉神廟前那段孕婦永不會因馬車顛簸而小產墮胎的長路,神廟裡四季如春的花園,都是神跡。

  可這些神跡通常只降臨在神廟、聖徒或者少數虔信者面前。

  像現在這樣,讓雷霆橫貫天空,直接向整個北方大陸宣告意志的場面……

  誰都沒有見過!

  「轟隆——!!!」

  最後一道雷鳴滾過天穹。

  尤彌爾·艾薩克渾身顫抖,渾濁雙眼迅速變紅。

  「父神……」

  「父神回應了!」

  十二名懲戒騎士同時單膝跪地,武器重重抵在身前:  「吾等謹遵神諭!」

  「謹遵神諭!」

  緊跟著……

  「嗡~」

  萊莎、吉賽拉與茜拉雅胸前的三相聖徽同時亮起。

  鮮花、麥穗與枯枝的金色虛影浮現,圍繞三名祭司緩緩輪轉。

  【少女將引領迷失者歸途。】

  【母親的糧倉,不應向飢餓之人關閉。】

  【老嫗將合上死者的眼睛,令他們的屍骸歸於大地,靈魂升擢……】

  【讓清泉洗去瘟疫。】

  【讓麥種趕在寒霜之前復甦。】

  【莫讓逃過災厄之人,倒伏於飢餓之鐮……】  三名祭司同時俯首:「是,女神!」

  周圍眾人卻久久沒有回過神。

  如果說克里夫宣布半年禁戰,還能用天空之父掌管誓約與榮耀來解釋……

  那麼梅里泰莉的神諭,便真的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亨·格迪米狄斯活過了無比漫長的歲月,對諸神的了解遠超常人。

  祂們可以賜福,可以回應祈禱,可以在災難中庇護信徒。

  卻極少直接命令世俗國家停止戰爭,更不會輕易插手糧倉的開放、道路與貴族的權力。

  尤其是梅里泰莉。

  萬物之母始終尊重凡人的選擇。

  即便祂憐憫戰爭中的死者,也只會讓祭司救治傷員,從不替國王與平民做決定,強令他們接下來該做什麼。

  可現在……

  梅里泰莉不但干涉了。  還與克里夫同時向整個北方大陸降下神諭!

  這……這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尤彌爾·艾薩克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老人緩緩抬起頭。

  恰好與亨·格迪米狄斯對上視線。

  兩人沒有交流,卻同時扭頭……

  看向剛剛從神國歸來的艾林。

  兩位神祇為什麼會突然改變延續了無數歲月的行事原則?

  最大的可能……

  就在剛從神國歸來的奇蹟之子身上。

  他們顯然都小看了艾林在神戰中的作用。

  也小看了奇蹟之子……  在兩位神祇心中的分量!

  尤彌爾·艾薩克看著艾林,神色複雜。

  亨·格迪米狄斯也深深看了艾林一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艾林面色不變。

  他知道兩位神祇開始兌現祂們的承諾了。

  等神諭降下,薇拉立刻想到了什麼,看向瑪麗:

  「瑪麗,聯繫蒂莎。」

  「告訴她……」

  「不要磨蹭了,米爾特城需要糧食、藥物與救援人員。」

  瑪麗神色一凜,立刻應是。

  下一秒。

  瑪麗高聲吟唱幾句咒語後,一道青光閃過。  呼嘯的風頓時在眾人面前凝固,連同血雨在瑪麗的掌心凝成一隻與傳情鳥相仿的小鳥。

  振翅飛入雲天。

  ——

  崔托格王宮。

  血雨敲打著彩色玻璃窗。

  一道道蒼白流星划過白晝,將議政廳照得忽明忽暗。

  血雨剛剛降下時,議政廳中的爭論便已被迫停止。

  一名靠近窗戶的侍從看見猩紅雨水沿玻璃流淌,失手摔碎了銀質托盤。

  「血……」

  「天空在流血!」

  幾名貴族驚惶起身。

  緊跟著,第一顆蒼白流星劃破白晝。  第二顆。

  第三顆……

  白日流星越來越密集。

  遠處已經停用多年的古鐘無人敲擊,卻自行發出一聲又一聲沉重哀鳴。

  風中也響起了無人能夠聽懂的古老輓歌。

  「又發生了?」

  「伊絲琳妮預言中的末日來了嗎?」

  「蒂莎婭女士,這是發生了什麼?」

  ……

  惶恐不安的低語在議政廳中迅速蔓延。

  有人握緊聖徽。

  有人不斷在胸前畫著祈禱手勢。  還有幾名來自北境的貴族臉色慘白。

  蒂莎婭·德·維瑞斯站在窗前,銀灰眼眸倒映著一顆顆墜落的流星。

  血雨。

  白日流星。

  古鐘自鳴。

  萬物哀哭……

  古籍中記載得很清楚。

  這是神隕!

  某位神祇在不久前,消亡了!

