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京城一小民
第572章 京城一小民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陸雲逸就從血色世界中醒來,穿上衣衫後來到了院中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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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過一桿長槍隨意甩了兩下,便開始了一日晨練。
伏地挺身、仰臥起坐、蹲起、立定跳遠。
當沉浸一晚的肌肉被漸漸喚醒之後,
陸雲逸才將上半身衣衫隨意一丟,開始擺弄長槍!
長槍捅刺得呼呼作響,
一衝一回一掃之間,帶著莫大呼嘯聲。
空氣中的水汽在此刻開始凝結,出現在槍尖之上。
陸雲逸眼神收縮到了極致,看著點點水珠在其上蹦跳。
他的臉色始終平靜如常,
早晨空氣清新,能讓他思考足夠多的事。
對於糖坊中人參與商行諸事,
陸雲逸覺得,應當將糖坊中人這一身份剔除。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個結果,
那就是有人要破壞商行來之不易的成果。
正所謂探查真相需要做減法,減輕足夠多的干擾,
如此想,眼前的世界就清澈了許多,沒有那麼多迷霧。
不論這人是糖坊還是鹽坊,又或者是茶園之人,
歸根結底都是與商行作對之人,事情並不複雜!
想明白了這一點,陸雲逸手中長槍舞動更為迅速,
每一次揮舞都能挽出一個槍花,看起來氣勢駭人。
不遠處,侍女以及管事已經等在旁邊,
準備好了洗漱用品以及更換的衣物,甚至還有一大杯清茶。
管家何伯默默站在一旁,
看著陸雲逸不停地揮灑汗水,眼中閃過一絲佩服。
同樣閃過佩服的還有場中的諸多侍女。
她們知道老爺昨晚去城外赴宴,並且對象還是歸春醫館的女掌柜。
但奇怪的是,昨夜老爺居然歸家了,
既沒有喝酒,也沒有沾染什麼胭脂俗粉的氣息。
作為以往青樓中人,她們簡直無法想像,老爺居然能如此淡然。
天色漸亮,門外最後一聲打更聲停止,意味著應天城宵禁結束。
陸雲逸收起長槍,快步走向眾人匯聚之地,
扯過一條毛巾,便向沐浴之地走去。
不多時,天色大亮,
陸雲逸坐在正堂中,手拿一本醫書靜靜看著,四方桌上已經擺上了一些糕點。
這時,沐楚婷睡眼惺忪地踱步走到正堂,
見他等在那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夫君,您在等妾身?」
聽到此話,陸雲逸將腦袋從書後露出,笑了起來:
「自然,快吃吧,剛端上來,再晚一些就涼了。」
沐楚婷眼中閃過濃濃的甜蜜,坐下後招呼著他過來,
還拿過一個雞蛋剝開,放在陸雲逸的粥碗中。
「夫君,怎麼起得如此早?」
「睡得早,起得自然早。」
陸雲逸坐下後,拿過一個餡餅用力咬了一口,
濃香四溢,讓他心情好了不少。
沐楚婷打量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古怪:
「夫君,昨夜您怎麼回來了,妾身還以為您要在外面過夜呢。」
陸雲逸咬動餡餅的動作停住,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又看了看一旁侍奉的小紅以及門口的諸多侍女,古怪地笑了起來:
「為夫一定要在外面風流倜儻嗎?」
「倒也不是,只是錦玉大夫對夫君頗有好感,想來是願意的,難不成夫君不願意?」
沐楚婷笑意吟吟,眼中掛滿了壞笑。
陸雲逸撓了撓頭:
「你年紀太小,跟你說了也不懂。」
「夫君也沒比我大到哪裡去嘛。」
「身上有重擔,整日想的都是勾心鬥角,對男女之事再有心思才是古怪,
等等吧,等事情處置完。」
說到這,陸雲逸面露思索,看向沐楚婷:
「你還別說,我現在就非常佩服城內的那些達官顯貴,
整日忙得像陀螺,還有時間在一眾女人面前周旋。
昨日我聽聞城東的一個員外,已經納了第二十房小妾,
真不知道他怎麼應付得過來。
你說他能叫出她們的名字來嗎?」
沐楚婷白了他一眼:
「這又怎麼會叫不出來,那些城內員外啊,操持的是商賈之事,
憑的是先祖遺威,自然不用像夫君這般整日操心。
若夫君日後有了孩子,
有夫君在,他也不用這般操心,整日吃喝玩樂,豈不快哉?」
陸雲逸想了想,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那倒也是,成不成才不重要,健康快樂就極好。」
「家大業大,夫君捨得?
