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解縉之疑,太平十策
第567章 解縉之疑,太平十策
離開衙門正堂。
陸雲逸回到了自己的衙房,
看著桌面上漸漸增多的文書,他由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走近坐了下來,一眼便看到了長桌上放置的一個精緻水壺,眼睛一亮。
「雲方,錦玉姑娘來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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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雲方從門口探出腦袋,恭敬回答:
「大人,錦玉姑娘在半個時辰前來過,並且送了幾壺飲品。」
陸雲逸點了點頭,
打開水壺後用力喝了一大口,一股冰涼沁人心脾。
陸雲逸只覺得舒爽萬分。
不得不說,朱錦玉雖然離異帶娃,但照顧起人來還是十分上心。
至少他不論是去都督府還是工部衙門,都會送來「可樂」。
聯想到這幾日的忙活,
糖坊已經就位,人員已經足夠,馬上就要開始生產。
而「可樂」工坊也準備就緒,如今正在鋪設場地以及招工。
相信過不了多久,價格實惠、味道極好的可樂就會出現在應天城。
只是,儘管用了便宜的白糖,
最後的售價可能還是會達到二三十文。
對於尋常百姓來說,價格依然昂貴!
但無妨,如今大明有錢人不少,
只要在權貴中打出名頭,可樂不愁銷路。
或許在達到一定的銷量後,能夠儘量壓低成品價格。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已經極好。」
陸雲逸安慰了自己一句,
他現在有些期待朱錦玉是錦衣衛了,
只因「可樂」這等事物,具有極強的隱蔽性。
如今大明誰都知道糖水好,
不僅能救命還能治病,錦衣衛同樣知道。
他如此費盡心思地拉低糖水價格,他不信錦衣衛看不到。
一旦錦衣衛看到,那事情就好辦了,
一個公忠體國的名頭必然少不了。
況且,還有神宮監在,
萬壽製糖坊中必然有神宮監的眼線,
他做了什麼、將要做什麼,如同透明,這也正是他想要的。
想到這,陸雲逸忽然笑了起來,
抬頭看向衙房門口,吩咐道:
「派人去給錦玉姑娘送信,晚上本官邀她一同用飯。」
站在門口的馮雲方臉色古怪,輕輕撓了撓頭:
「是,大人!」
還不等他離開,陸雲逸便又吩咐:
「再派人給宋姑娘與靈韻姑娘買一些消暑之物。
對了讓錦玉姑娘多準備一些飲品,明日一併送給她們。」
「是!」
如此操作,讓馮雲方肅然起敬。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周旋在這麼多女子中,還如此坦然。
這時,虞衡司的李至剛匆匆走了過來,
身後還跟著一名身穿七品綠色官袍、頭頂烏紗帽,
腰束素銀革帶、腳蹬皂靴的二十餘歲年輕人。
此人神情十分倨傲,在整個過道里來回打量。
李至剛走入屋中,朝著陸雲逸躬身一拜:
「下官李至剛,見過部堂大人。」
陸雲逸在他身上打量片刻,
隨著商行修建愈發齊全,
李至剛的神情也愈發正常,膚色也重新回歸了紅潤,好像年輕了幾歲。
「不錯啊,休息夠了,狀態就是不一樣。」
「還是托陸大人的福,有了混凝土.工事進展大大加快。」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
轉而看向等在門口的那名年輕人,又看向李至剛:
「他是?」
「回稟部堂大人,他是解縉,今日特來賠禮道歉的。」
「解縉?」陸雲逸一愣,很快便明白了何事,
「讓他進來吧。」
李至剛連忙去將解縉領了進來。
二人神態截然不同,李至剛盡顯謙卑,
而解縉則帶著一些讀書人的倨傲,鼻孔都快朝天了。
「下官解縉,拜見陸部堂。」
解縉的聲音中也帶著傲氣,語速很快。
陸雲逸上下打量著他,靠坐在椅背上。
見解縉遲遲不說話,陸雲逸也不言語。
氣氛陡然間陷入了尷尬,
讓一旁的李至剛都略顯尷尬,連忙拉了拉解縉,低聲喝道:
「大紳兄,拉著個臉給誰看啊,快說啊。」
至此,解縉才不情不願地提了提袖子,拱了拱手:
「陸大人,今日下官前來,一為賠禮道歉,二為探究學問。」
李至剛臉色微變,嘆息一聲後,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陸雲逸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解縉臉色已經有些難看,沉聲道:
「以茶換酒之事是下官的不對,還請陸大人見諒。」
陸雲逸看著解縉這幅倨傲模樣,
有些明白為什麼沈溍這個老好人都要將他趕出京城了。
換做旁人,還真是受不了他這副模樣。
不過陸雲逸倒是覺得,
年輕人傲氣一點是好事,莫要死氣沉沉。
想到這,他忽然愣住了,而後笑了起來,
只因想到了大將軍說自己的言語。
解縉見了這笑容,心情愈發不好,
覺得眼前之人並沒有重視自己,便硬邦邦地繼續開口:
「陸大人為何發笑?飲酒是下官之喜好,並無可恥之處。」
陸雲逸臉色一黑,決定收回剛剛的話。
李至剛也覺得丟人萬分,低著腦袋,
準備等解縉離開後,再與大人解釋一二。
陸雲逸沉聲開口:
「本官的茶既然已經送出去了,如何處置是你們自己的事。
莫說是換酒,就算是拿去青樓妓館睡女人,也與本官無關。
好了,下去吧。」
陸雲逸的反應出乎了解縉的意料,他有些愕然地愣在那裡。
本以為會起一番爭執,甚至他在來之前已經打好了腹稿。
如今居然沒用上?
