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周悵晚,應守仁
第503章 周悵晚,應守仁
2018年09月22日,滄州府,陽寰市。
一個名叫洞元村的農村小鎮裡,正在舉行一場葬禮。
滄州的風俗,80歲以後的老人去世基本都算喜喪,子女辦白事的時候可以不硬擠眼淚哭喪,能笑著把棺材送上山而不必被罵不孝。
與之相反的則是年輕人的葬禮,尤其是未成年便夭折的孩童或者少年,這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情總是分外悲涼,就連酒桌上吃席的賓客也得壓著聲音聊天。
此時的洞元村里天光晦暗,厚重的陰雲遮住了太陽,去年新鋪的水泥路邊零零散散擺著兩三桌席,入戶門口的石獅子旁擺著一對白菊花圈,台階散落一地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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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空氣里有陣陣嗩吶聲從院牆外面飄蕩進來,面色平靜的村民們圍坐在桌前沉默著吃飯,清一色的都是男人,平常喜歡帶著孩子一起蹭席的農村婦女破天荒的沒有出來,只有家裡的男人來參加這場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壓抑葬禮。
院內,一個頭髮灰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靈房裡,鐵青著臉色一言不發,身旁的妻子跪坐在地上,對著房間中央的那口靈樞一抽一抽地不停地抹眼淚。
「嗚,嗚嗚————」
靈柩上方擺放著死者的遺像,那是他們的兒子,名叫周晚,15歲的青春少年,還在上初中三年級,正是最該叛逆的年紀。
「聽說了嗎?老周家的兒子好像是熬夜猝死的。」
「你聽誰說的?我咋啥都不知道啊————」
「說是前天早上,6點多鐘,老周的兒子還在房間裡沒起床,中學生嘛,每天早上5點半都要去學校上早自習的。
兩公婆看兒子6點多了還沒起,就去房間裡叫他,一進門,就看見兒子趴在書桌上一動不動,手機還亮著,桌上的作業都還攤著沒收。
他老婆以為兒子是昨晚寫作業的時候玩手機玩睡著了,直接把孩子腦袋提起來甩了兩巴掌————」
「然後咧?」
「孩子當時就倒在地上,沒氣兒了,他老婆還以為是自己把娃打死了,當時就坐在地上哭啊鬧啊,罵她老公沒出息,把隔壁鄰居都吵醒了,這事兒我就是聽他鄰居說的。」
「後來呢?」
「後來報警了唄,法醫驗屍說孩子不是被打死的,是熬夜寫作業低血糖休剋死的,小孩那手機里也沒遊戲,就開著個微信看班級群的通知。」
「唉————也是怪可憐,15歲的孩子熬夜寫作業,連杯熱牛奶都沒得喝,但凡有瓶可樂,也不至於死得這麼糊裡糊塗————」
「喝可樂對牙齒不好,我堂哥他兒子就是天天喝可樂,小小年紀就蛀牙了。」
「你要牙還是要命?」
「那也不能喝可樂啊,我看抖音上說可樂喝多還殺精————」
「小聲點!老周出來了。」
圍坐的幾位賓客連忙收了聲,默默夾菜吃飯,一言不發。
嗩吶聲響,人群聚散,時間來到傍晚,一彎殘月悄然爬上天空。
一輛奔馳E在前邊開道,後面跟著幾個精壯的漢子,抬著漆黑的棺材,趁著夜色走過彎彎繞繞的鄉道。
老周兩公婆和幾個關係近的親戚跟在隊伍後頭,一路走,一路哭,一路灑下紛紛揚揚的紙錢,一直灑到山上去。
早夭的年輕人是不能進祖墳的,怕壞了整個家族的運氣,只能選個邊邊角角的小山坳把棺材淺淺埋葬,不能埋得太深。
滄州府的習俗,土葬的深度也是有講究的,所謂三十而立,三十歲不到的壯年人下葬時只能埋三尺深,三十歲往上則可以埋七尺,只有八十歲以上的老者喜喪,才可以往地里深埋一丈。
至於沒成年就早夭的少年人,就只能埋個一尺多深,勉強放下棺材,淺淺蓋上一層薄土,厚了怕下輩子翻不了身。
坑很快就挖好了,挖得方方正正,幾個壯漢合力將棺材抬起,放進坑裡,由孩子的親生父親往上面蓋上第一鏟土,立起一塊水泥澆築的墓碑。
按照滄州府的傳統習俗,只有老人的墓碑才有資格用石頭雕刻,年輕人的墓碑得用木頭。
但老周兩公婆心疼孩子,怕木頭牌牌經不起風吹雨淋沒兩年就要爛掉,但又拘於禮法不能用石頭,只好花了八百塊錢給兒子訂了方水泥碑。
墓碑立起來,上面鑲嵌著少年穿著校服的黑白遺像:
【愛子周悵晚之墓】
月亮升上中天,送喪的隊伍下了山,只留下一座小小的墳包孤零零立在山裡,墓碑上的照片還在笑。
一陣微風吹過山坳,搖得樹冠沙沙作響,寂靜的山林里忽然響起了鞋底踩碎落葉的聲音,一步步走近了山坳中新立的墓碑。
那是從頭到腳穿了一身黑的男人,身姿挺拔,體態修長,手裡拿著一台8英寸的min
小平板,屏幕亮著,照亮了他有些憔悴蒼白的臉。
男人用手寫筆滑動屏幕,上面顯示著一行行枯燥的表格。
林霖,男,出生:1999.04.02
田文靜,女,出生:2000.12.01
吳子怡,女,出生:2003.11.12
表格不斷滾動,手寫筆的筆尖最終停在了2003年,在一個周悵晚」的名字,雙擊打開了頁面。
【姓名:周悵晚】
【性別:男】
【民族:漢】
【出生:2003.12.31】
【住址:滄州府陽寰市天閔縣洞元村————】
「是這個吧?」男人抬頭看了一眼水泥墓碑上新鮮的遺照,和屏幕上的證件照兩相對照,確認身份無誤。
隨後,他捏起手寫筆,將公民信息頁滾動到末尾,點擊最後一欄的生活狀態,將紅色的死亡」改成了正常」。
確認保存。
男人將資料頁面關閉,平板息屏揣進兜里,靜靜站在墓碑前。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慢慢過去,山坳里靜得出奇。
咚—
忽然響起一聲沉悶的響動打破了寂靜,墳頭上薄薄的一層土被震得鬆散了些。
咚——咚—
又是兩聲悶響,從剛埋下去的棺材裡面傳出,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快,仿佛一個溺水的人在河裡憋著一口氣拼命掙扎。
隨後咔嚓一聲,被釘子釘死的棺材蓋被從內至外強行掀了起來,一個臉色慘白的少年從棺材裡探出腦袋,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隨後,他看到了一個從頭到腳一身黑的男人,站在墓碑前靜靜看著他。
「歡迎回到活人的世界。」男人微笑說道。
「你是誰?」周悵晚環視四周,暈乎乎的腦袋還有些懵,「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你的墳墓,我叫應守仁。」男人淡淡說道:「我是你的引路人,因為從今天開始,你要往哪兒走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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