朝中許多權貴都是這麼想的,但孩子出生之後,家業又無人繼承,難免用力鞭策。」
「說來也是,人都是善變的,一個階段一個想法。
曹國公曾跟我說過,他父親在世時,
他從來不會想什麼爭權奪利,想的是整日花天酒地的快活。
但當歧陽王去世後,這些東西也就不用催促了,
他自己都會用心學,還會後悔為什麼沒有早點學,這就是一個很明顯的思想轉變。」
說到這,陸雲逸表情有些凝重,若有所思:
「說不準到時候咱們自己都會後悔,沒有好好培養孩子。」
沐楚婷在一旁笑意吟吟,看著在場的一些侍女,揮了揮手:
「先出去吧。」
小紅轉而看向諸多侍女,
陪著她們一起走了出去,還貼心地將門關上。
「夫君,錦玉姑娘的底探清楚了嗎?」
陸雲逸臉色嚴肅了幾分,眼中有些疑惑:
「還不確定,但我已經把她當做錦衣衛來對待了,
我準備通過她找一個幫派人士,來收拾一些對商行下黑手的人。
若她是錦衣衛最好,將此事告知毛驤,
若她不是,也無妨。」
沐楚婷面露恍然,大大的眼睛不停眨動,湊近了一些:
「夫君,妾身還是不明白,為何昨夜您突然回來了?」
陸雲逸動作一僵,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有些拿她沒辦法,嘆了口氣:
「錦玉姑娘身體不適。」
沐楚婷眼中疑惑一閃而逝,馬上面露恍然:
「原來如此啊」
兩刻鐘後,陸雲逸離開陸府,
並沒有去府衙,而是徑直前往了火瓦巷的歸春醫館。
臨近早晨,醫館內十分忙碌,
各種各樣的病號出現在醫館門口,等待診治。
陸雲逸一眼就看到了恭敬站在門口的幾人,
為首一人是一名瘦削中年人,身後是兩名隨從,衣著不那麼體面,
身上有濃濃的草莽氣息,一看就是幫派中人。
中年人也見到了趕來的幾名帶甲軍卒,站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喘。
但很快,他就發現。
那為首年輕人只是淡淡瞥了他們一眼,就邁步走進醫館。
直到他們離開,幾人才敢長舒一口氣。
「大哥,剛剛那人氣勢驚人啊。」一名小弟湊近了一些開口。
瘦削中年人瞪了他一眼:
「別說話,老實等著。」
「大哥.咱們在這兒等什麼啊」又一名小弟發問。
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朱掌柜吩咐了,咱們就等在這。」
「咱們至於這麼鄭重嗎。」
瘦削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低喝道:
「能不能長點腦子,朱大夫平日裡診治的都是什麼人?
