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山腰落日 雁背斜陽 故人難見


  第549章 山腰落日 雁背斜陽 故人難見

  本章節來源於ѕтσ55.¢σм

  臨近傍晚,夕陽緩緩西沉,

  橙紅色的餘暉如輕柔紗幔,將整個陸府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黃之中。

  陸雲逸身著常服,慵懶地靠坐在躺椅上,

  迎著那漸漸黯淡的微光,眼神放空。

  一旁,侍女小紅手持一本醫書,有氣無力地小聲念著,

  聲音仿佛催眠曲,不僅讓陸雲逸聽得昏昏欲睡,

  就連小紅自己也哈欠連連,念得無精打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身穿甲冑的馮雲方行色匆匆地趕來,臉上帶著嚴肅。

  陸雲逸警惕地看了過去。

  「何事?」

  「回稟大人,宮中傳下旨意,

  命大人以及都督府一眾官員出城迎接征南大軍凱旋歸來。」

  陸雲逸微微一怔,抬眼望了望即將隱沒於山巒後的太陽,面露疑惑:

  「不是說明天下午才到嗎?」

  馮雲方同樣滿臉困惑,解釋道:

  「大人,來送信的吏員說,

  穎國公帶著前軍先行一步,現在已經快到應天城了。」

  聽聞此言,陸雲逸立刻坐直了身子,

  一旁的小紅也瞬間來了精神,急忙上前將他扶起,關切地說道:

  「老爺,您小心些。」

  「去,備甲。」

  陸雲逸一聲令下,抖了抖身子,拍掉身上的瓜子殼。

  一刻鐘後,他已身披甲冑,

  騎上一匹矯健的快馬,向著聚寶門疾馳而去。

  很快,他便來到了城門口。

  此時的聚寶門已被嚴密肅清,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軍卒。

  陸雲逸一眼便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都督府的幾位都督、一眾僉事,還有諸位國公都在此處。

  他來到沐英身旁,恭敬地拱了拱手:

  「拜見岳父大人。」

  「來了。」

  沐英見到他,臉上立刻露出了和藹,親切的模樣讓一旁的徐輝祖驚愕不已。

  他清楚地記得,先前西平侯還一直冷著臉。

  陸雲逸撓了撓頭,問道:

  「岳父大人,怎麼如此突然?」

  沐英無奈地搖了搖頭,一旁的徐輝祖笑著解釋道:

  「說起來,這事還與你有些關係,

  穎國公派人回來,可把我們好一頓罵。」

  陸雲逸滿臉驚愕,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腦此刻充滿茫然。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眾人,

  發現大家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投向了自己,這讓他更加疑惑不解。

  徐輝祖也不打算賣關子,直接說道:

  「是商行的那個三輪車被穎國公看到了,

  他把我們大罵了一通,

  還質問如此機密之物為何用在商賈之事上,並且要求我們抓緊時間生產。」

  沐英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心情似乎格外愉悅:

  「看來從雲南到這裡這一路,把穎國公折騰得不輕啊。

  這翻山越嶺的,騾馬板車不知道壞了多少。」

  聽到這裡,陸雲逸不禁打了個哆嗦。

  雖然京軍是乘船回來的,但從雲南到廣西的那段路程,著實艱辛。

  大軍整整走了將近兩個月,騾馬不知累死了多少。

  要是當時有三輪車這樣的物件,行程肯定會順利許多。

  畢竟,無論是馬匹還是牛羊,

  在翻山越嶺和長途跋涉方面,都遠不如人。

  這時,聚寶門內出現了太子衛隊,

  他們身著銀色甲冑,在傍晚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巍峨雄武,氣勢非凡。

  太子朱標的車輦也緩緩駛來,

  到了門口後,朱標探出頭來,

  望了望遠方那蜿蜒綿長的官道和一望無際的青蔥麥田:

  「走吧,迎接大軍。」

  「是」

  眾人紛紛騎上戰馬,浩浩蕩蕩地朝著江寧方向行進。

  一路上,或許是應天郊外的景色太過迷人,

  眾人都沉浸在這美景之中,默默無言,

  唯有那輕柔的馬蹄聲在空氣中迴蕩。

  在場的一眾大人望著那蔥鬱的麥田和土黃色的道路,微微眯起眼睛,盡情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然而,沒過多久,

