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牛馬一般的勛貴軍戶


  第180章 牛馬一般的勛貴軍戶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

  陸雲逸便悄然睜開眼睛,卻發現身旁的劉婉怡已經不見了蹤影。

  陸雲逸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滿,決定日後少飲酒,身旁之人離開都不知道。

  他穿戴好衣物,走出房舍,原本漆黑的正堂已經點上燭火,橙黃色光芒將不大的小院都照亮朦朧。

  能看見桌上已經擺放了一些飯食,

  劉婉怡回頭望來,臉上一喜,連忙招手:

  「夫君,來用一些粥食再離家吧。」

  不等他有所回答,母親柳氏與父親的身影也顯現出來,還有秋荷的小腦袋,他們都在朝陸雲逸招手。

  陸雲逸怔在原地,心中複雜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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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還是邁動步子,走上前去。

  飯食很簡單,是小米粥與雞蛋,還有幾樣小鹹菜。

  陸雲逸坐了下來,接過劉婉怡遞過來的雞蛋,默默吃著,

  一家人也同樣如此,氣氛有些沉悶,相顧無言。

  昏暗的燭火微微搖晃,陸雲逸眼神空洞,

  心中竟沒有任何思緒,緊張好幾日的心緒得到了久違的放鬆。

  天色未亮,點點燭火在黑暗中雖不顯眼,但陸雲逸卻覺得尤為可貴。

  不到一刻鐘,碗與四個雞蛋都被他吃完,

  他接過婉怡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嘴,又將其翻了個面,擦了擦臉。

  鄭重說道:「父親母親,婉怡秋荷,我就先走了。」

  陸當家臉色平靜,輕輕點了點頭:「路上慢些。」

  柳氏則眼中充斥著淚光,也輕輕點了點頭:

  「逸兒,南方熱,莫要苦了自己。」

  「夫君,一路行去,多看一看這大明的好風光,開心一些。」劉婉怡臉上閃過不舍,但還是露出強笑。

  「少爺.早些回來」秋荷聲音帶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連忙跑開。

  陸雲逸的視線沒有看他們,而是停留在空碗之上,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

  說完,陸雲逸便站起身,徑直轉身離去,

  門房老張早就將戰馬以及行囊準備好,

  見陸雲逸走過,也連忙遞了過來,

  「少爺,多給家裡來信,老爺夫人都惦記著您呢。」

  「我會的。」

  牽過馬韁,陸雲逸的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

  身上翩翩公子的氣質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鋒銳,儼然已經變成了久戰沙場的大將。

  不多時,馬蹄踩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響起,

  而後一點點遠去,天色也一點點亮了起來,陸府內的悲傷再也無處躲藏。

  一個時辰後,慶州南城門大開,

  從北方營寨到南方城門的道路被慶州衛肅清阻攔,任何人不得進入道路。

  百姓們面露詫異,心中有些明悟,躲在道路兩旁,靜等期待。

  很快,大地似乎震動了一下,劇烈的馬蹄聲自慶州北響起,

  咚咚咚,越來越熱烈,聲音越來越近。

  終於,道路盡頭,一頭略顯突兀的高頭大馬悍然衝出,還不等百姓們有所反應,

  黑甲如墨,刀槍林立,前軍斥候部軍卒就如洪流一般涌過了慶州城,

  掀起的冷風吹動了百姓們的長髮,也掀動了他們的衣角。

  黑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冷冽光澤,每一片甲冑都散發肅殺,

  『陸』字大旗在陣中劇烈起伏,迎風飄蕩。

  為首的陸雲逸身騎戰馬,腰挎長刀,臉色平靜,

  戰馬每一次跨步都讓他的下身有一些起伏,但上半身卻安穩如山。

  百姓們為之側目,眸子在他的臉上停留許久,直到前軍斥候部盡數消失在慶州城。

  前軍斥候部的離去讓慶州的百姓心中空蕩蕩的,

  陸雲逸等人是慶州百姓看著長大,現在孩子有了出息,總歸是好事,但卻總是不能歸家。

  百姓們理解,但同樣有著淡淡哀傷。

  二十日後,星夜兼程,日夜趕路的前軍斥候部終於在南直隸沛縣追上了返程大軍。

  離開時大軍足足有十五萬兵馬民夫,還有十餘萬草原俘虜,

  但如今,從營寨的規模來看,大軍所剩軍卒不過五萬,

  草原俘虜也盡數散去,只剩下不到萬人,還有一些草原權貴。

  消失的民夫軍卒大多在沿途遣散原籍,回到了各地衛所,

  後續的賞錢以及軍功由應天下以及各地衛所發放,至於民夫的工錢大軍早已發放。

  軍卒的餉銀以及軍功賞錢可以拖,

  但民夫的錢是一日都拖不得,甚至要提前給。

  今日一拖,明日朝廷就征不上民夫。

  至於那些草原俘虜,大多留在北平以及大寧,

  他們被分散安置,等待朝廷旨意下達,就會被送去各處邊鎮修建城池以及長城。

  陸雲逸停在軍寨前,面露感慨。

  一路行來,他只有一個感覺,遍地都在動工,

  各處都在修建城池,挖河道,以及開墾荒地,

  大明新立這等言辭此刻在心中有了具象化,整個大明從北到南都在重建,並且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年。

  不僅是陸雲逸這等邊民被嚇了一跳,

  遼王、惠寧王以及朵顏元帥這等草原俘虜在此刻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為何自不量力要與大明天兵作對?

  一路行來,所有人只有一個感覺,遍地都是人。

  修建城池幾萬人,挖河溝幾萬人,開闢水渠幾萬人,河流改道幾萬人,

  開墾荒地那就更多了,數不勝數,漫山遍野。

  在荒郊野嶺他們歇腳之時,都能看到各地修建的帳篷,

  幾番詢問,發現他們都是衛所的軍卒,在山上開墾荒地,準備種樹犁田。

  得益於陸雲逸藍玉親信的身份,他曾在中軍大帳中見到過一些文書,

  起初看時只是一段文字,但真正親眼相見,震撼無法言說。

  從洪武元年至洪武十六年間,在魚鱗黃冊尚未完善之際,就記錄有開墾荒地二百萬頃,

  從洪武十六年到洪武二十一年,這個記錄一日千里,每時每刻都在變動。

  到如今洪武二十一年,天下州縣共建堰三萬六千處,開闢河流四千條,修建堤岸五千處

  另外還有從南到北大大小小的城池,幾乎都修建了一遍,

  北平、應天、西安、荊州、襄陽、大同等軍事要事還修建了宏偉城牆。

  還有耗費人力物力的邊境長城,到洪武二十一年也修建得差不多了。

  眼前這沛縣以及不遠處的徐州,都是天下兵馬必爭之地,處在南北的咽喉要道,也進行了重修。

  陸雲逸忽然有一種慶幸,幸虧衛所兵幹活不要錢,

  要不然僅僅是這些土木工程就能將大明拖垮,到時大明也如秦那般二世而亡。

  正當陸雲逸思緒之際,匆匆忙忙跑來的軍卒還未等到近前,便喊道:

  「將軍,還請進營,大將軍命您速速前去中軍大帳。」

  陸雲逸臉上露出笑容,輕輕點了點頭,朝著後方一揮手:

  「弟兄們,進營!」

  因為說話說得大聲,陸雲逸臉上的皮膚再次乾裂,絲絲刺痛感傳來,

  但他早已習慣,只是不停的在臉上揭下死皮。

  由劉黑鷹跟軍務官安定軍卒,

  陸雲逸則匆匆趕去中軍大帳。

  大軍安營紮寨的位置與在慶州時大差不差,

  一看就出自長興侯耿炳文之手,攻防兼備。

  很快,他遠遠地便看到了那氣勢非凡的中軍大帳,足足比其他軍帳高出一籌,

  陸雲逸一愣,隨即心中便生出明悟。

  此刻已經不是在戰場之上,沒有必要隱匿中軍大帳的位置,

  而大軍因為得勝而歸,藍玉大將軍應當是要跋扈一些,

  這麼大的軍帳,陸雲逸還是第一次見。

  隔著很遠,陸雲逸就看到了站在軍帳入口,如一座山一樣的石正玉,

  他臉上隨即露出笑容,石正玉也踮著腳左看右看,見到陸雲逸,他同樣露出笑容!