達官顯貴啊,隨便說句話,咱們三賢幫就算走到頭了。」
「這麼厲害?」
「咱們是外來戶,讓你們多打聽打聽城中消息你們不干,等真大禍臨頭了,可別後悔。」
醫館內,陸雲逸在內室見到了正在整理藥材的朱錦玉。
她的打扮沒有昨日那般艷麗,
而是一身白裙,有幾分清麗脫俗。
見陸雲逸來了,朱錦玉想到昨日之事,
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臉頰一紅,微微將腦袋低下:
「大人來了.」
「嗯。」
陸雲逸輕輕點頭走上前去,將一個簡約單調的水壺放在桌上:
「府中的紅糖水,聽說很有用。」
朱錦玉臉頰更加紅潤了,就連聲音都變得低沉了少許:
「多多謝大人。」
她放下手中藥材,手忙腳亂地將水壺拿起,放在小腹前,雙手緊緊抓著,心中思緒紛飛。
「居然這麼體貼.果真是好男兒,
錦玉啊錦玉,你怎麼這般沒用,關鍵時候居然.居然唉.」
朱錦玉的臉色來回變換,看向依舊站立的陸雲逸,說道:
「陸大人您先坐,我這就將他們叫進來。」
「不著急,你先忙完。」
陸雲逸走到書桌後,在椅子上坐下,打量著桌上的諸多醫書,問道:
「這些我能看嗎?」
「自然能,陸大人想看什麼便看什麼。」
「嗯」
陸雲逸拿過一本醫書,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屋內變得安靜,
只有書頁翻動以及藥材碰撞的沙沙聲。
氣氛也變得怡然,一旁是陸雲逸靜坐看書,
另一旁是朱錦玉照方抓藥,屋內還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難得的輕鬆讓陸雲逸心情舒暢,忘記了衙門中的諸多煩惱。
不知過了多久,「噠」的一聲輕響傳來,
陸雲逸這才從醫書中抽身而出,看向前方。
只見朱錦玉將一個精緻水壺放在桌上,笑意吟吟:
「大人,您送我一壺水,我也送您一壺。」
陸雲逸笑了起來,「忙完了?」
朱錦玉點了點頭:
「今日只需抓些藥再送過去就行,不是那麼忙。」
陸雲逸點了點頭,打開水壺用力喝了一口,其中涼爽透徹心扉,
讓陸雲逸忽然覺得,要是能一直不上衙就好了!
「行了,將人叫進來吧。」
「好。」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先前在門外見到的瘦削中年人就被帶了進來。
他身上的打扮與醫館中的淡雅格格不入,
尤其是進入內堂,與這裡安靜的氣氛更是衝突明顯。
「大人,這是三賢幫的大當家沈正心,在火瓦巷有些威名。」
朱錦玉介紹完後,就踱步走到陸雲逸身旁,靜靜站立。
「大人?」
沈正心眼睛一瞪,對眼前場景表現出了一些震驚,
朱掌柜的能量他是見過的,如今居然如此乖巧。
他是識趣之人,連忙跪地磕頭,同時開口解釋:
「小人沈正心拜見大人,威名不敢當,只是火瓦巷乃是清雅之地,
我初來乍到,在這裡阻攔一些鬧事之人。」
「哪的人?」
陸雲逸開口詢問,一股威勢不自覺地瀰漫。
朱錦玉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氣定神閒,
沈正心更是不敢抬頭:
「回稟大人,小人是山東兗州府費縣人氏,去年來到應天京畿討生活。」
陸雲逸上下打量著他:
「多大年紀了?家中幾口人?操持什麼行當?」
沈正心連忙回答:「回稟大人,小人三十有二,家中四口人,
除了夫人還有一兒一女,
平日裡幫火瓦巷的諸多掌柜做些雜活,
驅趕一些鬧事之人,有時也幫忙搬搬東西。
妻子在家中與孩子操持一些手工活,賺些銀錢補貼家用。」
「錢財夠用?」
沈正心露出幾分拘謹:
「回稟大人,小人沒什麼本事,賺得不多,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識字否?」
「回稟大人,托洪武老爺的福,在家鄉學堂中識過字,
能夠看得懂告示與信件,只是.不太會寫。」
「說說日後你的打算。」
「打算?」