  蒂莎婭·德·維瑞斯第一時間想到了艾林、亨·格迪米狄斯,以及深入瑞達尼亞北方的北上小隊。

  倘若隕落的是克里夫或者梅里泰莉……

  他們或許也已經全都死了……  傳奇女術士垂在身側的五指緩緩收緊。

  她竭力維持平靜,心中的擔憂卻隨著每一顆流星墜落,不斷向下沉去。

  拉多維德四世同樣看見了異象。

  第一滴血雨落下時,他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可等白日流星覆蓋天空以後,這位國王只是怔怔看了片刻,便重又無力地靠回王座。

  「又發生了什麼?」他低聲抱怨了一句。

  沒有人能夠回答。

  拉多維德四世忽然神經質地笑了兩聲。

  「無所謂……」

  「繼續議事吧。」

  這幾天,他每天醒來都會聽到一條又一條更加糟糕的消息。

  村鎮失聯。  貴族失蹤。

  屍潮南下。

  空間混亂。

  鄰國交戰。

  北境叛亂……

  突如其來的壞消息已經多到,讓拉多維德四世近乎麻木。

  哪怕現在有人告訴他,天空下一刻便會塌下來……

  只要崔托格的城門還沒被衝破,王冠還戴在他的頭上,他或許也只會命令大臣繼續匯報下一件事。

  其他貴族卻遠遠做不到如此麻木。

  血雨與流星就在窗外。

  古老輓歌也仍在耳邊迴蕩。

  他們依舊保持著貴族體面,眼神卻已經無法掩飾惶恐。  但國王的鎮定,無論是真的冷靜,還是僅是麻木,都讓充斥著惶恐氛圍的議事廳在最初的慌亂中,漸漸平靜下來。

  王座下方站著十幾名瑞達尼亞貴族。

  他們來自不同派系,有些甚至曾經彼此敵視。

  如今卻全部被蒂莎婭·德·維瑞斯聚集到這裡,共同要求國王出兵北上!

  所有人竭力維持著貴族的優雅。

  絲綢禮服整潔。

  家族徽章一塵不染。

  領結、綬帶與胸針也佩戴得一絲不苟。

  但鬚髮斑白的老侯爵雙眼布滿血絲。

  珍珠發網下,女伯爵的鬢髮已經散亂。

  幾名軍方貴族眼窩深陷,擦得鋥亮的皮靴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泥點。

  他們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蒂莎婭·德·維瑞斯也是如此。

  長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深黑長袍看不見一絲褶皺。

  只有眼圈淡淡的青黑,以及袖口不知何時沾上,又沒來得及清理的蠟油,暴露了她的疲憊。

  至於拉多維德四世……

  王冠已經歪向一側。

  本就稀疏的頭髮凌亂地貼在額角。

  鬍鬚糾結。

  華貴禮服布滿摺痕。

  他雙眼血紅,眼窩深陷,十根手指死死抓住王座扶手。

  幾日未眠、恐懼與猜疑,已經令這位國王近乎癲狂。

  「陛下。」

  鬚髮斑白的老侯爵再次開口。  「亞甸已經停戰。」

  「科德溫復國軍也停止了進攻。」

  「泰莫利亞同樣取消軍隊開拔。」

  「我的家族可以打開糧倉,徵調所有馬車與騎士。」

  「倘若陛下不願動用王軍……」

  「請至少允許我們北上……」

  「允許?」拉多維德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冷哼一聲,「今天,你們可以用救援北境的名義集結私兵。」

  「明天呢?」

  「那些私兵會不會再以救援王都為名……」

  「出現在崔托格城下?」

  「那就派遣王室軍隊。」蒂莎婭·德·維瑞斯冷聲道。

  「王室軍隊必須守衛崔托格!」  「守衛誰?」

  蒂莎婭·德·維瑞斯指向堆滿長桌的軍報。

  「德瑪維二世已經停戰。」

  「泰莫利亞正在撤軍。」

  「您究竟還在防備誰?」

  拉多維德四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

  「誰能證明這些軍報是真的?」

  「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撕毀承諾?」

  他猛地指向眾人。

  「你們原本彼此敵視!」

  「如今卻被一個術士聚集起來,共同逼迫瑞達尼亞的國王調走軍隊!」

  「這就是陰謀!」  幾名貴族臉色驟變。

  蒂莎婭·德·維瑞斯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沒有人在命令您。」

  「我們只是在提醒您……」

  「您的國家正在死去。」

  「放肆!」拉多維德四世猛地起身。

  「我的國家,還輪不到你——」

  「轟隆——!!!」

  金色雷霆驟然掠過崔托格!

  「鐺——!」

  整座王都的天空神廟同時鳴鐘!

  議政廳上方的雷電聖徽爆發出刺眼金光。  貴族、騎士與官員愣了一下,意識到什麼後,紛紛跪下。

  王室近衛也在第一時間單膝觸地。

  拉多維德四世僵立在王座前。

  直到發現整座議政廳只剩下自己還站著,他才臉色鐵青地走下台階,跪在猩紅地毯上。

  【神戰已終……】

  ……

  【若有王冠攫取土地,紋章踩著同類的屍骨擴張疆界……】

  【皆為背棄天空、秩序與誓約的叛逆!】

  神諭響徹王宮。

  拉多維德四世用於拒絕出兵的所有理由,被神諭當眾擊碎!

