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血肉磨盤


  第438章 血肉磨盤

  安遠街的混亂因為流血而變得不可收拾,

  所有人都在使出渾身力氣,蜂擁著上前。

  頃刻間就將府衙的衙門口淹沒,

  寬大的大門此刻變得狹窄萬分,被堵得水泄不通。

  原本處在衙門後的吏員有些驚恐地看著眼前一切,

  在他們眼中,眼前這些力夫就如戰場上所遇到的敵軍,

  

  眼中充滿了仇恨與憤怒,視線掃過來時,

  讓他們所有人都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像是要被撕碎。

  整個安遠街瀰漫著吵鬧聲與廝殺聲,十分混亂。

  就連站在最後方石獅子上的陸雲逸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第一次見到民變,

  也在此刻深刻體悟到了什麼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而在石獅子下的諸多親衛,臉色嚴肅,

  一雙手都不留痕跡地握在了腰間弓弩之上,

  甚至有兩名軍卒已經握住了腰間懸掛的石雷,

  生怕眼前這些百姓將憤怒撒在旁人身上。

  此刻,他們的掌心已經浸慢冷汗,心緒也緊張到了極點。

  陸雲逸眼窩深邃,他清晰地看到那一襲緋袍的官員被人群淹沒,此刻也沒有露頭。

  而在這等人潮洶湧、相互踩踏之下,馮旭幾乎不可能存活。

  一個正四品的知府死在衙門口,

  就算他是軍伍眾人,也知道出大事了。

  不論如何處置,這都是對朝廷威信的一個巨大打擊。

  這或許就是幕後一些人的目的。

  甚至,陸雲逸已經可以預料到,

  京城中已經有人準備好了奏疏,此事一傳到京城,摺子就會遞上去。

  里里外外無不是在說朝廷苛政猛如虎,

  地方已經大亂,逼朝廷讓步。

  呼

  陸雲逸呼吸有些沉重,儘管生死場面見過了不少。

  他也從史書上看到了一些以民為刀,反抗朝廷的事。

  但發生在眼前,還是與書本上看到的大不相同。

  這等衝擊,幾乎讓他心臟怦怦直跳。

  暴動還在繼續,力夫以及百姓已經衝進了府衙,大肆打殺。

  聽著耳邊的嘈雜聲音,陸雲逸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想是的開民智一事,儘管朝廷已經做了如此多的事,

  但不論是民間還是軍中,識字者都寥寥無幾。

  而此等狀況,在軍中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而在大明,此等狀況也給朝廷治理地方帶來了麻煩。

  這讓陸雲逸愈發確定,讀書識字,開民智是正確無比的道路。

  雖然道路曲折,但前途是光明的。

  就在他思緒紛飛之際,號角聲突兀地從街道兩旁響起,緊接著是劇烈的馬蹄聲!

  陸雲逸循聲看去,只見安遠街的街道兩旁掀起了滾滾塵煙,無數軍卒出現在煙塵之中。

  城防軍姍姍來遲。

  陸雲逸收起思緒,拿起千里鏡,在左右兩邊來回掃蕩。

  很快,他的視線就凝固在一名身穿緋袍,身材高大,氣宇軒昂的五十餘歲官員身上!

  他此刻騎在戰馬上,雖然穿著文官官袍,

  但不論是氣息還是舉手投足的氣勢,都像是軍伍之中。

  陸雲逸很快知道了來人是誰,

  湖廣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陳志澤。

  因為湖廣是大明內地最重要的戰略要地,

  也是兵家必爭之地,所以軍伍之人尤為多。

  從最開始的衛國公鄧愈,到後來的東莞伯何真,

  都是以軍功勳貴擔任地方大員,效果極好。

  而這也成了傳統,如今湖廣左布政使是文官,右布政使是武將,算得上是延續。

  因為城防軍的到來,騷亂有了剎那的停滯。

  像是被忽然按下了暫停鍵,變得死寂無聲。

  但不到一息時間,暴動的力夫以及百姓就已經不管不顧。

  依舊朝著衙門內蜂擁而入,

  嘴裡還不停嚷嚷著「放人」「殺狗官」等字眼。

  此等場景,讓不少趕來的城防軍都大為震撼,心神有些恍惚。

  這還是岳州城嗎?