沈正心跪在地上,微微抬起腦袋,言語中帶著幾分疑惑。
「回答得有條有理,對問話也能抓得住重點,不答非所問,
這說明你是個聰明、有主見的人。
你不會甘心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說你心中打算,老實說。」
沈正心瞳孔微縮,對上那掃視而來的眸子,只覺得自己都被看透了。
他連忙低下頭看向平整的青石板地面,
沒有隱瞞,沉聲開口:
「回稟大人,小人想用兩年時間在火瓦巷立下根基,
要是有可能,再尋一些收夜香的生意,
實在不行就開個商行,為火瓦巷的諸多商鋪提供方便。」
「幫派之人倒夜香,倒是聰明,
為何不開賭坊做些見不得人的生意?」
「回稟大人,小人初來乍到,又是外來戶,
而且沒有根基做這些生意就算我們弟兄能打,
但.一旦官府出面,我們也只能幹著急。
所以小人並不打算開賭坊,
只是想做些正常生意,能養活弟兄與家人。」
陸雲逸笑了笑,點了點頭:
「火瓦巷乃清幽之地,出入這裡非富即貴,沒想著攀些高枝?」
「回稟大人,小人選擇在火瓦巷立足就是看中這點,
但一年待下來卻發現,大人物根本用不著我們弟兄,
來這裡鬧事之人也少之又少,只有一些酒鬼和外地來的囂張之人。」
陸雲逸點了點頭,側頭看向朱錦玉,問道:
「你覺得他怎麼樣?」
朱錦玉想了想,回答道:
「有些想法,但膽氣不足,要是與其他幫派那般搶地盤拼殺,指望不上他,做些小事倒是可以。」
陸雲逸心中詫異一閃而過,輕輕點了點頭,
看向將頭低得更低的沈正心,直截了當地發問:
「敢殺人嗎?」
朱錦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眼中閃過一些疑問。
沈正心跪在地上,心臟怦怦直跳,眼睛滴溜溜亂轉,
沒來由地感受到一股壓迫。
沈正心呼吸急促,額頭上一絲冷汗垂下。
他有膽量但顧家,想要攀上大人物的大腿,但卻一直沒有機會。
如今機會來了,他卻猶豫了。
沈正心忽然發現,自己意料之中的商談甚至沒有發生,
只是單方面的發問,
而且會有如此難以抉擇的事在等著他。
「呼呼呼呼.」
粗重的喘息聲在房舍內十分明顯,
沈正心回想著來到應天這些日子,
腦海中出現了孩子們想要吃糖葫蘆的渴求,而他只能拒絕的尷尬處境。
沈正心狠狠一咬牙,頭撞地面,
臉上已經流滿了豆大的汗珠,眼神也搖晃到了極致:
「請大人吩咐。」
奇怪的是,話說出之後,
沈正心忽然平靜了下來,像是知道結局那般平靜。
陸雲逸聽到他的話,側頭看向朱錦玉,輕輕撥弄她的裙擺:
「逼迫人作出決定的從來不是膽量而是處境,
以他現在的發展,在京城待上十年都不會出人頭地,
或許過不了一年就要離開。
他們整日在火瓦巷亂轉,
大人物看上他的概率很低,但看不上他的概率很大。」
朱錦玉想了想,將視線挪了過去,
看向他那與火瓦巷格格不入的粗麻衣衫,輕輕點了點頭,
又看了看身旁大人身上穿的甲冑,笑吟吟開口:
「大人身上的甲冑也有些格格不入。」
「呵,本官雖然每日過得煩躁無比,但只有看不上別人的份。」
陸雲逸坐直身體,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封信件上記著三個人名,三日之內,我要得到他們死去的消息。」
沈正心慢慢站了起來,弓著腰拿過信件,
嘴唇有些乾澀,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小人明白。」
「嗯」
陸雲逸站起身,看向朱錦玉,幫她整理了一番頭髮:
「本官要去上衙了,身體不舒服就多休息,以往你沒有拒絕的權力,現在有了。」
「大人.」
朱錦玉眼眶中充滿了晶瑩,整個人快化了。
陸雲逸摸了摸她的腦袋,快步走到門口,回頭看向爬起來的沈正心:
「三日後我會在這裡等你。」
「是,大人,小人竭盡全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