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君子為國執丈言


  第647章 君子為國執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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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傍晚,白日的太陽漸漸隱去,

  烏雲重新籠罩了大寧城,也籠罩了剛剛將要冒頭的月亮。

  安和街已經變得安靜,

  排在康樂商行門口的長隊早在下午申時初,也就是三點左右消散,

  解縉失魂落魄地走在康樂街,

  看著大街上雪化之後露出的青石板,眼神空空洞洞。

  他此刻內心受到了極大衝擊。

  中午時楊士奇對他說,

  此事是都司默認,他還有些不相信,

  但經歷了下午的荒唐事之後,他相信了。

  由於康樂街申時初就把白糖賣完,

  一些拿了錢在排隊的人就起了歪心思,

  手中的五十文寶鈔不打算還回去,

  場面一時有些騷亂,各家的管事人手不足,也要不回來。

  最後不知是誰報了官,

  居然是城防軍出面,將整個安樂街都封鎖,交出五十文錢才能離開

  而對這等收白糖之事卻熟視無睹,

  此等情況讓解縉大受震撼,楊士奇亦是如此。

  此刻,天色昏暗,

  零星的燭火照亮了寬敞的街道,

  也照亮了二人如行屍走肉一般的軀體,

  解縉面容呆滯,走路踉踉蹌蹌,

  楊士奇要好一些,他半生漂泊,

  見過的陰暗事已經太多了,此刻已經緩了過來。

  他轉過腦袋看向解縉,嘴唇輕抿:

  「大紳兄,前面有酒樓,我等去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解縉循聲望去,只見視線盡頭有一名為「康樂樓」的三層酒樓,

  此刻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解縉略顯呆滯地搖了搖頭,指向了不遠處的三明樓:

  「去那裡吧。」

  楊士奇知道他的顧慮,便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請。」

  不多時,三明樓的雅間內,

  二人對桌而坐,一旁放著溫熱的火爐。

  桌上擺上了一個銅鍋,裡面瀰漫著滾燙的清水,

  幾盤肉以及小涼菜圍繞著銅鍋擺放,

  撲面而來的熱氣讓二人都漲紅了臉。

  這時,小廝走了進來,

  給火爐添了一些炭火,又放上了兩碟白菜,笑著說道:

  「此乃我家特色,拿清水涮之,而後沾上佐料,極為美味,

  與康樂樓的火鍋大差不差,還請客官慢用。」

  解縉呆呆地坐在那裡,楊士奇朝著小廝勉強一笑:

  「多謝了,你先下去吧。」

  「好嘞。」

  待到小廝走後,楊士奇看著眼前翻滾的清水鍋,忽然笑了起來:

  「想必這三明樓是從康樂樓抄的。」

  解縉看著銅鍋中翻滾的清水,

  隱隱約約能看到鍋底的諸多香料,

  他目光呆滯,怔怔地開口:

  「這三明樓膽子倒是大啊,康樂樓可是手眼通天。」

  楊士奇拿菜碟的手一頓,

  輕輕瞥了他一眼,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等他將一碟白菜都倒入鍋中之後,楊士奇才沉聲開口:

  「大紳兄,事情還沒有這般糟糕,

  康樂樓與康樂商行都是正經做生意的地方,

  今日那些白糖最後都落入了其他商行手中。」

  解縉端起桌上酒杯,將其一飲而盡,

  入口辛辣

  一股熱流燙開了他全身,眼眶都有些通紅。

  「士奇兄,這是以權謀私,罔顧國法!」

  「那些白糖從康樂商行賣出去,又被其他商行收取,

  最後賣到哪還用想嗎?不是北平就是草原!」

  楊士奇端起酒杯,

  將酒水一飲而盡,而後長嘆一聲:

  「城西官道上,都司已經安排了哨卡,

  每日都有人值守,而在城門方向,白糖是重點搜查之物。」

  「那就只能賣去草原了,這是資敵!!」

  解縉瞳孔收縮到了極點,

  又將一杯酒水飲盡,而後忙不迭地再次倒滿。

  火鍋煮沸,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楊士奇沉默不語,怔怔地看著翠綠欲滴的白菜在其中翻滾,一股清香瀰漫,

  但他此刻也沒有多少興趣。

  沉默了許久,楊士奇緩聲開口:

  「大紳兄,你我現在只能看到其中一隅,不能妄下定論。」

  「這還是一隅?城防軍都在幫著商行收白糖,這分明是官商勾結!」

  解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楊士奇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長嘆了一口氣:

  「大紳兄,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我們只能看到賣糖收糖這一點點事,

  都司後續的謀劃,我等都看不到,

  或許這是都司的什麼謀劃也說不準。」

  解縉猛地睜大眼睛,聲音嚴厲:

  「就算是有所謀劃,也不能罔顧國法,

  鹽糖茶鐵器都是禁止向草原之物,

  都司作為朝廷北邊軍鎮,怎麼能帶頭做此事?

