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白骨露於野,積屍草木腥


  第371章 白骨露於野,積屍草木腥

  「撲哧!」

  鄧志忠用力將手中長刀插到一名麓川軍卒體內,咬緊牙關用力一攪!

  血肉崩壞的刺啦聲頓時響了起來,

  隨之而來的是長刀觸碰骨骼的滯澀聲,

  吱——

  令人難以忍受,忍不住捂起耳朵。

  那名麓川軍卒發出痛苦的慘叫,眼中閃過濃濃恐懼,

  他眼中已經填滿了眼前這名將死的明軍將領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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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明白了,為什麼到了如今這一地步,他還沒有倒下。

  但可惜,他沒有機會想明白了,

  世界驟然變得漆黑無比,意識在這一刻消失。

  「呼呼呼——」

  鄧志忠喘著粗氣,用力將手中長刀拔了出來,

  上面沾染著一些紅黃之物,看起來十分噁心,

  他此刻已經沒有力氣來甩動長刀,讓長刀重新恢復整潔。

  他雙眼皮不停地開合,像是有千斤重物掛在眼皮上,

  每一次,他都會用力將眼睛睜開。

  每一次重複此等過程,他都能感受到生命以及力氣在體內一點點流逝,讓他的四肢漸漸發軟。

  鄧志忠乾笑兩聲,低垂著頭,

  腦袋微微轉動,看向四周,

  戰事依舊在繼續,軍卒們依舊兇猛。

  他知道,自己在這戰場上是拖後腿一般的存在。

  但他是戰場宿將,去過北元來過西南,立過大功的龍虎衛指揮使。

  在軍中,他還是有幾分威信!

  他只要在這戰場上,士氣就不會崩潰,

  軍卒們心中就有底,就能夠繼續拼殺!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麓川營寨,

  看到了那高大身影,嘴角發出一聲輕笑,聲音沙啞,喃喃自語:

  「麓川人尚未成為上國,就已經有了上國的傲慢,此戰,必輸無疑。」

  聲音迴蕩,周邊的諸多親衛嘴唇緊抿,看向前方戰場,

  眼前與他們廝殺的麓川軍卒,在事實上已經被麓川營寨放棄,

  否則戰事廝殺了將近四個時辰,還沒有援軍前來,

  就這麼靜靜看著麓川人死,看著一個個防線被攻破。

  麓川的將領,是篤定了他們明軍無法繼續進攻,攻破營寨!

  這讓許多軍卒心中憋了一股勁,

  他們想要讓眼前這愚蠢的麓川將領看看,

  傲慢的代價。

  隨著防禦工事一點點破除,

  反抗的麓川軍越來越少,戰場一點點安靜。

  所有人都忍不住開始想後續的戰事。

  軍卒們相互張望,看向周圍的同僚,

  他們大多身體染血,筋疲力盡,刀兵破損。

  忽然,他們有些理解麓川人的傲慢。

  這副模樣,無論如何也不像是能夠攻破城寨的明軍精銳。

  士氣的動盪只在一瞬間,戰事如登山,

  最接近勝利之時,也是最接近失敗之時。

  士氣的變化被鄧志忠看在眼裡,

  他低垂的腦袋輕輕一笑,對於這等低迷,他並沒有阻攔。

  甚至還有些期待。

  他感受著疲憊身體帶來的桎梏,

  這讓他的腦子轉得也比平日慢上一些,

  他抬頭看向四周,發現諸多軍卒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鄧志忠忽然醒悟,自己作為一軍主將,提振士氣是應該的事,

  就算無法提振,也應該有相應的舉措。

  鄧志忠慢慢回頭看去,

  只見定邊城高聳的城牆上已經站滿了人,

  他們是留守的軍卒、府衙的大人吏員以及民夫,

  他們都在看著龍虎衛的破陣之舉。

  深吸了一口氣,鄧志忠聲音輕緩沙啞,慢慢開口:

  「弟兄們,慢下來,

  聽一聽大地的震動,知道那是什麼嗎?

  那是我等明國的大軍在與麓川廝殺,那是戰馬奔騰帶來的響動,

  在不遠處,軍中同袍在奮勇廝殺,我等又如何能停歇?」

  一個個軍卒將眸子投了過來,嘴唇緊抿,

  眼裡通紅的血絲昭示著他們心中並不安穩。

  握住長刀的手在不停起伏,原來是呼吸略顯急促。

  他們看向鄧志忠,眼神充滿堅定,

  在一日的戰事中,他們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殺紅了眼!

  鄧志忠對他們的注視報以微笑,

  「兒郎們,我們是京軍精銳,

  是陛下親自誇贊過的軍卒,是太子記在心裡的精銳!

  我們累了、疲了、乏了,

  但你我身體中的熱血依舊不停,在洶湧流動!

