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第311章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巨大房舍內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幾乎所有人都將眸子投向了位於上首的年輕人,期待著他的回覆。

  陸雲逸靜靜看著阿普鹿南,不由得輕輕點了點頭,

  都說他擅長爭辯,如今看來的確如此。

  至少在大事的權衡以及取捨上,看得極為明白,這也能導致他在爭辯一途無人能及。

  西平侯沐英臉色難看,目光中散發著凜冽殺意,

  

  他此刻有些後悔,為何要如此匆匆忙忙將大理國焚像卷的事透露出去,讓阿普鹿南抓到了把柄。

  陸雲逸心中倒是有不同的想法,

  顯然眼前的阿普鹿南是被大理國焚像卷牽扯的視線,

  從而認為前軍斥候部是因為此畫而殺的游魚部眾人。

  陸雲逸覺得,這或許就是一個機會。

  能保全自身又吸引注意,同時還能以退為進的機會,

  若此事順利,因為西平侯庇護所消失殆盡的委屈,

  或許可以重新找回來,重新進入今上視線。

  念頭至此,陸雲逸便不再猶豫,

  目光森然帶著肅殺,淡淡地將眸子投向阿普鹿南,輕聲開口:

  「夷狄非我族類,強必寇盜,弱則卑伏,不顧恩義,其天性也。」

  阿普鹿南眼中剎那間閃過喜色,

  果然是年輕人,心有衝勁成就了他,也害了他。

  此話一接,無異於黃泥掉到了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而在場一些久經算計的將領不由得眉頭緊皺,

  心中微微嘆息,中計了。

  倒是沐英,眸子一直停在陸雲逸身上,

  在他看來,接話是為了將掩蓋亂國之法殺俘一事牽扯到因《大理國焚像卷》殺俘一事上。

  這讓他心有動容,不由得眼睛眯起,

  此等年輕俊傑為了國朝做出如此犧牲,這讓他不得不喜。

  心中最後一絲憂慮也在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而變成了欣慰,

  此子,幸好是我沐英的女婿。

  轉瞬之間,在場眾人心緒複雜,

  不知閃過了多少念頭,又有何等算計。

  阿普鹿南再向前一步,朗聲開口:

  「此乃唐名臣魏徵所言,

  但!游魚部是彼之夷狄,我之子民,一殺了之算如何?

  陸將軍行殺伐之事,難道就是《大理國梵像卷》收回了戰爭成本?」

  陸雲逸淡淡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開口直言: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本將若能有重新領兵之機,必會讓麓川流血三百里,以懲爾等不臣之心。」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面露恍然,

  原來前軍斥候部匆匆回撤,是因為此事。

  阿普鹿南更是眼露精光,一字一頓開口:

  「陸將軍殺俘一次還不夠,難不成還想要殺第二次?」

  不少人在桌下握緊了拳頭,

  如此明顯的陷阱,他會如何做?

  陸雲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身去,在識字板上快速書寫一行字。

  [天下之席,若不躋身宴桌之畔,恐將名列菜箋之上]

  陸雲逸看向阿普鹿南,沉聲開口:

  「麓川之國能殺同袍,本將殺不得?」

  隨即他看向在場眾人:

  「諸位,麓川已斬同袍以示決心,

  我等若不丟掉幻想準備鬥爭,恐怕會成餐桌上的一盤菜啊。」

  氣氛再一次凝固,就連在場的年輕人都懂了,眉頭緊皺到了極點。

  陸雲逸看向阿普鹿南:

  「爾等之國主思倫法殺的,本將亦殺得,

  阿普鹿南使臣回去後可以轉告思倫法國主,

  若是他下不去手,可以通告本將,由本將率軍去殺。」

  說著,陸雲逸露出一個笑臉,聲音輕柔緩和,

  但不知為何,所有人都渾身冰涼,尤其是那些年輕人,眼中帶上了恐懼。

  「本將不會手軟,來多少殺多少,本將願擔一世罵名,永除西南之患!」

  「此舉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自有後人評說。」

  偌大房舍內陷入死寂,

  不知為何,阿普鹿南覺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對,

  他掃視四周,從在場的諸多年輕人眼中,看到了火熱。

  並沒有預想之中的厭惡畏懼等情緒,反而有些躍躍欲試?