不過解縉很快反應過來,連忙開口,沉聲道:
「大人,下官心中還有一些疑惑,想請大人解答。」
陸雲逸聽後一愣,指了指桌上堆積的諸多文書,道:
「解縉,作為督察御史,今日無事嗎?」
解縉臉色猛地漲紅,身體僵硬。
「大人,下官回京述職,一眾公務已經盡數上呈,今日無事。」
「本官還有事。」
此言可謂下了逐客令,
李至剛心裡已經萬分後悔為什麼要帶他來這。
但解縉卻像是沒聽懂一般,繼續開口:
「大人,下官有一事請教。」
陸雲逸有些古怪地看著解縉,倒還是個執拗脾氣。
仔細想了想,陸雲逸輕輕點頭:
「今日逢喜,本官心情不錯,說說吧。」
解縉鬆了口氣,眼中閃過幾分鬥志,頓了頓說道:
「敢問陸大人,是否看過下官所做的《太平十策》?」
陸雲逸點了點頭:「看過。」
「陸大人覺得如何?」解縉發問。
陸雲逸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聽聞你將此物呈送給了陛下,陛下覺得如何?」
解縉頓時驕傲起來,挺起胸膛,朝著奉天殿所在方向拱了拱手:
「上雖不及行,頗嘉納之。」
意思是雖然沒能來得及施行,但很是讚許並採納了它們。
陸雲逸臉色平靜,輕輕點了點頭:
「本官亦是如此,退下吧。」
解縉猛地呆愣在原地,像是定住了一般。
一旁的李至剛連忙躬身:
「部堂大人,解縉他就是這般性子,還請您莫要介意。」
說完,李至剛轉頭看向解縉:
「走啊,大紳兄.」
但李至剛拉了兩次,解縉都不為所動,
他眼神呆愣,陷入了沉思。
解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日他獻上《太平十策》之後,陛下就命他歸鄉。
如今,同樣的景象在此刻重現,
不同的是
陛下那日頗為寬厚,是笑著與他說的,讓他感動萬分。
但如今的陸雲逸臉色平靜,
顯然沒有聽進去,依舊讓他離開。
雖然是兩個時間的兩件事,
但其中有異曲同工之妙,解縉心中疑惑有些解開了。
他目光凝實,掙脫開了李至剛,看向陸雲逸:
「敢問大人,《太平十策》可有疏漏?」
陸雲逸抬起頭來,見他這幅模樣,知道他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平十策》沒有疏漏,若能實現,的確為治國良策。
今日你前來,是想與本官說此事?」
解縉點了點頭,雖然得到了誇獎,但心中卻充滿茫然。
同是二十歲,但有人已經登上二品,有人顛沛流離。
他自問不弱於人,並且有驚世大才,
還有《太平十策》此等治國良方,為何得不到重用?