  他們有些懷疑,來到了一處叛逆聚集之地。

  坐在戰馬上的陳志澤見到眼前一幕,

  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但眼中卻十分平靜。

  他揮了揮手,沉聲吩咐:

  「上前,將所有作亂之人盡數扣押,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號角聲猛地響起,緊接著便是急促的擂鼓聲,

  咚咚咚——

  傳遍了整個安遠街。

  在軍中,擂鼓聲響起時,通常是進攻的號令以及出征的命令。

  此刻,在這裡

  是因為人群阻隔,街道兩旁無法通信所採用的極端手段。

  這讓處在街道中央的陸雲逸眼睛眯起。

  城防軍以及陳志澤的出現,更加深了他心中猜測。

  就是要將事情鬧大,鬧得越大越好。

  陸雲逸盯著陳志澤這位軍中宿將,眼中閃過精光。

  按照這個思路理下去,

  眼前這人,或許就是來往火堆上潑灑熱油之人!

  諸多手拿兵器的城防軍沖了上去,

  嘴裡不停喊著跪地不殺,場面一時間更加的嘈雜。

  軍卒衝進人群,拳打腳踢,

  三兩下的工夫就將外圍的一些百姓打倒在地,哀號聲瀰漫起來。

  「別打,我是看熱鬧的」

  「大人饒命,我沒有作亂。」

  除了求饒的哀嚎聲,還有一些充斥著憤怒的言語:

  「他們沆瀣一氣,要將我們都殺了!!」

  「回頭,回頭!!!!」

  場面愈發混亂,眨眼間一刻鐘過去了。

  局面沒有變得好轉,反而更加的混亂。

  城防軍固然將一些百姓拖走捆綁,

  但更多的百姓力夫注意到了後面發生的事,

  紛紛調轉身形,毫不吝嗇地用上了手中武器,

  鋤頭、鐵杴、木棍,樣樣皆有。

  但奈何,卻無法攻破軍卒們的盾牌,

  這也使得一些後方百姓,不停地扔著手中石塊。

  雙方皆有死傷。

  陸雲逸從始至終都將混亂看在眼裡,

  一顆心不停地下沉,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局勢會更加的不可控制。

  他拿起千里鏡,看向處在街道東側的右布政使陳志澤,發現他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而且,陸雲逸眼神一凝,

  還在陳志澤身邊發現了岳州同知柳鴻與岳州通判孫正。

  他們為什麼不在衙門中?

  一個疑問出現在陸雲逸心頭,很快便得以解答。

  他看到了這二人的腦袋湊在一起,不知嘀咕什麼,

  還有他們嘴角那不偏不倚的笑容。

  陸雲逸渾身充滿危險氣息,喊道:

  「萬里鏡!」

  下方已經緊張到極點的馮雲方一個哆嗦,連忙將腰間的萬里鏡丟了上去!

  陸雲逸接過後,第一時間將鏡頭對準了柳鴻與孫正,旋鈕在不停撥動。

  很快,二人的臉龐就變得如同臉盆一般,浮現在陸雲逸眼中,

  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也愈發的清晰明顯。

  「呼」

  陸雲逸明白了。

  這一場混亂,從岳州衙門內部不和開始,到今日局勢徹底無法收拾為止。

  作為內部的「策應」,就是這二人。

  正當陸雲逸思緒之際,一直臉色難看的陳志澤有了動作,

  他用力一揮手,能從他的口型中看出來兩個字。

  「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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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話一出原本混亂的場面陡然多了一抹肅殺,

  那震天的喊殺聲仿佛要將安遠街的地面都震得顫抖起來。

  前排的軍卒們手持長槍,

  槍尖在日光下閃爍著冰冷光芒,好似擇人而噬的毒蛇信子。

  他們步伐不那麼整齊,步子也不那麼堅定,

  但手中兵器帶著濃濃的殺意,

  不論他們想與不想,槍尖刀尖碰到血肉,都會深深刺入!

  正如眼前,兵器毫不留情地扎入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力夫身體。

  撲哧——

  戰場上最常見的聲音出現了,

  而後便是微不可聞的「嘀嗒」聲。

  鮮血順著冰冷的槍尖湧出,很快就將槍尖的前半部分染得猩紅,

  似乎槍尖無法承受此等血液,血液順流而下,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

  鮮血的味道隨之湧出,向著四方蔓延!

  剎那間,眼前的混亂局面又有了一剎那間的停頓,

  但不是結束前的停頓,而是混亂真正開始前的準備!

  下一刻,力夫與百姓們心中憤怒已經無可奈何,

  沒了生計,官府不管,還動用了軍卒來殺他們。

  事已至此,已無法善了!

  殺——

  有些力夫們雖然手無寸鐵,

  但憤怒已經讓他們的腎上腺素飆升!

  他們瞪著通紅的雙眼,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仿佛燃燒的火焰,邁動著堅實有力的步子。

  大步流星,快步上前!