  這讓他心中疑惑萬分。

  下一刻,西平侯沐英靜靜站起身,沒有任何言語,

  就這麼走上台前,停在陸雲逸身前,靜靜注視著他。

  最後,在所有人都詫異的目光中,沐英抬起手掌,

  在陸雲逸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而後轉身離去。

  阿普鹿南眉頭緊皺,

  他在大明許久,知道此等動作是上官對下官表示讚許,

  難不成,西平侯不打算追究?真要死保這位女婿?

  而在場的諸多大人同樣眼窩深邃,心中思緒紛飛,

  大人物的每一個動作都有深意,更何況是雄踞西南的西平侯。

  此舉是贊同還是好自為之,他們覺得應當好好想一想。

  尤其是看到身旁兒子眼中那灼灼火焰時,不由得暗暗頭痛。

  此等戾氣之言若是旁人來做,他們定然會大聲叫好,

  但若是自家子嗣來做,必然是萬萬不能!

  對於陸雲逸他們心緒複雜到了極點,

  上能震懾他們這些將領,下能誆騙這些年輕人,

  他們還從未見過此等年輕人。

  好,極好!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寡言的沐楚婷輕輕站了起來,

  看向在場的諸多將領以及年輕人,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聲音平靜,帶著堅定:

  「諸位叔叔伯伯,明日是楚婷大婚之日,楚婷先在這裡多謝諸位叔叔伯伯不辭辛勞了。」

  「還有諸位哥哥弟弟,楚婷也在此多謝了。」

  演武堂的課業在沉默中結束,阿普鹿南率先離開,

  他甚至都沒有回到住所,而是乘馬離開昆明城!

  在場的諸多將領也回到衙門以及軍中,操持今日的活計。

  諸多年輕人想要留下來再體悟一二,卻被他們家的大人拉走。

  原本就在演武堂的一些年輕人也被這裡的吏員拉走,甚至沒有在校場中停留。

  不知過了多久,偌大的房舍內只剩下了陸雲逸與沐楚婷二人。

  陸雲逸靜靜坐在上首,單手扶額,雙眼緊閉,在心中不假思索權衡利弊。

  沐楚婷見到他此等模樣,

  不由得抿了抿嘴,邁步而去,走到他的身邊,

  沒有說話,就這麼站在他身後輕輕揉捏起肩膀。

  時間一點點流逝,伴隨著太陽高升,

  西平侯府的三小姐將在明日成婚的消息也開始在昆明城大肆擴散,

  先前還有一些人言之鑿鑿地說不可能這麼快,

  但隨著午後西平侯府的人頻頻出現在各個道路上,眾人便相信了。

  在距離西平侯府的三條街道上,

  都被掛上了大紅色的『喜』字燈籠,地上以及門扉上都被貼上了『喜』字與紅紙。

  讓人嫉妒的是,凡是掛了燈籠以及貼了喜字的商戶百姓,

  西平侯府給五兩銀子,充作喜錢。

  這讓不少還心中堅持之人,徹底斷了念想。

  此時此刻,昆明城中一些讀書人以及青年俊傑,不由得在心中發出一聲哀嚎。

  西平侯府三小姐遲遲未嫁的消息早幾年就有所流傳。

  這讓一些年輕俊傑尤其是軍中人覺得還有機會,

  若是能娶了三小姐,那可是一步登天了。

  今日,不少人暗暗垂頭嘆息,心中感嘆便宜了哪個癩蛤蟆。

  很快,成婚之人的訊息被一些消息靈通之輩流傳了出來,更讓人心死。

  前軍斥候部的將領,京軍所屬,手下五千精兵,兵強馬壯,

  不僅在北疆立下汗馬功勞,還在西南戰事中斬獲頗豐!