而眼前之人在他看來,並無堅實根基,也無治國良方,
但官職就是節節攀升,勢不可擋。
解縉知道,眼前之人必然有過人之處,
但偏偏,他什麼都沒看出來,
與尋常的尚書侍郎一般,鋒芒內斂,
只是長得比自己俊朗了許多。
一旁的好友李至剛也看出了解縉的茫然,
在一旁想了想,嘆了口氣,而後躬身一拜:
「大人,解縉是個不服輸的性子。
他就是見大人您年紀輕輕位高權重,心中有些嚮往,特來請教。」
解縉有些臉紅,但陸雲逸卻不在意,
而是拿起水壺,又喝了一大口「可樂」,
而後淡淡地看著解縉,沉聲開口:
「說空話誰都會,但想要成事,終究要腳踏實地地去做。」
「還請陸大人賜教。」
「《太平十策》策策皆好,但誰去做呢?」
「朝廷可以派人.」
陸雲逸抬手制止,打斷了他的話:
「好了,朝廷若是政令一出,天下無敢不從,
也輪不到你來說什麼《太平十策》,陛下與太子早就將事辦了。」
解縉有些不服氣,
「陸大人,朝堂政令,地方無敢不從。」
「你的意思是,你比朝臣、比陛下、太子還要聰明,
你能看到的,旁人看不到?」
陸雲逸搖頭表示無奈,繼續道:
「既然你提出了《太平十策》。
你就要去將此事落實,而不是等著朝廷去做。
若是你張張嘴就能治理天下,還要這麼多官吏作甚。」
陸雲逸指了指他身旁的李至剛:
「他是虞衡司的郎中,整個應天商行的督造都在他肩上。
若是一聲令下,所有人都能如臂使指。
他還去應天商行對面的客棧住什麼,在衙門中坐一坐、喝喝茶豈不是快哉?」
李至剛聽後面露苦澀,看著解縉說道:
「大紳兄啊,你初入官場,不知其中險惡,
是人都有想法,都有私心,
想要一聲令下就讓人幹活,那是白日做夢。」
解縉愣在當場,心中有些動搖,
不過他還是覺得,問題不是出在這裡。
深吸了一口氣,解縉看向陸雲逸,沉聲開口:
「陸大人,井田均田之法難道不好?這分明是為國為民的好事啊。」
陸雲逸知道,這是他《太平十策》的第一策。
讓戶部統計天下丁口和田畝數量。
以二百丁為一里,推行里巷制度,規定民眾的受田、還田規則。
重視教育和互助,對土地貧瘠、人多地少的地區,官府組織遷徙民眾到江淮閒曠之地。
「是好事,但不現實,更無法實現。」
「為何?」解縉滿臉疑惑,繼而說道:
「陛下英明神武,打下浩大江山,
如今朝廷錢糧短缺,戶部無以為繼,
井田均田之法能定天下田畝,
朝廷便能收足夠多的稅,如此朝廷便有銀子了。
下官不明白,朝廷為何不如此施為,還請陸大人指教。」
陸雲逸忽然笑了起來,問道:
「當初你也是這麼問沈尚書的?」
解縉臉色一僵,如實開口:
「下官問沈尚書講武之策,並諫言裁撤天下衛所,改軍戶制為募兵制。」
陸雲逸聽後一愣,忍不住撓了撓頭。
他現在有些懷疑,眼前這解縉是不是用這等愚蠢之言來隱藏聰明才智,降低旁人警惕。
解縉見他這般模樣,追問:
「陸大人也覺得此事不妥?」
「錢呢?朝廷哪來的錢?」
「改井田均田之法自然有錢財稅收。」解縉張口就來。
陸雲逸不想與他說了,擺了擺手:
「那你去改吧,明日本官調你去大寧,找一小縣任縣丞,
等你將一縣田畝盡數登記在冊後,再談後續。」
解縉猛地抬頭,臉上露出不可思議,頓時急了:
「大人,您是公報私仇!」
「本官與你有什麼仇?
你想做事,本官調你去地方,這不正合了你的願?」
陸雲逸肩膀一聳,雙手一攤。
一旁的李至剛同樣臉色大變,心中已經後悔到了極致。
他上前一步,連忙開口:
「大人大人.解縉他不知天高地厚,這等差事他如何做得?
去了大寧,以他的榆木腦袋,只有死路一條啊。
還請大人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陸雲逸看了看李至剛,問道:
「他救過你的命嗎?幾次三番為他開脫求情。」
「不瞞大人,下官上任郎中之時有人刁難小人,是解縉出手相救。
下官是知恩圖報之人啊,
不能看他這麼一條路走到黑,更不能看他去送死啊。」
李至剛哭喪著臉,
他已經打定主意,以後再也不管這解縉了。
這次可是將他都害慘了!
但奇怪的是,解縉非但不領情,反而對李至剛開口:
「以行兄,朝廷威服四方,
大寧雖是關外之地,但聽從王化,去做縣丞怎麼能是去送死呢?」
李至剛都被氣笑了,有些不知該如何說。
陸雲逸也笑了起來,
他還真對這解縉刮目相看,
如今朝廷,如此淳樸之人不多了啊。
輕咳一聲,陸雲逸開口:
「沈尚書將你改為江西道監察御史,去到地方。
看來你非但沒有醒悟,反而越陷越深啊。
在江西這段日子,可有查看鄉里?
可有考察官員?
學舍、巡鹽、茶馬、巡漕、巡關及馬政等諸多事務可有了解?」
解縉閉口不言,面色漲紅。
「你不會是整日待在家中吧。」陸雲逸眉頭微皺:
「沈大人一番苦心,讓你去地方增長見識,回的還是家鄉,看來是以德報怨了。」
解縉還是有些不服氣,但卻不敢說話了。
陸雲逸又喝了一口「可樂」,沉聲道:
「既然你揪著本官不放,那本官也不能讓你失望。
去大寧吧,去做縣丞,
看看你那《太平十策》到底有何用處。」
「好了,退下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