  隨即,幾名貴婦與神職顧問身上的三相徽記也亮了起來。

  【少女將引領迷失者歸途。】  ……

  【莫讓逃過神戰之人,再次倒在飢餓的鐮刀下。】

  兩道神諭先後落下。

  老侯爵率先站起。

  「我的領地今日便會打開糧倉。」

  「家族騎士將護送物資北上。」

  女伯爵也隨之起身。

  「我的封臣會在日落以前出發。」

  「不行!」

  拉多維德猛地抬頭。

  「沒有我的命令,誰敢擅自調兵?!」

  老侯爵握緊銀質手杖。  這一次,他沒有向國王躬身。

  「我們不是出兵征伐,我們是在奉請神諭……」

  「這是父神的命令,陛下。」

  拉多維德四世張了張嘴,卻發現王室近衛都單膝跪著,不敢看他。

  他立刻意識到……

  此刻,沒人會再響應他的命令。

  就在這時……

  「撲棱~」

  一隻血水構成的雀鳥穿過半開的窗戶,落在蒂莎婭掌心。

  瑪麗的聲音隨之響起。

  「請您遵從神諭,米爾特城災難的源頭雖已解決,但災難的影響未消,我們在米爾特城,這裡需要糧食、藥物與精銳士兵……」

  議政廳驟然安靜。  蒂莎婭緊繃數日的神色,終於放鬆了一瞬。

  「瑞達尼亞得救了,陛下。」

  拉多維德四世也悄然鬆了一口氣。

  「很好……」

  「瑞達尼亞終究挺過了災難。」

  「現在是米爾特城挺過了災難,瑞達尼亞還沒有……」蒂莎婭·德·維瑞斯冷冷糾正,「而且救下米爾特城,救下瑞達尼亞的,有狼學派與獅鷲學派的獵魔人。」

  「有術士兄弟會的術士。」

  「有梅里泰莉的祭司。」

  「有克里夫的懲戒騎士和先知。」

  「甚至還有一位被人類驅逐進群山,卻依舊願意救援人類的精靈王。」

  「但唯獨……唯獨沒有瑞達尼亞的軍隊。」

  蒂莎婭·德·維瑞斯向前一步。  銀灰雙眸直視拉多維德。

  「唯獨沒有……」

  「瑞達尼亞的國王。」

  拉多維德四世臉色鐵青。

  蒂莎婭·德·維瑞斯卻沒有就此停下,她環視四周,與周圍在瑞達尼亞舉足輕重的每一個大貴族對視,然後挪開,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下高聲宣布:

  「因此……」

  「我,蒂莎婭·德·維瑞斯,以巫師會暫代議長的名義……」

  「正式質疑拉多維德四世,以及由他所代表的瑞達尼亞王室,繼續統治這個國家的資格。」

  「啪!」

  女伯爵手中的絲綢手帕掉在地上。

  老侯爵的銀質手杖,也因手指一松,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

  王室顧問猛地抬頭。  幾名近衛下意識握住劍柄,卻沒有一個人敢拔劍。

  就連那些被蒂莎婭·德·維瑞斯召集而來的貴族,都震驚地看向她。

  拉多維德四世呆滯了半個呼吸。

  緊跟著……

  「砰!」

  他一拳砸在王座扶手上。

  「你敢?!!」

  國王面孔扭曲,眼中最後一點理智似乎都被怒火徹底吞沒。

  「你這個臣服於混沌魔力的婊子!」

  「你有什麼資格質疑我?!」

  「我的王權來自瑞達尼亞最古老、最高貴的血脈!」

  「它由我的先祖傳承而來!」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

  「統治瑞達尼亞,就是我與生俱來的權……」

  「有的。」蒂莎婭冷笑一聲,打斷了他。

  「權力與義務,從來相依相生。」

  「王冠賦予你徵稅、徵兵與號令諸侯的權力。」

  「也要求你在災難降臨時,護佑王冠下的每一名疆民。」

  「你只記得前者。」

  「卻忘記了後者。」

  蒂莎婭·德·維瑞斯眼中的蔑視再也不加掩飾。

  「而且……」

  「或許有些盟約已經古老到,足以讓繼承王冠的後代忘記其中的條款。」

  「可要知道……」  「掌握超凡之力的人……」

  「當初可不是無條件放棄世俗王座的。」

  拉多維德四世臉色驟然一冷。

  「你什麼意思?」

  蒂莎婭卻已經轉過身。

  深黑長袍掠過猩紅地毯。

  她輕輕一抬手,議政廳的大門在她面前緩緩開啟。

  「去查查古老諾維格瑞聯盟的盟約吧。」

  她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就離開了死寂的議政廳。

  「北方大陸有史以來第一個……」

  「會被廢黜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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