  其中,還有一些消息流傳得頗為隱晦,但流傳迅速。

  乃是這位陸將軍為了博三小姐歡心,

  奪游魚部至寶《大理國焚像卷》以此作為聘禮,

  行殺俘之事,足足殺了游魚部將近萬人!

  此言可謂引起軒然大波。

  此時此刻,昆明城火鳥街生意最好的太清酒樓之內,

  此刻正值飯點,人滿為患,

  但酒樓內的氣氛非但沒有以往那般熱烈,反而有了幾分沉重,

  不知多少人將腦袋壓下,悄悄說話,

  視線來回掃動,像是在什麼隱秘之事。

  但隨著時間流逝,察覺到大家都在說,也就變得無所忌憚,七嘴八舌什麼都有。

  一名鬍子拉碴的大漢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露出幾分意猶未盡,聲音洪亮,

  「大理國至寶,若我是那三小姐,有人拿出此等聘禮,我也要嫁!」

  此言一出,一些人將眸子投了過來,

  有一三十餘歲身穿華袍的掌柜笑著開口:

  「鄭鏢頭啊,若是三小姐長成你這副樣子,也收不到此等聘禮。」

  「哈哈哈。」在場之人大笑出聲,氣氛一陣喧鬧。

  鄭鏢頭有些不服,又飲了一杯酒水,嚷嚷著開口:

  「三小姐咱沒見過,但能成為沐侯爺的女婿,

  就算是三小姐長得不那麼好看,咱也願意!」

  此話一出,笑聲更大了,那掌柜輕輕呸了一聲,

  「鄭鏢頭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

  人家三小姐自然是長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比你喜愛有加的紫燕樓頭牌要不知漂亮多少。」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的眼睛亮了起來,

  有一名二十餘歲的白衣公子將手中摺扇一甩,淡淡開口詢問:

  「劉掌柜,此言當真?」

  「那是自然。」掌柜有些倨傲地抬起頭,炫耀開口:

  「去年過年之時,我帶著子女去寶華寺想要拜一拜,

  就碰到了西平侯爺,三小姐也在其中,長得自然是極好!

  比紫燕樓那些胭脂俗粉,強了不知多少倍。」

  說話間,那掌柜實現來回掃動,

  很快便眼前一亮,看向了位於窗邊的一對年輕男女,

  「三小姐的長相與這位姑娘倒是差不多,同樣國色天香。」

  直到此時,一些人將眸子投了過去,

  才發現酒樓內居然有如此國色天香的女子,

  尤其是那白衣公子,剎那間瞪大眼睛,半開合的摺扇也停在那裡。

  只覺得心怦怦直跳,眼前這女子仙氣飄飄,真是長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眼中旋即露出火熱,不由得攥緊拳頭,抿了抿嘴!

  他在心中暗暗發誓,

  若這女子未婚未嫁,他定然要搶上一搶!

  此等場景一經出現,先前開口的那名掌柜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湧出一陣不好的預感,

  眼前對於他的言語只是淡淡一瞥,表現得太過從容。

  此等人非富即貴,而且還是大富大貴。

  他的視線在那黑衣青年身上停留,頓了頓,沉聲開口:

  「這位公子還請莫要見怪,我等說到了興頭上,

  並非出言不遜,也非出言調侃,

  今日二位的飯錢就算在劉某身上,以作賠禮道歉。」

  黑衣青年聽後破顏一笑,在劉掌柜身上打量一二,帶著審視。

  此刻,即便是一旁圍觀之人都察覺到了二人身份不凡,

  尤其是那劉掌柜,只覺得身上像是有刀剮一般,讓他壓力倍增,

  心中不停埋怨自己,如此多嘴作甚。

  「無妨,我家娘子長得就是國色天香,你說的也沒錯。」

  直到那黑衣青年輕輕擺了擺手,

  劉掌柜才長舒了一口氣,覺得身上龐大的壓力緩緩消散。

  就連屋內的沉重氣氛也消散了幾分。

  說著,他招過站在一旁的夥計,

  從懷中掏出幾張寶鈔遞了過去,並低聲說了什麼。

  直到那夥計點頭離開,他才笑著開口:

  「多謝公子,是劉某孟浪了。」

  不少人將打量的視線收了回來,

  太清酒樓雖然不算是昆明最好的酒樓,

  但在這裡吃上一頓也不便宜,

  在座都是非富即貴之人,若是惹了麻煩就不好了。

  他們將視線收回,卻無法見到白衣女子臉頰的紅暈,以及那羞澀動人呢喃:

  「登徒子。」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姑娘生得如此俊俏,怎麼能不惹人憐愛。」

  黑衣青年淡淡開口,嘴角掛著一絲笑容。

  白衣女子瞥了他一眼,轉而將碗中挑出刺的酸菜魚夾了過去:

  「嘗嘗,洱海的魚。」

  黑衣青年也毫不在意,就這麼吃了起來,二人儼然是一副你儂我儂的景象。

  此等景象被那白衣公子看在眼裡,只覺得一顆心悄悄地碎了。

  夜幕臨近,如一位輕盈織女,悄然無聲織就了深邃,

  星辰點點,鑲嵌在這幽暗的綢緞之上。

  西平侯府內,此刻燈火闌珊,一派繁忙而又不失莊重,

  下人進進出出,正緊鑼密鼓地布置。

  府邸正堂,紅燭高照,映照著古色古香的裝飾,增添了幾分喜慶之色。

  大紅的「囍」字剪紙,貼在門楣窗欞,隨風輕輕搖曳。

  下人們穿梭其間,手持掃帚小心翼翼地清掃著每一寸地面,布置著應當有的禮節。

  後院,新閨房內更顯溫馨緊張。

  房間內瀰漫著淡淡薰香,繡有龍鳳呈祥圖案的嫁衣,被精心地擺放在床上。

  幾位年長的婦人正圍坐在沐楚婷身旁,

  一邊為她梳妝打扮,一邊輕聲細語地傳授著為人妻、為人母的道理,眼中滿是慈愛。

  倒是沐楚婷的臉色不知是被紅色浸染,

  還是聽到了什麼羞人之事,紅潤到了極點。

  她輕輕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不自覺地露出笑容,嘴角帶著一絲甜蜜。

  與此同時,西平侯府與馮夫人在書房內,

  與城內幾位德高望重的賓客商議著大婚細節,

  從儀仗隊伍的編排到宴席座次的安排,總之繁瑣至極,雖然疲憊,卻樂在其中。

  前軍斥候部營寨,陸雲逸此刻正在桌案後看著兵書,

  大紅色的衣袍正放在床榻上,擺放整齊。

  軍帳內人來人往進進出出,

  不多時,有些疲憊虛弱的劉黑鷹氣喘吁吁地走到書桌前,一屁股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壺就開始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他喘著粗氣,有些無奈:

  「雲兒哥,你是新郎官,怎麼如此清閒?我都要累死了。」

  陸雲逸將眸子從兵書上挪開,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就是成親嗎,要是還得自己忙活,這官不是白當了?」

  「再說了,又不是第一次,輕車熟路。」

  劉黑鷹猛地呆愣住,雖然覺得這是歪理,但他不知如何反駁,便說道:

  「這不一樣啊,這可是侯爺的女兒,

  現在城中一些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你再不重視,小心人家不嫁了。」

  陸雲逸將眸子重新放到了兵書上,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禮節之物都備下了嗎?」

  「還沒。」

  「那你在這幹嗎。」

  「我歇歇。」

  「快去,明日可是我成婚的大日子,馬虎不得。」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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