  那是我龍虎衛的魂,也是我明軍的血!」

  鄧志忠身體歪斜,用力將長刀從血泥中拔了出來,身體踉蹌了兩下,

  周遭的親衛想要前去攙扶,卻被他以眼神制止,

  「本將雖然老了,但還中用!」

  他顫顫巍巍的長刀舉起,

  雖然慢,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上蘊含的一股力量。

  攝人心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連那為數不多的麓川軍卒也愣在當場,怔怔地看著前方的老將軍。

  他們心中有幾分羨慕。

  若是有將領與他們一同抵禦敵軍,

  他們想來也會如明軍一般奮勇廝殺。

  但奈何,他們被拋棄了。

  鄧志忠聲音沙啞,手中長刀遙指前方的麓川營寨,發出一聲嘶吼:

  「龍虎衛軍卒,破陣衝殺!」

  天地間似乎燃起了一團火,就在這充滿猩紅的戰場上,

  洶湧的戰意從虛弱的身體中湧出,

  滔天之勢幾乎要讓所有人屏住呼吸,身體微顫。

  明國軍卒之勇,昭然若揭!

  下一刻,劇烈的喊殺聲從安靜的戰場上陡然響起,

  這讓一直經歷安靜的麓川兵有些不習慣,

  身體猛然一抖,眼中閃過驚懼與恐慌!

  在他們前方,明軍宛如秋風中搖曳的燭火,微弱卻頑強。

  那些步履蹣跚的明軍繼續動了。

  他們的身影在暮色中拉長,每一步都踏出了堅韌與不屈。

  一名軍卒腿部被箭矢穿透,傷口處鮮血淋漓,

  每一步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但他仍咬緊牙關,用未受傷的腿支撐著身體,一步步向前挪動。

  儘管血污已經看不清他的臉龐,

  但依舊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張合,只有他自己能聽到聲音。

  「他媽的,老子從軍十年,花了兩年積蓄才被調入京軍,

  怎麼能給父老鄉親丟臉?老子跟你們拼了。」

  一名軍卒只剩一臂,斷口處還在向外流淌著鮮血,

  讓他的臉色愈發蒼白,儘管他動作笨拙,

  卻堅定不移地邁向戰場,咬牙切齒的模樣如同地獄中走出的惡靈。

  「斬級十一,手已經斷了,回去也是廢人一個,還是死在這裡吧。

  怎麼也能恩蔭個百戶,以後也是京城人了。」

  一名軍卒胸膛前的甲冑已經被盡數綻開,

  深深的長刀刻在胸膛,微微挪動就會讓血肉錯開,摩擦聲響起,滲出鮮血,

  但他依舊在慢慢向前挪動,

  不停地倒吸涼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都是鳳陽人,可不能給陛下丟臉」

  戰場上,硝煙與火光交織,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陣形雖已殘缺不全,

  但他們的眼神中卻燃燒著不滅的火焰,戰意大火在天地間燃起。

  他們中有人失去了親朋,有人目睹了戰友倒下,

  他們心中只剩一個信念,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為了家國,為了身後的親人,他們必須前行。

  隨著一聲激昂的號角聲,

  明軍開始了最後的衝鋒。

  他們拖著傷殘的身體,吶喊著,咆哮著,

  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憤怒和決心都凝聚在這一瞬間。

  他們的身影在戰場上劃出一道道悲壯軌跡,每一步都踏出了生命的強音。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爭,是用血肉書寫的歷史。

  「殺!!!」

  時間流逝得越來越慢,

  不知過了多久,劇烈的喊殺聲自龍虎衛身後響起,

  其他三方城牆的軍卒在完成了防禦工事的清理後,

  稍作休整,迅速趕來東側戰場!

  即便他們早有預料,

  但看到此等悲壯一幕,還是忍不住心中一悸。

  沐晟似乎變得成熟了許多,

  並不是年齡的增長,而是渾身氣質的變化,

  他率領洪福衛剩餘的千餘名軍卒趕到,接替了龍虎衛的攻伐,

  他則快步沖向鄧志忠所在,

  此刻,鄧志忠就像是跳入了河中,渾身上下都在不停地滴著水。

  走近一看,原來是血。

  見到沐晟,鄧志忠手掌微微顫抖,

  沉重的眼皮似乎再也無法睜開,像是有了萬丈大山壓蓋在其中。

  「還不能倒下。」

  鄧志忠心中大吼,猛地將眼睛睜開,血絲在剎那間涌了上來!

