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故園殘景憶君容


  第380章 故園殘景憶君容

  陸雲逸進入養濟院,打量著四周。

  依舊是如以往那般,一個個院落出現在視線之中,被圍牆包圍,大門緊閉,留著側門小門以供進出。

  相比於上一次到來,養濟院已經大變模樣。

  圍牆上因為潮濕而爬滿的斑斑綠癬被盡數清理,刷上了白漆,

  大門也從原本的鏽跡斑斑,變為嶄新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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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根根鐵柱豎立,能從外面看到裡面的模樣。

  靠近大門的院落已經大變模樣,地上雜草被清理一空,栽上了五顏六色的花朵,

  碩大的樹木也被修剪了枝葉,讓陽光能夠照射進小院。

  此刻,一些鬍子花白的老者正四散而開,坐在小院中。

  雖然臉色同樣麻木,但少了幾分黯淡。

  他們身上的衣服雖然打滿補丁,但相比於以前,還是能夠維持一些體面整潔。

  陸雲逸見到這一幕,滿意的點了點頭。

  一旁的尹浩然笑著解釋:

  「將軍,您有所不知,上次您離開後,

  大理府的通判李大人來過,調撥了一些銀子來改善養濟院。

  還叫來了一些匠人,修補房舍以及牆壁。」

  尹浩然笑著伸手,指向前方的幾棟木屋:

  「大人您看,上次我向您借了三兩銀子,就是想要修補那裡的屋頂,

  後來他們來了,也就沒用我們出錢。」

  說著,尹浩然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黝黑簡陋的錢袋,

  頭朝下,抖了抖,一些散碎銀子掉了出來。

  三個大塊的銀子尤為明顯,還有幾個銅板,以及一張折迭起來的一錢寶鈔。

  尹浩然將那三個大塊的銀子挑出,又將銅板也一併拿起,遞了過來。

  「陸將軍,雖然這些銀子對您來說不算什麼,

  但做人總要誠信,有借有還,銀子還您。」

  直到這時,陸雲逸才將視線從那修補完全的房舍挪了回來。

  看向尹浩然充滿老繭以及細小傷疤的手掌,

  以及那黝黑不規則的銀塊,還有充滿黑灰的銅板。

  沒來由的生出一些感慨,嘆息一聲,將銀子接了過來。

  「以你的本事可以不用在養濟院過活,

  就算在鄉下開一個啟蒙學堂,也能過上好日子,何必如此呢?」

  一行人將視線看向眼前這個有些跛腳的院首,覺得大人說的對,

  此人不論是談吐還是行徑,都有一些君子之風。

  雖然鬍子拉碴的有些邋遢,

  但好好拾掇拾掇,再換上一身儒衫,做個啟蒙先生還是綽綽有餘。

  尹浩然笑了笑,抓了抓頭。

  「在這裡習慣了。」

  一些親衛有些古怪,認為他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但陸雲逸卻相信這個理由。

  一些事情能堅持下來,不是事情有多麼好,就是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

  雖然每次做都怨氣頻頻。

  但就這麼一日一日的做下去,猛地回頭已經過了許久。

  就如行軍打仗,操持軍務,一日也不能停,

  猛然回首,恍恍惚惚也快過了兩年。

  「陸將軍,衙門不僅派了匠人,

  戶房的吳大人還給養濟院找了個生路,每日有不少活計。

  是給城內的布衣坊打補丁,沒有什麼要求,活還輕鬆。」

  尹浩然湊近了一些,眼中閃過一些狡黠:

  「若是有剩餘的布料,還能補一補我們自己的衣裳,

  若是運氣好了,還能剩下一兩件。」

  陸雲逸回過神,發出暢快的大笑,頻頻點頭。

  「布衣坊的損耗可不小,若是你們做的認真一些,

  每次都能有一些剩餘,還能賺個材料錢。」

  尹浩然有些震驚的看向陸雲逸,

  他有些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領兵將軍,會知道其中門道。

  事實上,養濟院不僅能掙一些材料錢,還能省下大頭人工錢。

  布衣坊的女工做工,衙門要給銀錢。

  但養濟院的人做工可不用給錢,有吃的就行,如此便能省得更多。

  起初這個錢他還賺得忐忑無比,不知道該不該與戶房吳大人說。

  但去打探了幾次,才從一名老吏手中得知。

  將布衣坊的活計交給養濟院,

  就是讓養濟院來掙這個錢,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自那之後,養濟院的日子便好了起來。

  每日的飯食也能多上一些油花。

  尹浩然忽然有些恍惚,這個掙錢法子,似乎誰都知道。

  陸雲逸大笑出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是北地邊民,城中也有這個活計,是被戶房吏目的妹夫做了,

  他兒子如今在我軍中,一次閒聊的時候知道的。」

  尹浩然面露恍然,沒來由的多了一股親近。

  軍中,真是臥虎藏龍。

  一行人一邊走一邊聊,

  溫暖的陽光撒下,讓養濟院內少了一些潮濕,氣氛也沒有那般沉重。

  不多時,尹浩然便帶著陸雲逸來到養濟院的正堂,也是他平日裡的衙房。

  與尋常的房間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多了一張長桌,角落中擺滿了麻袋裝的貨物碎步。

  陸雲逸與李景隆進入其中。

  尹浩然見李景隆也跟了過來,便有些好奇的問道:

  「這位大人,不知名諱?」

  李景隆一愣,笑著說道:「我叫李九江,是軍中人。」

  尹浩然聽後,連忙誠惶誠恐的行禮:

  「原來是李將軍,還請李將軍莫怪,我先前還以為您是陸將軍的親衛。」

  「不礙事,軍中人沒有這麼多規矩。」

  尹浩然直起腰,露出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坐,兩位將軍坐。」

  尹浩然從一側拿過了兩個有些年代感的凳子,

  諸多稜角已經被磨得光滑圓潤,凳子腿處也進行了多次縫補。

  李景隆坐在上面,發出了一聲「吱呀」的響動,讓他有些尷尬。

  他本能的向後靠去,臉色猛然大變,手臂猛地撲騰起來,板凳哪來的靠背。

  一旁陸雲逸見狀,連忙伸出手,扶住了他。

  李景隆這才能維持平衡,朝著陸雲逸豎了一個大拇指!

  他又看向尹浩然:

  「哈哈哈,平日裡養尊處優慣了,是我的不是。」

  尹浩然臉上尷尬這才消散了一些,連忙找補:

  「養濟院平時也沒有大人前來,

  如今兩位將軍到來,怠慢了將軍,還請恕罪。

  等等明日,明日我就去倒騰兩個帶靠背的椅子。」

  陸雲逸擺了擺手:

  「不用如此麻煩,在這個板凳上接一個木板即可,不要花冤枉錢,

  平日裡你也可以用,總是弓著腰,對身體不好。」

  眼前的尹浩然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一些駝背,

  坐下來時尤為明顯,整個人佝僂在那裡。

  尹浩然悄悄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兩個椅子可能要花上幾錢銀子,對於養濟院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兩位將軍稍等,我去給您拿水。」

  尹浩然蹬蹬蹬的跑開,只剩下來陸雲逸與李景隆二人。

  李景隆看著他的背影,臉色有些古怪:

  「倒是個妙人,如此踏實肯乾的人,本公見得不多。」

  「哈哈哈,雖然我與他只見了兩面,

  但他寫的書我可是都看了,也算是故交,的確是妙人。

  大明天下,就是靠著此等踏實肯乾的人,才撐起了這莫大攤子。

  若是哪哪都是投機取巧之輩,百姓的日子也過不好。」

  聽陸雲逸這麼說,李景隆有些認同的點了點頭:

  「陛下也曾說過此事,他說京城內遍地的力夫車夫以及工匠,

  都是這些人撐起了大明的天,

  乾的最多,吃的最少。

  少了他們,應天還不知要變成什麼模樣。」

  二人沒有等多久,不過半盞茶的時間。

  尹浩然就端著兩個茶杯回來了,在他身後還跟著許久不見的春娘。

  兩月沒見,春娘也蒼老了許多,

  臉上的皮膚不再白皙,有幾分暗淡,

  行進間的身體也有些搖晃,像是魂不守舍,整個人看起來憔悴無比。

  春娘走到二人面前,微微躬身:

  「春娘拜見兩位將軍。」

  尹浩然又拿過了一個樹墩,將茶杯放在樹墩上,

  將自己的座位讓給了春娘,讓她坐。

  自己則拉過了一個麻袋,坐了上面,依稀能看見裡面裝滿了廢布。

  見坐得都如此拮据,陸雲逸想了想,看向門口,喊道:

  「雲方,拿幾個馬扎進來。」

  「是!」

  馮雲方蹬蹬蹬的跑開,不一會兒就拿了幾個馬扎回來,放在地上,而後退走。

  陸雲逸走過去,將馬扎展開放在地上。

  「坐這個。」

  尹浩然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事物,眼中充滿狐疑,這東西也能坐?

  「坐吧,這是軍中的東西,很牢靠。」

  李景隆笑著將他拉了下來。

  尹浩然起初還有些狐疑,

  但當坐下後,一股比板凳還要結實的感覺傳來,讓他眼睛一點點瞪大!

  這,這東西好啊。

  陸雲逸笑著說道:

  「此物尋常只在軍中用,製作簡單方便,坐起來還牢靠。

  你可以照著眼前的馬扎自己做,賺一些銀錢應該不難。」

  「將軍,這可是軍中的東西啊,不能賣。」

  尹浩然連連擺手!

  「無妨,軍卒也是百姓,他們坐得,百姓也坐得。

  放心賣,此物牢靠實惠,早就應該向民間推廣了。

  若是你來賣的話,初期會賺上一些錢,

  等一些大的商賈進入其中,也就能賺個辛苦錢,到時候你自己取捨吧。」

  這麼一聽,尹浩然鬆了口氣,賺個辛苦錢的話那還蠻好。

  養濟院中的人喜歡用力氣賺取銀錢,

  若是賺得太多了,人就會慌。

  深吸了一口氣,陸雲逸看向春娘:

  「春娘,在這裡過得如何?

  要不本將在軍中給你找一個好夫婿,好好過日子。」

  春娘用力抿了抿嘴,緩緩低下了腦袋,豆大眼淚開始滴落,輕輕搖了搖頭:

  「將軍,我在這裡很好,多謝將軍掛念。」

  陸雲逸眼神平靜,靜靜看著春娘,發出了一聲嘆息。

  身體的創傷容易好,但心靈的創傷是需要用一生來修補的傷痕。

  眼前的春娘顯然還沒有修補完心中傷痕。

  陸雲逸輕輕點頭:

  「若你執意留在這裡,本將也不強求,

  你丈夫的仇,本將已經給你報了,麓川大軍全軍覆沒,

  本將麾下軍卒斬首頗多,麓川已經付出了代價。」

  「親人的離世不是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濕,

  但人死不能復生,你丈夫的在天之靈,還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多謝將軍,春娘只是普通人家,

  每日過活十分繁瑣但也樂在其中,

  如今孩子沒了,丈夫沒了,春娘苟活於世,已是殊為不易,還請將軍莫怪。」

  陸雲逸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就算是上位者,也無法改變人心中的想法。

  一旁的李景隆在此刻理解了陸雲逸先前所說,養濟院中都是危險的人。

  就如眼前的春娘,心中已有死志,再殺兩個人算什麼?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最後還是尹浩然輕聲開口:

  「將軍,養濟院中都是苦命人,

  他們願意呆在這裡,便讓他們待在這裡吧,

  如今養濟院也沒有以前那般困難,也沒什麼。」

  沉默片刻,陸雲逸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他所說。

  「既然如此,本將就不強求了,

  這次前來,本將給你們找了一個好活計,也是本將拜託你們的事。

  此事若是做好,養濟院可能再也不會挨餓了。」

  尹浩然的眼睛亮了起來,可隨之就變得猶豫暗淡。

  「將軍,養濟院做如今這些活計已經十分忙碌,怕是沒有空餘的人手來幫將軍。

  不知將軍可否等一等,等忙完了手中的活計。」

  「你想錯了,不是這種活計。」

  陸雲逸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了一封文書,遞了過去:

  「拿著,布政使司的文書。」

  尹浩然有些狐疑的接過,打開一看,

  頃刻間瞪大了眼睛,看到了那雲南布政使司的大印!

  比之他平常所見的戶房印信要大上許多倍,大概有拳頭那麼大。

  等他看完後,眼中卻閃過了濃濃的疑惑。

  雖然上面寫得很複雜,但他看明白了,

  就是讓養濟院來種地,種一種叫甘薯的東西。

  「大人,只是種地?」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

  「沒錯,只是種地,甘薯是本將從麓川得來的寶貝,

  據我推測,若是種得好,一年的畝產應該在三到四石,

  不挑地還好種,正適合養濟院來種。」

  一旁默默低著頭的春娘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清晰的淚痕,露出了其下白皙的皮膚。

  原來,是灰塵遮擋了白皙。

  「將軍,畝產四石?」

  「只是推測,就算能有個兩石也足夠了,

  此物能夠充當主糧,而且很好吃,麓川軍中一些將軍就時常吃此物。」

  陸雲逸神色鄭重了幾分,看著眼前二人:

  「做此事布政使司會給你們一定的報酬,不會讓你們白干,還會派來司農傳授你們經驗。

  總之,未來一年,

  你們的主要活計就是此事,

  只要能將東西成功種出來,朝堂重重有賞!」

  他看向春娘,露出和煦笑容:

  「人總是要向前看,停留在過去的悲傷里還是不妥,

  朝廷給你找了個活干,你可不能推脫,忙起來心中就會少很多悲傷。」

  春娘與尹浩然都聽出了他言語中的意思,

  甘薯的種植能選在養濟院,全憑這一份情誼。

  春娘抿了抿雙唇,輕輕點頭,聲音輕柔:

  「將軍,春娘會用心做好活計的。」

  一旁的尹浩然也連忙鄭重起來:

  「將軍放心,此等大事,養濟院上上下下定然不會疏忽!」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站在門口的馮雲方便將一麻袋甘薯提了進來。

  陸雲逸將其打開,從中拿出來幾個,遞給尹浩然:

  「甘薯煮蒸烤皆可,先嘗嘗味道。」

  尹浩然連忙接過這些丑東西,像是地里的泥疙瘩。

  「大人,您要在養濟院用飯嗎?」

  陸雲逸看了看李景隆,輕輕點頭:「照常做即可。」

  說著,陸雲逸拍了拍一旁李景隆的肩膀:

  「李將軍平日裡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這一次讓他感受一番民間疾苦。」

  尹浩然笑了起來,「好!我這就去安排,春娘你陪一下兩位將軍。」

  春娘輕輕頷首:「大人去吧。」

  等到尹浩然興沖沖地離開,李景隆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便站起身,

  「我四處逛逛,看看他們做的什麼活計。」

  「去吧。」

  李景隆很快便走了,屋內剩下陸雲逸與春娘二人。

  陸雲逸看著她憔悴的模樣,嘆息一聲,

  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紙條,遞了過去。

  「春娘,這是軍中機密,不要外泄,也算是本將對你們這些遭災百姓的歉意。」

  春娘有些疑惑地接過紙條,打開一看,頃刻間淚流滿面。

  [前軍斥候部殺麓川二十萬兵以祭百姓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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