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金山、功德池
火岩石窟中的這尊熔火精岩凝練而成的朱雀,其眼帘似閉非閉,透過縫隙,可清晰看到——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瑩白似玉。
花長曦第一次進入,目光及那隻潔白如玉的右眼時,唯有融融暖意浸透周身,舒坦安寧。
而這一次,聖潔的右眼被金芒包裹,視線甫一相觸,一股柔和的吸力便漫捲而來。
這吸力不凶不暴,沒讓她滋生出任何排斥,反而心嚮往之。
起心動念間,她被拉入到了一個金色的世界之中。
這是......
一座佛光繚繞、梵音裊裊的金山!
而她,此刻正站在金山腳下。
和當初觸及左眼,被強行捲入狂亂黑暗漩渦風暴並身不由己的墜向無底深淵時的失控惶怖不一樣,此時此刻,她感受到的只有靜謐祥和。
就在花長曦沉醉於這片佛光漫捲、梵音低徊的安寧之中時,金山腳下,一道道身影自虛空中次第顯化。
其中,人族和妖族的數量最多。
佛光灑落,普照萬靈,無偏無私,不分親疏。 這些生靈現身之後,並不似她這般靜立於山腳觀望,而是虔誠的循著蜿蜒山徑,向著山巔緩步攀登。
「嗯?」
花長曦眸中微光閃動,眼前這一幕,竟和她昔日誤入不器神只道場時的場景,何其相似!
她收斂心神,不再靜立旁觀,邁步匯入登山的人流,順著山道徐徐上行。
一路攀行,花長曦有一個感受特別明顯——慢!
沒有人急於爭先,也無人暗自較勁。
每一個生靈都循著自身的步調,踏實地向上走去。隊伍排布井然,互不侵奪,一派互惠共存的平和氣象。
她融在人流之中,前後皆是同行的身影,按照她的步伐頻率,如此行動,無疑是緩慢的。可是,置身這般情景之中,她心中竟無半分焦灼,有的,只是一份安住當下的沉靜。
腳下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別穩、特別踏實。
時光悄然流淌,花長曦隨一眾生靈,終於登臨山巔。
踏上峰頂的一瞬,一方金光氤氳的池子率先映入眼帘。
池畔立著一方石碑,上面鐫著三個醒目的古字:功德池。 功德池正前方,矗立著一座宏大的蓮台寶座;池子兩側,則是如梯田般層層排布的坐檯。
然後,花長曦看到,所有的生靈都會自動的凝聚出一團金芒投入功德池之中,然後功德池兩旁的坐檯上,便會有相應的蒲團顯化出來。
又是一處與不器神只道場如出一轍的規制。
至此,花長曦心中幾乎已經斷定,這座金山,乃是一處佛門道場。
隨後,花長曦凝聚出一朵拳頭大小的金蓮投入功德池中,得到了一處靠近蓮台寶座的位置。
「鐺~」
她剛盤坐好,清越的佛鐘聲便在山巔緩緩漾開。
下一瞬,蓮台寶座之上金光大盛,光暈翻湧之間,一道寶相莊嚴的身影徐徐顯化而出。
花長曦抬眸一望,心頭猛地一顫。
那端坐蓮台之上的,竟然是空塵大師。
一個念頭驟然在心中升起:難道……這裡是空塵大師內心演化而出的佛法世界?