  都是在一個戰場上廝殺的同袍,數月不見,再次相見之時,只覺得心緒複雜。

  「石大哥!」

  「陸將軍!」

  二人快步而行,猛地抱在一起,

  黑甲相互碰撞,發出嘭的一聲巨響,引得一旁軍卒連連將眸子投來。

  軍帳內,藍玉一改往常,沒有在堆滿軍報文書的桌案上埋頭書寫,而是背著手在上首踱步,

  一側坐著定遠侯王弼、武定侯郭英以及長興侯耿炳文。

  見他如此急不可耐,武定侯郭英毫不客氣:

  「大將軍,你現在就是那盼著男人歸家的小媳婦,左右都睡不著啊。」

  郭氏兩兄弟十八歲就是今上的親衛,按照先後順序,要比藍玉都早一些,二人也相熟了將近三十年。

  大概是戰事結束,藍玉一改往常的暴脾氣,笑了笑,有些感慨地說道:

  「軍報我等都看了,此次的差事辦得太漂亮,

  一舉重創遼王郡,將他們的青壯殺得七七八八,

  十年之內,遼王郡再無反覆之可能,大明東北邊,算是安穩了。」

  「哈哈哈,陸雲逸長得和善,動起手來卻毫不手軟,

  北元殘餘禍亂遼王郡,大明天兵出兵相救,虧他想得出來。」

  定遠侯王弼發出一聲大笑,臉上有著止不住的怪異,心中欣慰到了極點,

  次子類我啊,長相憨厚,腦袋機靈,一肚子壞水!

  武定侯郭英以及長興侯耿炳文也笑了起來,

  此舉的確另闢蹊徑,牢牢占據道義。

  至於真相不重要,

  不論是大明的百姓還是草原的百姓,都會大罵王庭殘餘不厚道。

  「來了。」

  一直注視著軍帳外的王弼見到那裡有人影閃動,連忙提醒。

  在場熱烈歡快的氛圍頓時冷了下來,

  一眾軍候臉上的笑意也一點點收斂,轉而變得嚴肅。

  陸雲逸掀開軍帳帷幕,不由得心中一驚,

  在那帷幕上仔細停留,臉色一點點變得古怪。

  不同於以往的麻布,這次的帷幕則換成了絲綢,手感細膩冰冷,一看就是上好的江南貨。

  視線挪移,軍帳內也如以往大不相同,

  沒有了北征時的簡陋樸素,反而充滿奢華之氣。

  帳頂高聳,以特製的竹木結構支撐,

  外覆輕薄透明的蟬翼紗,既能遮陽避雨,又能避免蚊蟲。

  在軍帳最中央,矗立著一尊巨大的青銅香爐,陸雲逸的眸光被死死吸引。

  香爐造型古樸而莊重,呈三足鼎立之勢,

  穩穩立於一塊雕刻著雲水紋的漢白玉基座之上,威嚴不凡。

  香爐寬大渾厚,爐腹飽滿,爐身上雕刻著繁複精美雲紋,

  爐蓋高聳,中間開有十餘個大孔,上面散發著裊裊青煙,

  走近一些,陸雲逸的臉色更加古怪,

  這哪裡是什麼香爐,裡面放的也不是沉香,

  而是晶瑩雪白的冰塊,青煙是絲絲冷氣。

  勉強將視線挪開,陸雲逸看向上首,

  藍玉沒有身穿甲冑,而是一身靛藍色常服,髮髻高高挽起,

  臉色也不似北征時那般乾瘦滯澀,反而變得圓潤,皮膚也變白了一些。

  在他身前有一張巨大無比的紅木長桌,

  案面光滑如鏡,雕刻著繁複精美的雲水紋和異獸圖案,

  上面琳琅滿目,擺放著文房四寶以及諸多軍報文書,以及各種令旗。

  見到軍報,陸雲逸稍稍鬆了口氣,可算是見到熟悉之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面露鄭重,手掌高抬併攏,朗聲開口:

  「前軍斥候部參將陸雲逸得勝而歸,拜見大將軍,諸位侯爺。」

  聲音清脆洪亮,在軍帳內迴蕩,

  藍玉嚴肅的臉上出現一絲笑意,

  在陸雲逸身上打量片刻,見他風塵僕僕的模樣,便輕輕點頭:

  「一路追趕,辛苦了吧。」

  陸雲逸眼中隨即變得凝重,臉色一板,恭敬說道:

  「回稟大將軍,屬下乃北地邊民,

  對大明之昌盛尚一知半解,此番南行,這才初窺我大明之昌盛,屬下與有榮焉。」

  藍玉淡淡開口:

  「你都發現了什麼?若說不出個所以然,本將就當你是在吹噓了。」

  陸雲逸表情凝重,聲音鏗鏘有力:

  「屬下不敢,屬下一路南下只覺大明四海昇平,南北廣袤,百業興旺。

  軍中軍卒亦能感皇恩浩蕩,澤被蒼生,

  一路所見朝廷大興土木,修築城池、開墾荒地、修築河堤、民心安定,此乃盛世矣!」

  此話一出,在場幾位軍候面面相覷,紛紛對視,眼中滿意溢於言表。

  在如今大明若說誰最享福尚且不知,

  但若是誰最苦,那非軍戶軍卒莫屬。

  不僅要維持操練,時而北征,

  就算是沒有戰事,也要行土木之事,一年到頭也不得閒。

  在場幾人,在這幾十年裡除了打仗,就是練兵,

  再有就是督造城池修築長城,一絲絲享受的空餘都沒有。

  尤其是定遠侯王弼以及大將軍藍玉,此刻眼中有一些苦澀,不禁抿了抿嘴。

  大軍還未到應天,北征之事還未了斷,

  宮中就已經傳來了摺子,明年的差事都已經安排好了。

  年後定遠侯王弼去山西練兵,準備一舉擊潰北元殘餘。

  而大將軍藍玉則更苦,明年去四川督造城池。

  這一練一修又不知道何年何月,連享受的時間都沒有。

  相比於二人,長興侯耿炳文年紀大了,又大病一場,暫時沒有差事。

  武定侯郭英的差事是訓練宮中禁軍。

  大概是說到了傷心事,屋內的氣氛有些凝重,

  幾位侯爺遲遲不說話,陸雲逸也不由得心中古怪,

  不知道哪裡說錯了話,就這麼愣在那裡,打量著這碩大軍帳。

  即便如今是夏日,但腳下還鋪著出自遼東的白虎地毯,

  踩上去異常暄軟,在軍中的東西兩方,掛著宋代大家的名畫,

  短短三月沒見,中軍大帳里的沙盤不見了,碩大的地圖也不見了,

  這讓陸雲逸不禁想起岳丈所說,

  藍玉大將軍為了保命幾乎將古代將領的保命手段都用了。

  至少如今這軍帳內的事物,

  陸雲逸不相信是藍玉大將軍自己的銀錢所買。

  從這奢華軍帳可以初窺到,朝廷局勢已經嚴峻到了極點,要不然不會如此迫不及待。

  屋內安靜了許久,藍玉嘆了口氣,才算把修城池的事撇開,

  他坐了下來看向陸雲逸,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你所說之事在朝廷百官嘴裡,可是勞民傷財的大事。」

  陸雲逸微微一愣,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濃濃的疑惑,

  歷朝歷代開國時的大拆大建都是功績,怎麼會有人如此不長眼。

  但很快,略微思索,他便明白了,

  衛所軍戶的餉銀由朝廷直接調撥,軍戶與各地民夫幹活不用給工錢,只需要提供糧食,

  如此一來,沒有中間商賺差價,各地土木工程進度飛快,難怪罵聲一片。

  頓了頓,陸雲逸輕輕一笑,沉聲開口:

  「回稟大將軍,朝廷行的是大明昌盛,

  但有人看的確是三五銀錢,豎子不足以為謀,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藍玉一愣,而後猛地發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

  在場的幾位軍候臉上沉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也是笑意。

  見他們如此模樣,陸雲逸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的確有人想要從中賺取銀錢,但求而不得。

  「你這小子說話總是直點要害,

  我看你不應該去從軍,應該將你丟到工部,打造軍械,督造城池,也讓我等清閒一些。」

  長興侯耿炳文在一側連連點頭。

  陸雲逸臉色一黑,見他如此模樣,諸位軍候又笑了起來。

  七尺長人武定侯郭英大笑:

  「你小子打仗有一套,就算是工部來要,大將軍都不可能放你走。」

  說完,武定侯郭英臉色凝重起來,看向陸雲逸,沉聲問道:

  「本侯有些事想問你。」

  「卑職知無不言。」

  「你是如何想到阻滯遼東走私另闢蹊徑以順利完成戰事?」

  武定侯郭英眸子炯炯有神,死死地盯著陸雲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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