  用有些粗重的手臂、充滿老繭的手掌,去抓那些刺來的長槍!

  滋滋

  一隻手掌緊握槍尖,以血肉與骨頭阻攔精鐵,

  另一隻手緊緊握著槍桿,

  掌心被磨得鮮血淋漓,順著槍桿緩緩滴落。

  然而他們卻絲毫沒有鬆手的跡象,

  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反而使出全身力氣拼命地拉扯,妄圖將長槍從軍卒手中奪下!

  長此以往的種地規劃以及做工時的分工明確,

  耳濡目染之下,他們已經有了作為戰士最基本的素養!

  身旁的力夫見長槍止住,沒有分散注意,

  而是像瘋狂的野獸一般撲了上去,

  抱住軍卒,張口便咬,牙齒深深地陷入軍卒的皮肉之中!

  「啊」

  軍卒吃痛,身體有了剎那間的癱軟,緊握長槍的手掌無力。

  ——長槍被猛地抽了出去。

  西側的城防軍揮舞著大刀,在空中划過呼呼的風聲,

  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鮮血的飛濺和痛苦的哀嚎。

  鋒利的刀刃砍在百姓身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沉悶聲響。

  百姓們的身體在刀光下顯得更脆弱,

  一名力夫被砍中肩膀,瞬間半邊身子被鮮血染紅,

  傷口處的肉向外翻卷著,白骨隱約可見,

  劇烈的疼痛讓他們的臉部扭曲變形。

  但,眼中的瘋狂卻從未停止,

  心中瘋狂反而像是被鋪了火油,從眼中冒了出來!

  他忍著痛苦,一隻手牢牢抓住長刀,另一隻手去抓城防軍的褲腳!

  身旁力夫一擁而上,攻守易型。

  有的被砍中腿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膝蓋重重地磕在滿是鮮血的地面上,濺起一片血花。

  但他們卻仍掙扎著向前爬,雙手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嘴裡喊著「報仇」之類的話,

  聲音充滿絕望與憤怒,帶著一絲不屈。

  人死鳥朝天,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陳志澤身旁,岳州同知柳鴻見到這一幕,

  一顆心不由得顫了顫,他言語犀利,毫不猶豫的朗聲開口:

  「看到沒有,這些都是訓練有素的反賊,

  不是什麼百姓,也不是什麼力夫!!」

  一旁的孫正也連忙補充,朝著前方喊道:

  「跪地不殺,謀反者夷三族!」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終於惹來了陳志澤有些冰冷的目光,

  「住嘴!」

  二人閉上嘴巴,乖巧如螻蟻。

  陳志澤眼神依舊平靜,作為經歷過亂世的將領,

  此等場面還是太過稚嫩,絲毫掀不起他的心緒波動。

  他沉聲下令:「全軍聽令,前方乃謀反逆賊,不得留手!」

  傳令兵面露猶豫,但軍令如山,一道道命令被傳了出來。

  擂鼓聲也變得急促有力,

  咚咚咚—

  將整個平遠街都變得暴躁。

  城防軍也被掀起了心中火氣,不再留手。

  手中兵器肆意揮砍,在成建制的進攻下,

  腳下大地很快被鮮血浸透,變得泥濘不堪。

  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混合著傷者的呻吟和垂死者的掙扎聲,一片慘絕人寰。

  後方,城防軍則搭起了弓箭,箭頭瞄準了那些仍在不斷湧來的百姓。

  一聲令下,箭雨如蝗蟲般朝著人群射去!

  百姓們躲避不及,被射中倒下。

  箭矢貫穿了胸膛,箭頭從後背穿出,帶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創口,

  傷者口吐鮮血,身體緩緩倒下,眼神中充滿了不甘。

  箭矢射中腹部,傷者雙手捂住傷口,

  腸子卻從指縫間緩緩流出,他們躺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身邊親人朋友試圖將他們扶起,

  卻被不斷湧來的人群衝散,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在痛苦中漸漸失去生機。

  整個安遠街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哭喊聲、怒罵聲、廝殺聲交織在一起,

  混亂與血腥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讓人窒息。

  陳志澤騎在馬上,面色冷峻地注視著這一切,

  眼神中沒有絲毫的動容,仿佛這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殘酷遊戲。

  陸雲逸同樣平靜地看著眼前,

  他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像是戰場上的「血肉磨盤」。

  相比於戰場上,這裡的「血肉磨盤」要容易得多,

  沒有甲的百姓力夫,輕而易舉就被碾成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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