  眾人的目光便被官道兩側的景象所吸引,紛紛來回張望。

  只見官道兩側,一條條如同銀色絲帶般的平坦道路延伸向遠方,

  隱約還能看到許多工匠和民夫赤裸著上身,坐在道路兩旁休息。

  他們眯著眼睛,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黝黑,身上掛著晶瑩汗珠。

  看到浩浩蕩蕩的隊伍經過,

  他們沒有任何動作,依舊眯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與微風。

  陸雲逸看了過去,心中感慨宮中行動速度之快。

  混凝土最佳且最便宜的配比還沒有完全探索出來,就已經開始大規模修路了。

  而眼前這些身形消瘦的人,

  並非真正的民夫工匠,而是屯田衛的軍卒。

  在陸雲逸看來,他們是這世上最辛苦的人。

  平日裡,他們要開墾荒地、修築堤壩、平整道路。

  戰時,他們還要充當輔兵,長途跋涉運送糧草。

  甚至有時候,一個屯田衛的軍卒作為輔兵前往邊疆,

  等再回來時,已經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因為他們很可能會留在邊疆從事建設工作。

  屯田衛這種苦差事,一般只有窮得揭不開鍋,下頓就要餓死的人才會去做,

  還有一些則是俘虜的敵國軍卒。

  陸雲逸曾打聽過,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真正上戰場,打一場仗。

  有沒有戰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死在戰場上,

  這樣就能給家裡留下一筆撫恤金和優待。

  然而,整個大明戰事不斷,

  對於這些屯田衛軍卒來說,想要上戰場卻難如登天。

  一些正常衛所軍,入列將近二十年,

  連一個敵軍的影子都沒見過,這種情況屢見不鮮,

  更何況是這些屯田衛的軍卒。

  如今,應天京畿之地需要修路,

  他們便馬不停蹄地趕來,日夜趕工。

  從工程進度和路邊那一個個燃燒的火把來看,

  是一天十二個小時不停歇地勞作。

  對此,陸雲逸只能無奈地嘆息,他也想不出有什麼解決辦法。

  縱觀歷史,但凡新朝建立,大多窮困潦倒。

  這個時候想要修建大工程,只能依靠這些不拿工錢的軍卒。

  事實上,陸雲逸看過都督府的文書,

  在洪武六年以前,僅僅是供應修築城池民夫和軍卒吃飯,

  朝廷就幾乎到了砸鍋賣鐵的地步。

  那時候的前朝餘孽被抓了不少,四處抄家才稍稍緩了過來。

  現在雖然不至於為糧食發愁,也有了餉銀,但日子依舊過得緊巴巴。

  這是生產力發展的局限,

  在沒有完備的機械設備之前,只能依靠人力開山辟石。

  隨著隊伍進入江寧,

  村落與官道連通的道路大多都在熱火朝天地施工。

  放眼望去,大概有七八條銀白色的水泥路正在修建。

  陸雲逸知道,如果城外工坊生產水泥的速度能夠再快一些,

  同時動工的道路數量可能會再增加一倍。

  陸雲逸看向身旁同樣在關注施工情況的岳父,輕聲問道:

  「岳父大人,朝廷對這些屯田衛的軍卒,有沒有什麼後續的安置計劃?」

  沐英轉過頭,眼中有些詫異,明白他所問何事,搖了搖頭:

  「屯田衛雖存弊端,但就目前而言,帶來的好處能讓朝廷忽視這些弊端。

  而且

  屯田衛還遠遠不夠。

  雲南打算在明後兩年設立四個屯田衛,

  主要負責景東的重建和荒地開墾工作。

  至少在現階段,屯田衛的軍戶越多,對大明越有利。」

  「不過.」

  沐英突然笑了起來,拉了拉馬韁,靠近了一些:

  「多虧了甘薯,原本朝廷計劃明年在各地開設數十個屯田衛,現在只剩下雲南的兩個了。

  到時候,如果甘薯種植得好,無論在哪裡都不怕蟲害,

  那麼屯田衛的開設也就不用那麼急迫了。」

  聽到這裡,陸雲逸面露驚訝,忍不住問道:

  「岳父大人,那些未開墾的荒地該怎麼辦呢?總不能就這樣荒著吧。」

  陸雲逸深知,開荒是世上最艱苦的事情,

  不僅吃得差,乾的活還多,每一分力氣都是從骨髓里榨出來的。

  他小時候曾親眼見過,承擔屯田職責的慶州右衛,

  開墾十幾畝荒地,用了一年時間,死了十幾個人。

  而大明未開墾的荒地簡直數不勝數,就連朝廷文書都無法準確記載。

  因為大明實際控制的地域在不斷擴大,

  打完麓川之後,整個西南地區都成了大明的勢力範圍,

  漫山遍野的荒地等著開墾,可人力遠遠不夠。

  沐英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

  「朝中提出了兩個辦法,一是遷移百姓到邊疆,

  朝廷會發放一些銀子,並且給予免稅,鼓勵他們開墾荒地。

  二是將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俘虜補充到屯田衛中,

  讓他們去做開墾荒地、挖溝渠之類的苦差事。

  最好活幹完了,直接累死在田裡做廢料,還能省下一大筆糧食。

  麓川的使團跟隨大軍來了,過幾日就要商討具體事宜,到時你也來參加,以作震懾。

  而那些俘虜,思倫法不打算要了,

  朝廷也不能白白養著他們,

  準備將他們編入雲貴的屯田衛。」

  「不要了?」

  陸雲逸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瞪大了眼睛,

  對思倫法的「慷慨」感到不可思議。

  「岳父大人,這思倫法是不是腦子糊塗了?」

  沐英搖了搖頭說道:

  「他精明著呢,麓川需要一個強大外敵,也需要大明這個對手。

  如果我們把俘虜都放回去,豈不是正好彰顯大明睦鄰友好?

  這樣一來,思倫法的王位可就坐不穩了。」

  聽了這番解釋,陸雲逸恍然大悟。

  一個強大的外敵不僅能緩解麓川國內的矛盾,

  還能穩固思倫法的統治地位。

  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大明需要麓川,

  而是麓川離不開大明這個「對手」。

  了解了朝廷對屯田衛的後續處置方案後,陸雲逸開始暗自思索。

  如果去到大寧,該如何開展大規模的基礎建設

  既然無法設立更多的屯田衛,那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兀良哈三衛身上。

  可是,怎樣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大明效力呢?

  陸雲逸一時沒有頭緒,急得一個勁地撓頭。

  天色越來越暗,他的舉動引起了沐英的注意,

  「你在想什麼?」

  「岳父大人,小婿在思考如何讓兀良哈三衛心甘情願地為大明做事。」

  「做事?你打算做什麼?」沐英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既然去了大寧,總不能無所作為,尸位素餐,那可對不起朝廷的重託。

  小婿打算開墾荒地,發展大寧特色,

  至少要讓這片關外之地對大明朝廷多一些歸屬感。」

  陸雲逸這次沒有壓低聲音,

  前方馬車中的朱標掀起簾幕,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讚賞。

  沐英也被他的這番話震驚了,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年輕人就是有幹勁!

  兀良哈三衛是外族,不聽話就殺,十抽一不行就五抽一,

  等他們都怕了,自然就乖乖幹活了。」

  陸雲逸對這種軍候式的簡單粗暴手段並不意外。

  不遠處的李景隆也回過頭來,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雲逸,這個法子很管用,

  我爹說過,那些外族人不打是不會聽話的。」

  陸雲逸抿了抿嘴,沒有回應。

  李文忠三次打到關外,北元朝廷三次停留的地方,都被他殺得血流成河。

  尤其是洪武三年的應昌,

  北元新朝廷的官員幾乎被殺光,就連眾多妃嬪也未能倖免。

  陸雲逸並不打算採用這種方法。

  如果殺人能解決問題,他絕不會猶豫。

  但在大寧,殺人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也無法改變山海關建立後,大寧地處關外、戰略優先級較低的尷尬處境。

  正當他絞盡腦汁思考對策時,前方傳來幾聲驚呼。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在視線的盡頭,官道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很快,這個黑點逐漸變大,

  變得龐大而悠長,轉眼間變成了一條土黃色的長龍。

  伴隨著如雷的馬蹄聲,這條長龍迅速向他們逼近!

