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草原麓川之差


  第288章 草原麓川之差

  金齒衛中,馮誠看著逐漸消失在山林中的前軍斥候部,

  不由得面露感慨,

  他現在對於這些外甥女婿是越來越滿意了,

  有本事還知進退,絲毫沒有北地邊民的跋扈,

  倒像是京中出身的豪門權貴。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鄧志忠,

  「志忠啊,你可要把握好機會,此等立下大功的機會可不是誰都能有。」

  鄧志忠站在一旁,面容恭敬:

  「馮大人,如此潑天大功,卑職定然緊緊抓住,

  龍虎衛已經收整完全,不日就會出發。」

  馮誠聽後輕輕點了點頭,

  視線轉動間,看向了那修築整齊的金齒衛防禦工事,

  還有著修繕四方城寨附近房舍的軍卒,眸光流轉,淡淡開口:

  「鄧大人,坪山坳中有麓川軍卒三萬,

  其中可戰之兵至少有一萬,

  而龍虎衛只有不到六千人,雖裝備精,但敵眾我寡,難免有些危險啊。」

  此話一出,鄧志忠臉色一僵,

  頃刻間便明白了馮誠所說何意,眼神一黯,心中發出一聲暗暗嘆息。

  不過他臉色如常,甚至露出一絲驚喜,連忙說道:

  「下官正要與大人訴說此事,

  若是大人能再調撥一些兵馬相助,

  那此戰定然再無遺漏,一舉殲敵。」

  馮誠側過身來,十分滿意地看著他,輕聲道:

  「既然你如此說了,那就派洪福衛跟隨,

  如此兩部合流,人數萬餘,拿下坪山坳不在話下。」

  說完,馮誠看向不遠處站立的年輕人,朗聲開口:

  「沐晟,此番率洪福衛前往坪山坳,不可居高自傲,

  要聽從鄧大人的號令,力爭一舉奪下坪山坳。」

  聽到此人的名字,鄧志忠眼睛微微睜大,循聲看去,

  只見那年輕人神情倨傲,腰杆挺得筆直,

  臉上帶著忍俊不禁,如同冬日裡的寒冰。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沐侯爺二子就名為沐晟。

  沐晟目光銳利,對著馮誠拱了拱手:

  「大人還請放心,此戰屬下必戰於陣前。」

  聲音擲地有聲,卻讓鄧志忠一陣尷尬,

  馮誠也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如此危險之事,你還是少做,

  你爹已經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照顧好你。」

  沐晟有些不服氣,猶如驕傲的鳳凰,將脖子揚了起來。

  「大人,兄長整日為前鋒衝殺陣前,姐夫也時常如此,

  他們做得,為何我做不得?」

  姐夫?

  馮誠與鄧志忠一愣,眼中閃過疑惑,姐夫是誰?

  很快,馮誠便知道他所說的是誰了。

  他連忙壓低聲音呵斥:

  「瞎說什麼呢,他還不是你姐夫,

  你這麼敗壞你姐的名聲,小心她抽你。」

  沐晟的年輕氣盛有了一絲遲疑,

  不過他很快就脖子一梗,裝作無所畏懼的樣子:

  「姐姐向來喜歡大英雄,姐夫立下如此功勳,

  姐姐定然是非他不嫁,為何不是姐夫?」

  馮誠撓了撓頭,只覺得陣陣尷尬,轉而看向鄧志忠,

  鄧志忠頓時意會,連忙開口:

  「馮大人,屬下還要去操持軍伍,準備出征事宜,就先告退了。」

  馮誠長舒了一口氣,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

  待到他走後,馮誠才看向沐晟,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過了年你就二十歲了,也不知道穩重一些,

  沖陣在前是多危險的事你不知道嗎,一個流矢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那麓川足足有三萬人,

  能被罕拔所統領,定然不是什麼窩囊兵,

  此行主力是龍虎衛,你給我好好待在後面,

  撿一撿功勞即可,可別犯渾。」

  沐晟被揪住耳朵,依舊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年輕英俊的臉龐上多了幾分執拗:

  「撿功勞算什麼本事,從軍就要像大哥與姐夫那樣,做前軍先鋒!!」

  馮誠臉色一黑,將他的耳朵使勁一擰:

  「你大哥需要承襲爵位,日後鎮守雲南,

  陸雲逸需要立下軍功,登上高位,

  你想幹什麼?好生在家中待著吧。」

  清風拂過,沐晟瞪大眼睛,漆黑的眼眸中閃過堅定,擲地有聲地開口:

  「我自會打下爵位!」

  馮誠拿他沒辦法,隨意甩了甩手,

  緩緩搖頭嘆息,聲音輕緩了一些:

  「總之這次去坪山坳事關重大,

  你莫要惹出亂子,若是出了什麼差錯,

  你就再也別想領兵了,好好在家中做你的富家公子吧。」

  「無需龍虎衛,僅憑洪福衛就能將其一網打盡,何至於多此一舉。」

  此等囂張跋扈幾乎要讓馮誠眉心直跳,臉色黑了下來,

  「行軍打仗不只是打打殺殺,還有人情世故,

  那坪山坳是陸雲逸從罕拔口中探查所得,

  他沒有去攻殺,反而將機會讓給了龍虎衛,

  此等為人處世之手段,你要好好學。」

  沐晟眼中閃過一絲愕然,坪山坳居然是姐夫探查到的?

  「姐夫怎麼不自己前去,憑藉前軍斥候部的本事,五千人足夠了。」

  聽著他姐夫姐夫的,馮誠臉色不由得古怪萬分,道:

  「抓住了罕拔,已經是一等大功,

  再立那些功勞又有何用,只會遭人忌憚。

  況且,麓川如今還沒有停手的意思,

  若是大戰興起,定然還會立功,若是什麼功勞都讓他得了,

  你會服氣嗎?剛剛那鄧志忠會服氣嗎?」

  這個道理沐晟也懂,但他就是覺得不服,

  「憑什麼自己的功勞要讓給別人?」

  馮誠眼中有一些欣慰,還有一些無奈,嘆息一聲:

  「你這個愣頭青啊,

  此等以退為進的法子等你再大一些便能懂了,我也無法與你深說,

  只能告訴你,此時退一步,日後能多走十步,

  這比剿滅三萬人的功勳要重要得多。」

  見他露出沉思,馮誠鬆了口氣,道:

  「行了行了,你自己去想吧,總之這次戰事不要添亂子,也不要讓我難做。」

  說完後,馮誠便快步離開,似是在匆忙逃竄。

  「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

  直到傍晚出征,浩浩蕩蕩的大軍出營,

  沐晟還在念叨著『以退為進』,

  他讀過許多書,但還是有些想不明白,

  以退為進與讓出功勞有什麼關聯。

  夜色如墨,細雨如織,輕柔細膩,悄無聲息地飄落,

  雨絲輕拂過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宛如低語,

  兩衛萬餘名明軍精銳正悄無聲息地行進。他

  們身著鐵甲,手持長槍利刃,步伐輕緩,

  雨水沿著他們的頭盔、鎧甲緩緩滑落,

  滴落在泥濘土地上,發出細微清晰的聲響,

  火把在隊伍中星星點點,微弱的光芒穿透雨幕,似是山林中的一個個燈籠。

  大軍已經行進了半夜,但並沒有停歇的意思,還在繼續前行。

  而沐晟還在想著以退為進的事,只是他如何也想不明白。

  在其身側,龍護衛指揮使鄧志忠將眸子投了過來,

  臉上露出幾分猶豫,不知該如何開口,

  也不知與這位沐侯爺二子打交道。

  但事關廝殺爭鬥,還是不能不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臉上的點點濕潤抹掉,

  轉而從一側馬袋中掏出了一封文書,輕聲道:

  「沐將軍,這是此行戰事的方略以及作戰計劃,你要不要看一看?」

  過了片刻,他的手僵在那裡,

  沐晟沒有絲毫反應,一直眉頭緊皺眼神空洞,像是在思索什麼機要秘事。

  鄧志忠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又叫了幾聲,

  直到此時沐晟的眸子才一點點凝視,轉而望了過來,面露疑惑。

  「這是此戰的方略以及作戰計劃,

  是根據金齒衛內留存的地形所制,還請沐將軍看一看。」

  沐晟這才反應過來,伸手接過,臉上露出幾分歉意:

  「鄧大人,本將一時走神了,莫要見怪。」

  「居然如此客氣?」鄧志忠一楞,輕輕笑了笑:

  「無妨無妨。」

  沐晟接過文書,打開查看,

  一旁有親衛打開油紙傘,遮擋住他的身形,使得細雨不至於淋濕文書。

  借著微弱的月光與火光,沐晟看到了作戰計劃,

  眼中疑問越來越多,最後又看了一遍,

  可非但疑惑沒有減少,還增多了一些。

  他將作戰計劃合上,面露思索,

  一旁的鄧志忠笑了起來,略顯蒼老的臉頰上出現了一絲褶皺,在黑暗中如同波紋。

  「沐將軍,如何?

  坪山坳距離金齒司不遠,

  咱們日夜趕路之下,明日晚些時候就能趕到,

  若是沐將軍有什麼異議或者別的意見,可以說出來,

  我等先統籌一二,否則到時一打起來,可就不容易再更改了。」

  沐晟想了想,沉聲開口:

  「鄧大人,本官這個官職是平叛而來,依靠家世,

  對於殺敵作戰,還從未有之,

  此番前來也是家中長輩想要磨鍊一二,鄧大人莫怪。」

  此話一出,鄧志忠的臉色更為古怪,

  如今的沐晟與早上所見的沐晟完全兩個人,

  早晨囂張跋扈,晚上謙遜有加,怎麼看怎麼怪異,

  不過他很快就有所體悟,想到了自己在京中的兒子,

  他在自己與叔叔伯伯面前表現的是要多跋扈有多跋扈,

  可一出門就成了鵪鶉,誰也不敢惹。

  而眼前的沐晟,出身豪門,受家族桎梏,

  一眾道路都是被父輩所安排好,忤逆之心自然有之。

  想到這,鄧志忠臉色舒緩了一些,

  他還真是怕眼前這人是個跋扈,到時候在戰場上搗亂。

  鄧志忠臉上露出笑容:

  「沐將軍無妨,哪個將領都是這般過來的,多加錘鍊即可,

  如今思倫法來勢洶洶,

  麓川的兵又不是那般厲害,正是磨鍊的好時候啊。」

  沐晟眼神閃爍,沉聲發問:

  「敢問鄧大人,草原人相比麓川人如何?

  聽聞鄧將軍也曾跟隨大將軍前去北疆。」

  「本將雖然未與思倫法麾下的精銳交過手,

  但從金齒衛中俘獲的那些軍卒便可以看得出來,

  麓川兵不行,一不勇,二不壯,三無意。」

  「草原人就算是被俘,也有一些人抵死不從,

  三五成群一聚集,頃刻皆反,

  所以對於草原人的關押尤為嚴苛,

  甚至不能讓其三五成群地幹活,

  麓川人則有一些軟骨頭,這幾日金齒衛的清理大多是俘虜所做。」

  「他們面黃肌瘦,四肢無力,

  就算是一家中的青壯也瘦得皮包骨頭,顯然是糧食不多,

  而在草原,一個小部落的飯食都要先給青壯食用,

  所以就會出現男人強壯,孩子女人老人瘦弱之場景,

  不過此番謀劃,能給部落帶來生存之機。

  正所謂飢三人不如飽一人,就是這個道理。」

  「麓川不是大國,沒有君臨天下,也沒有四海沉浮,

  他們的百姓心中沒有天朝上國子民應有的傲氣。

  見人先低頭做小,故作萎靡,看著就不經打。

  而咱們明人與草原人,一個威震天下,一個威儀四海,

  百姓與軍卒身上都帶著一股勁,就是那種誰也不服的勁,

  沐將軍可莫要小瞧了這股心中意氣。

  北元被大將軍所剿滅,但北方各個部落還在邊疆搗亂,

  爭取正統之名,動輒血流成河,憑的就是這股意氣。」

  鄧志忠的聲音在周圍緩緩迴蕩,

  不僅是沐晟陷入沉思,

  就連周遭的軍卒們也都低頭沉思,

  仔細想著麓川兵與草原兵還有大明兵的不同

  他們恍然發現,一語中的,說得對極了。

  鄧志忠繼續說道:

  「而根據往來文書以及訊息來看,

  麓川的精銳都聚集在思倫法麾下,

  那些軍卒應當要厲害一些,其餘的不值一提。」

  「那坪山坳中的軍卒」沐晟發出疑問。

  鄧志忠回答:

  「應當也是精銳的,畢竟是罕拔用來開拓第二戰場的軍卒,

  若是不夠精銳,可能會被大理之兵一舉擊潰,

  此戰我部萬人,雖然都是精銳,但還是要小心萬分。」

  「所以鄧將軍做出了不正面對敵,以詐敗佯輸的方略?」

  鄧志忠點了點頭:

  「第一次與麓川精銳對敵,

  總是要穩妥一些,並且坪山坳地勢狹長,

  道路狹窄,若是我等深入其中作戰,會被地形所桎梏,

  這等情況下若我部有兩萬人,那定然是一路推過去,

  而現在我部人少,敵軍眾多,還是不要以傷換命的好。」

  沐晟眼神閃爍,也覺得這是一個好辦法,只是詐敗稍有不慎就會變成大敗,

  「鄧將軍,還有什麼更為穩妥的法子嗎?」

  鄧志忠一愣,旋即笑了起來:

  「坪山坳也不大,三萬人人吃馬嚼一天不知要吃多少糧食,

  若是再穩妥的方略,那便是兩頭堵截,將坪山坳堵死,

  等他們餓死逃竄,削弱士氣

  但這時間太長,而且麓川的兵也不至於我等如此慎重對待,選用折中的辦法即可。」

  「詐敗佯輸,算不算是一種以退為進,二者又有什麼共同之處呢?」沐晟心中無聲自語,暗暗沉思。

  「沐將軍覺得,此行戰法如何?」

  沐晟反應過來,露出笑容:

  「自然是極好。」

  鄧志忠悄然鬆了口氣,

  在他看來愚蠢的隊友遠比強大的敵人更可怕,

  「那既然如此,就由我部龍虎衛充當詐敗之兵,

  由沐將軍所屬的洪福部暗中埋伏,可好?」

  沐晟聽後也沒有推脫,輕輕點了點頭:

  「就依鄧將軍所言。」

  鄧志忠徹底放下心來,沒有了內部掣肘,此戰必勝。

  他側頭看去,沐晟面露思索,眉頭緊皺,顯然是在思索作戰方略。

  鄧志忠臉上露出一絲遲疑,緩聲開口:

  「沐將軍。」

  沐晟回過頭,面露疑惑,嗯?

  鄧志忠緩緩開口:

  「若是沐將軍在思索對敵方略,不如想想陸將軍會怎麼做。

  鄧某征戰二十年,自問也有幾分本領,

  但相比於現在的戰事發展,還是落後許多,只能算是中庸。

  陸將軍雖然年輕,但不得不說,他所用的對敵方略都是我等從未預想之法,

  前每一戰都不一樣,偏偏就是好用,

  鄧某雖然心中不服,但也不得不服老。」

  沐晟面露沉思,喃喃自語:「姐夫會怎麼做?」

  「當然是堵住兩頭,火器招呼,既能練兵又能殺敵。」陸雲逸看向李景隆,回答道。

  李景隆面露疑惑,聽到火器,徐增壽與郭銓也將眸子望了過來,面露沉思。

  陸雲逸解釋道:

  「坪山坳地勢狹長,道路擁擠,

  麓川人多在其中能最大程度避免步卒推進以及埋伏,還能躲避騎兵沖陣。

  但凡事皆有利弊,此等地利,

  限制了大明軍卒,也同樣限制了麓川軍卒。

  此種情況下,就要尋找我有你沒有之物,

  自然是火器。

  若是咱們去攻殺,少說也要帶上一千杆火銃,

  憑藉這一千人,說不得還能用出九段擊。

  幾輪齊射,敵軍不攻自潰。」

  這麼一說,李景隆瞪大眼睛,連忙將此事記了下來,

  「地勢狹窄時用火器對敵」

  甚至他還打算如父親一般編撰家學,

  將所學到的東西都記上去,方方面面,什麼也不遺漏!

  就叫,李氏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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