  「鄧大人!我們來了!」

  沐晟快步上前,扶住了搖搖晃晃的鄧志忠。

  鄧志忠身體似乎變得更加矮小佝僂,

  但其身上膽氣卻沖天而起,像是一個巨人屹立在戰場上。

  「沐晟,繼續打下去,打到麓川營寨,不能停!」

  「召集城內軍卒以及預備隊,繼續打下去。」

  「死,多少人都不能停!」

  沐晟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充滿叛逆氣息的孩子,臉上寫滿了委屈,不禁淚流滿面。

  他眼淚鼻涕橫流,連連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

  鄧志忠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只能發出一聲輕吟,

  「好」

  下一刻,他的眼睛就緊緊閉上。

  「大人!!」

  周遭一眾親衛沖了上來,看著氣息愈發微弱的大人,目眥欲裂。

  沐晟聳了聳鼻子,將鼻涕吸了回去,迅速恢復了沉著冷靜:

  「將鄧大人送回城內,命軍醫醫治,若是治不好,本將砍了他們!」

  一眾親衛將鄧志忠運回城內,

  場中的士氣非但沒有崩潰,反而愈發的慘烈,

  虛空中燃燒的大火在這一刻透了出來。

  讓麓川營寨內的諸多軍卒都感受到臉上滾燙。

  沐晟手持斬馬刀,看向前方那茫茫多的營寨,發出一聲大吼:

  「大明軍伍,衝殺!!」

  定邊城南側營寨,特意搭建起來的高台上此刻已經站滿了人,

  人手千里鏡,靜靜看著東側戰場的悽厲。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一陣無言。

  當定邊城守軍繼續開始沖陣之時,

  不少軍中宿將再也無法忍受,將腦袋側開,不去看千里鏡內的慘烈場景。

  一眾文書早已經眼睛通紅,不停眨動,讓其中淚珠不再落下。

  下一刻,所有人都將視線聚集到了最高處那道身穿黑甲,靜靜站立的年輕身影上。

  似乎,任何風霜都不能讓他為之動容,一如既往的平靜。

  陸雲逸眼中看不出絲毫波瀾,

  就像是在看一件毫不相干的戰事,死傷與隕落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

  「大人咱們何時出兵?」

  有人輕聲開口,在高台上顯得十分明顯。

  在場眾人的視線沒有看向他,而是看向了陸雲逸,

  顯然,那人問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

  陸雲逸淡淡開口:「繼續等。」

  所有人臉色都有幾分黯淡,雖然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

  但真正聽到,還是忍不住地悲傷。

  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有人死傷。

  眼前,定邊城中的民夫也披掛著破爛甲冑沖了出來,加入戰場。

  原本還可以維持的傷亡陡然增多。

  但沒有人再發問,

  在軍中,大人的話永遠都是對的。

  阿琚苗站在最後方,他也獲得了一根千里鏡的臨時使用權,

  他此刻緊緊握著,手心已經忍不住地滲出汗水,心中忍不住地驚恐。

  一方面驚恐於明軍有如此神兵利器,

  一根兩根也就罷了,居然有如此多!

  另一方面,他驚恐於眼前明軍的定力與殘暴,

  他通過千里鏡,能看得出來,

  那些一個個去死的明軍都是精銳,精銳中的精銳。

  能活下來一個,就能帶十個新卒。

  但現在,就這麼一個又一個地去送死,此等將領還無動於衷。

  這讓他想起了那被麓川營寨北側山林中俘虜的軍卒,

  被沒有猶豫地殺死,被修築成了京觀。

  他此刻還能記起那一個個陰森恐怖的臉龐。

  他在心中已經打定主意,明軍又出了一個心狠手辣的將領,

  暹羅還是不摻和麓川與明國的功伐為好。

  對於國主這次出戰的決定,

  阿琚苗已經可以肯定,國主錯了。

  收起思緒,他繼續小心翼翼地將千里鏡放在眼前,

  透過鏡頭看向戰場,每一次看他都會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感慨此物巧奪天工,乃戰陣神器。

  在他的視線中,明軍徹底攻破了東線的第一道防線,

  並且在持續向前突進,已經有人與麓川營寨接敵。

  但,還是如先前那般,損失慘重。

  尤其是一個身披甲冑的大漢,在營寨門前手持大刀靜靜而立,

  但凡有軍卒到那裡,

  他都會邁著沉重步子衝上前去,將其痛快利索的斬殺!

  甚至還能看到他猖狂地大笑。

  阿琚苗瞪大眼睛,他在此人身上看到了阿魯塔的影子。

  夜幕低垂,如墨的黑暗悄然籠罩了戰場,

  將白日的殘酷與血腥一併吞噬,

  卻又以另一種形式,讓戰鬥的慘烈更加鮮明地展現在世人面前。

  攻寨之戰,在這無邊的夜色中,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火把在軍卒們手中搖曳,

  如同點點星光,試圖照亮前方未知的危險。

  然而,微弱的光芒在無盡黑暗中顯得渺小,

  只能勉強勾勒出一張張堅毅而疲憊的臉龐,

  以及他們身上斑斑血跡和傷痕。

  星光一點點減少,下墜,無聲訴說著戰爭的慘烈。

  這片被戰火洗禮的土地上,

  每一寸土地都記錄著英勇與犧牲。

  他們的身影在火光與夜色中若隱若現,慢慢向前挪動。

  直到此時,靜靜站了一日的陸雲逸終於開口了,

  清冷的聲音在黑夜中迴蕩,讓所有人心緒猛地緊繃。

  「全軍換甲換旗,兩刻鐘後破寨!」

  「是!」

  一道道蘊含著激動的應答響起,隨後便是急促的腳步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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