  陸雲逸明顯感覺到,周圍一些皇庭禁軍頓時緊張起來,手中的長槍緊握!

  尤其是太子車輦附近的軍卒,

  已經拔出了長刀,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這讓陸雲逸暗暗點頭,

  太子的安保措施做得相當到位,皇庭禁軍也十分盡職。

  這時,隨行的大太監已經確認了來人的身份,

  高舉令旗,大聲高呼:

  「征南大軍回朝,下馬相迎——」

  在場眾人紛紛翻身下馬,而迎面而來的千餘人馬也在距離百餘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紛紛下馬。

  領頭的潁國公傅友德的身影清晰可見。

  太子朱標走下馬車,整理了一番衣袖,快步迎上前去,

  臉上帶著親切而熟悉的微笑。

  「唔——」

  沉悶的號角聲在車隊前後響起,蒼涼的聲音仿佛來自遠古,傳出去數里之遠。

  整個蔥鬱的麥田中,

  蚊蟲和鳥獸受到驚嚇,紛紛飛上天空。

  「大軍凱旋,百鳥相迎——」

  隨行的太監打開了馬車上的一個個籠子,

  原本被囚禁的鳥兒紛紛飛出,

  在車隊上空盤旋,密密麻麻,場面十分壯觀。

  陸雲逸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後心中湧起一絲憧憬。

  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這樣,受到如此迎接。

  雙方隊伍中央,潁國公傅友德已經看到了太子朱標的身影,

  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還沒走到近前,他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身後的眾人也紛紛跟著跪拜。

  「臣傅友德承蒙皇恩,凱旋而歸!」

  「咚咚咚——」

  輕緩而沉重的鼓聲在這一刻響起,氣氛變得莊嚴肅穆,帶著一絲悲壯。

  傅友德老淚縱橫,情到深處,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太子朱標也加快了腳步,眼中泛起了淚花。

  他快步上前,攙扶住傅友德,用力想要將他拉起來,

  「潁國公不必多禮,一去一年,老將軍辛苦了。」

  傅友德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不知為何,他顯得比以往更加蒼老。

  「臣雖年老,但鬥志彌堅,願為陛下和太子殿下征戰至死,何談辛苦。

  臣只是為那些戰死在戰場上的將士們感到悲痛。」

  太子朱標眼眶通紅,聲音有些哽咽,

  他緊緊握住傅友德的雙手,鄭重地說道:

  「還請潁國公放心,孤與父皇向來厚待為大明流血犧牲的將士,絕不會吝嗇!」

  「臣在此代死去的將士們,多謝太子殿下!」

  「禮樂起——」

  大太監見氣氛有所緩和,高舉令旗,大聲呼喊。

  隨行的禮部吏員們立刻開始演奏,

  歡快的器樂聲響起,驅散了一些戰爭帶來的陰霾。

  二人交談了足足一刻鐘,才攜手走回隊伍。

  迎接的眾人紛紛躬身行禮:

  「拜見潁國公,恭賀征南大軍回朝。」

  傅友德那布滿血絲且有些渾濁的眼睛在一張張熟悉面孔上掃過,臉上露出感慨。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話,只說了一句:

  「都是老熟人啊,能再次見到你們,真好。」

  在場之人大多年過半百,聽了這話,紛紛面露感慨。

  到了他們這個地位,故人見一次少一次,

  相熟的人到了晚年,甚至幾年都難以見上一面。

  尤其是像傅友德這樣年過六十的將領,說不定哪天一去不歸。

  陸雲逸並沒有這樣的感慨。

  如果一切順利,在場的所有人,他都能為他們送別。

  如果不順利,那也無妨,大家會一同離去。

  傅友德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看到了鶴立雞群的陸雲逸。

  他抬起手招了招,露出爽朗的笑容:

  「臭小子,過來!我在路上可看到了個好東西。」

  陸雲逸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要躲到人群後面。

  但在場之人都是老頭,身形佝僂,

  而他年輕挺拔,十分顯眼。

  尤其是看到傅友德那熱切的目光後,

  陸雲逸知道自己躲不過去,只能尷尬地笑了笑,慢慢走了過去:

  「下官陸雲逸,見過潁國公。」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