  若是傳回國內,豈不是人人效仿,大罵朝廷?」

  楊士奇抿嘴沉默,長嘆了一口氣:

  「大紳兄啊,大寧也是明地,不是什麼國外國內。」

  解縉臉色一僵,又猛灌了一大口酒,

  「此地位於關外,

  就連朝廷邸報都是一月一送,往來文書更是少之又少,

  我等來到這裡後,對於關內諸事都是兩眼一抹黑,這不是國外是什麼?」

  「好了好了,大紳兄.你我現在所做之事,不就是教化萬民之事?

  事情總要一步步做,慢慢來.」

  說著,楊士奇拿起碗筷,叼出了幾塊白菜,

  蘸著醬料就這麼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說:

  「大紳兄吃一些,暖暖身子。」

  解縉有些懊惱地拿起一旁的一盤牛肉,

  就這麼一股腦地倒了進去,

  楊士奇一愣:「大紳兄,牛肉到時候就煮老了。」

  「爛在鍋里,總比放在外面不吃要強,咱們花錢了。」解縉又將一杯酒吞咽下肚,臉色已經有了幾分漲紅,

  二人推杯換盞,半個時辰眨眼而過,

  雅間內瀰漫了火鍋的香氣,還有一些蒸騰的熱氣,

  二人相對而坐,身子有些歪斜,

  解縉拿著酒壺,看著銅鍋愣愣出神,語不驚人死不休:

  「士奇啊,我覺得這些商行背後,站著大人物,

  要不然他們不會如此有恃無恐,

  這是通敵啊,通敵!」

  「不要亂說。」

  楊士奇垂著腦袋,有些昏昏欲睡,嘴裡喃喃。

  「我亂說?事情都擺在眼前了,我還亂說?

  士奇兄,藏精於晦則明,養神於靜則安,

  我已經足夠冷靜了,也是在心中思緒良久之後,

  才確定了這麼一種可能,

  我等不能因為身處大寧,就對這等事情視而不見啊。」

  「你覺得背後是誰?」

  楊士奇眼神迷離地看著他,聲音空洞。

  「還能是誰?必然是陸大人啊,要不然這些城防軍這麼聽話?」

  「掌管城防軍的可是僉事譚大人」

  解縉撇了撇嘴,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行了士奇兄,這等事情騙騙別人還成,

  你我整日在都司里,聽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譚大人現在對陸大人可是言聽計從,就等著明年回應天了。」

  楊士奇沉默當場,

  手中狹長的筷子在鍋里無意識地撈著,卻夾不上來任何東西,

  解縉眼中迷糊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我要寫摺子,求陛下派出御史,徹查此等官商勾結之事。」

  楊士奇怔怔地看著他,嗤笑一聲:

  「大紳兄,你瘋了嗎?

  陸大人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御史來查自己人?」

  解縉呆愣當場,身子有些萎靡地佝僂下來,嘴裡喃喃:

  「是啊.怎麼可能查自己人呢?」

  說完之後,解縉提楞撲騰地站起身,

  不由分說地就拿起掛在衣架上的衣服,作勢就要離開,

  楊士奇見狀連忙跟著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他:

  「大紳兄,你去做甚?」

  解縉長舒了一口氣:

  「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我去問問,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官商勾結通敵賣國賺取銀錢,

  這等事情乃大明朝之恥辱!」

  解縉聲音鏗鏘有力,

  掙脫開楊士奇的胳膊,就這麼直挺挺地走了出去,

  楊士奇面露無奈,酒一下子醒了不少,連忙拿起衣服跟了上去.

  不多時,二人頂著冷風,

  就這麼踉踉蹌蹌,拖拖拽拽地來到都指揮使司衙門。

  來到這裡,他們一眼就見到了門口那擺放整齊的一輛輛奢華馬車,

  二人都愣住了,解縉瞳孔收縮又擴散,

  踉踉蹌蹌歪歪扭扭地走上前去,開始看那些馬車上的字.

  「米、胡、王、臣、謝」

  都是城內商賈權貴的姓氏,

  加上那一匹匹神采奕奕,在風雪中也尤為精神抖擻的名貴馬匹,

  解縉可以確定,這些人就是城內的商賈掌柜。

  如今聚集在都司,

  為了什麼.不言而喻。

  楊士奇走了過來,寬慰道:

  「大紳兄啊,我等還是先回去歇息吧,

  此等事情都司自有安排,

  我等人微言輕,插不上手,也不知全貌。」

  「不行!」

  解縉聲音含糊,但聲調卻陡然拔高:

  「我解縉自詡君子,

  無論如何也不能任由都司如此作為!」

  「走,跟我去找他們!」

  二人在門房詫異的目光下,

  走進了都司,很快穿過了迴廊,來到了都司後堂,

  一眼就見到了會議廳中那一道道錯落身影,還有上首來回走動的身影。

  門外值守的親衛張山翰見到二人,迎了上來,

  撲面而來的酒氣讓他眉頭緊皺,聲音冷冽:

  「你們二人在作甚?」

  解縉剛要開口,楊士奇搶先說道:

  「張將軍,我等喝了一些酒,打算來都司巡一些解酒湯。」

  張山翰眉頭愈發緊皺,打量著二人:

  「快些離去,大人們正在議事。」

  這時,解縉掙脫開楊士奇的手,看著張山翰,直愣愣地發問:

  「議什麼事,是不是今日賣糖的事。」

  「與你無關,快些離開。」

  張山翰知道眼前之人是京城來的才子,繼續出言勸誡。

  「你告訴我,是不是在商討走私之事,

  今日白糖被人哄搶,是不是都司的安排!」

  解縉繼續不依不饒,冷風吹過,

  他覺得大腦愈發眩暈,但也愈發清醒,

  種種思緒像是沒有阻礙一般涌了出來,

  讓他的聲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

  張山翰臉色微變,打量著二人,沒有再客氣,用力揮了揮手:

  「將二人帶去廂房,讓他們醒醒酒。」

  「是!」

  四名披堅執銳的軍卒走了上來,架著二人就往廂房拖。

  這時,會議廳的大門開了,

  滾滾熱氣蜂擁而出,昏黃的燈火暴露,

  一道道人影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

  皆是紅光滿面,興奮得難以自控。

  為首的是米辰以及胡崇義,

  二人的仇怨似是在這一刻飛灰湮滅,

  取而代之的是和睦,二人的手緊緊抓在一起,

  米辰更是笑著說道:

  「胡兄啊,你我共同發財,共同發財!」

  胡崇義腦門冒著熱汗,連連點頭:

  「好好好,我等同為大寧商賈,理應幫扶!」

  身後一行人皆是身穿華貴錦袍,

  要麼是身披貂絨,一副人間盛世的喜樂模樣。

  被拖走的解縉覺得自己輕飄飄的,

  見到這一幕更是目眥欲裂,嘴裡更是發出大喊:

  「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

  聽到喊聲,一行人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

  張山翰臉色一變:

  「堵住他的嘴!」

  在場諸多商賈見到這一幕紛紛面露詫異,

  米辰是飽讀詩書之人,

  知道這詩的意思,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向胡崇義,發出了一聲冷笑:

  「胡兄不知道吧,這是《孟子梁惠王上》中所言,

  說的是孟子斥責當時的王上,

  廚房裡有肥美的肉,馬廄里有健壯的馬,

  可是百姓卻面帶飢色,野外有餓死的人,

  這就如同率領著野獸去吃人,

  說梁惠王與眾位大臣不顧百姓死活,只顧自己享受奢靡生活。」

  胡崇義臉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兇悍之氣洶湧而出,死死盯著解縉,發出一聲冷哼:

  「看來,有人對都司這等為國為民之舉不滿意啊。」

  這時,後面的王澤同樣發出一聲冷笑:

  「迂腐書生,只講仁義道德,卻不知柴米油鹽,

  比我們這等歸附的元人還不如。」

  「哈哈哈哈哈」

  在場眾人一陣大笑,解縉聽了之後掙扎得更為激烈,

  整個人像是陷入了癲狂,兩個軍卒險些有些按不住他。

  這時,段正則從分開的人群中走了出來,

  看到正在發狂的解縉以及老實不動的楊士奇,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這二人他有印象,

  是陸大人十分看中的京城讀書人,

  教化之事就是由這二人負責。

  心寬體胖的黃槐站在段正則身旁,嘴角發出了一聲冷笑:

  「段大人,看來都司還不是鐵板一塊啊,

  如此拆台,怎麼能心往一處使?」

  段正則眼中閃過陰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揮了揮手:

  「山翰,將他們送到陸大人的衙房,

  就說他們試圖破壞如今大好局面!」

  張山翰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揮了揮手:

  「拖走,交給馮將軍。」

  「是!」

  兩名軍卒見事情嚴重,

  便使出了真本事,一下子就將二人抬著前往左廂房。

  等他們離開之後,段正則看著門口的諸多商賈,

  臉上重新籠罩了笑容,朗聲道:

  「諸位還請放心,放心大膽地去干,都司必定不加阻撓,大力支持!」

  「一切,都是為了建設更好的大寧城嘛!」

  一行人哈哈大笑起來,紛紛朝著他拱手,

  段正則壓了壓手:

  「別忘了,你們賺錢也要給都司百姓一條活路,錢可不能少給啊。」

  「還請段大人放心,我等不會吝嗇這點錢財。」

  米辰連忙應和,一旁的胡崇義亦是如此。

  一時間,場中充滿了歡聲笑語以及應承之言,

  「好了好了,諸位掌柜早些回去吧,

  明日還有大事要忙呢.

  對了馬上就要過年了,

  都司最近可能在你們的商行中採買一些物件當作福利發給一眾大人以及吏員,諸位掌柜可要多多關照啊。」

  米辰眼神一閃,連連點頭:

  「段大人放心,您儘管派人來,老朽親自接待!」

  「是啊是啊,能為都司出力,是我等的榮幸。」胡崇義也連忙開口.

  段正則只覺得紅光滿面,心中高興已經到達了頂點,

  「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諸位掌柜先回吧,時辰也不早了。」

  「多謝段大人,我等告辭!」

  米辰帶頭躬身一拜,

  眾人跟隨,而後說說笑笑地離開都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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