「人心藏三毒——貪、嗔、痴。三毒不除,將永困輪迴,不得解脫。」 「欲除此三毒,當持戒、攝定、生慧。」
空塵大師目光平和,掃過座上一眾生靈,不偏不倚,字字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戒者,束身之繩,立邊界、知止所,遏貪妄於初起。此並非是強壓慾念,禁絕一切心念,而是不隨妄念造業,不被私慾裹挾而行。」
「定者,安守本心之根。世事紛擾,外境千變萬化,嗔火最易因境而起。心若散亂,便容易隨喜而狂、遇逆而怒;心能安住,風浪在前,亦不生躁動嗔恨。」
「慧者,照見本源之明。痴為無明,看不破虛實、分不清本末,執著幻象當作真實,困在自我編織的幻境之中。以慧光觀照,方能看清執念的模樣,知曉萬相本是緣起,無有恆常不變之物。」
說到此處,空塵大師話音稍頓,山巔佛光輕輕起伏,功德池中金水泛起層層漣漪。
「諸位需謹記,戒、定、慧,不是三件割裂的法門。持戒方能得定,安定而後能生智慧;智慧一開,又能明曉持戒的本意,不為戒律桎梏本心。三者循環相濟,一體同源。」
「所謂度化,不是消盡心念,而是識得三毒,不被它牽著神魂沉淪。念起即覺,覺之即無,方是真解脫。」
「......」
對於佛門中人,花長曦心中素來懷有敬佩。尤其是親歷過長眉羅漢捨身救人之事後,那根植於佛法之中的慈悲,便在她心底留下深深烙印,一直為她所敬重。
再加上和淨了交好,她多少受了一些影響,耳濡目染中,她不自覺的會用佛門所言的貪嗔痴三毒、戒定慧三學,來觀照自省,約束、修正自身言行。
時間一長,還是得到了不少正反饋。 空塵大師的講法,正好解決了一些困惑她的問題,是以,她幾乎是全身心沉入佛法的接收之中。
或許是佛光太過溫潤,或許是梵音太過安神,她漸漸如痴如醉,沉淪其中而不自知。
直到右手手背一陣刺痛猛地傳來,她才驟然驚醒。
垂眸望去,右手手背上一道黑色魚紋赫然顯現,花長曦心頭巨震,當即凝神內觀——體內的黑焰,正劇烈翻湧搖曳。
怎麼會這樣?
她明明在靜坐聽法,潛心受持佛法,為何心底的負面慾念反倒滋長了起來?
花長曦迅速抬眼環視周遭。
蓮台之上,空塵大師依舊沉浸在忘我的講法之中;兩側座台上,一眾生靈和方才的她一般,個個凝神靜聽,沉醉不已。
一切都正常!
可是,此地明明是佛法道場,本該是消融執念業障、滌盪疾苦困厄的清淨之地,為何反倒催生晦暗慾念?
突然,花長曦的眸光觸及到了功德池。
池水之上金光氤氳,若不仔細體察,很難察覺金輝的消長起伏。 可此刻她清晰看見,池中的金芒,正在不斷強盛!
眾生靈方才登壇聽法之時,便已經向池中投入了功德。按道理,功德池的光勢本該就此穩定,不該再有增益。
如今功德池中的功德在增多,這說明......
花長曦的視線自功德池緩緩移向兩側層層疊疊的坐檯。
肉眼看去,一切如常,並無異象顯露。
可她曾親身領教過不死神木抽取功德的手段,那眾熟悉的抽取感,此刻再次攫住了她。
幾乎可以肯定,那些靜坐的生靈體內,功德正被悄然抽離,絲絲縷縷,盡數淌入功德池。
這一念勘破,她神色驟變,猛地抬眼望向蓮台之上的空塵大師。
而空塵大師,不知從何時起,目光已然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接,花長曦心神巨震,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此刻的空塵大師,一眼含慈悲悲憫,一眼藏漠然無波。
兩種截然相悖的意緒,竟這般詭異地相融,安放在他那張寶相莊嚴的面上。 心神震動之際,花長曦瞳孔深處,倒映出了一座聖潔的金山,而金山的核心之處,竟蟄伏著一處無底黑洞。
「啵~」
體內某處竅穴發出一聲輕鳴,短而急促。
花長曦還沒來得及捕捉就消失不見,只在驚鴻一瞥之中,目光再次被拉入到了朱雀的胸腔深處,看到了那個嵌著黑白雙孔的火紅圓盤。
緊跟著,一股無從抗拒的柔和力量裹住她,待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凌空懸浮在朱雀雙目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