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大水沖了龍王廟
第921章 大水沖了龍王廟
進入三月,天氣已漸漸回暖。
雪後初晴的官道上,車輪碾過殘雪,留下兩道深轍。
石白楓坐在頭輛馬車的車轅上,身上裹著件加厚的深藍色棉袍,
領口與袖口都縫了狐毛,
可凜冽的寒風還是一個勁往衣縫裡鑽。
商隊離開鎮江堡已整整三日。
按許成叮囑,他們出堡後先沿官道走了半日,到三岔口便換了條鮮有人行的驛路,避開了尋常商隊常經的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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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石白楓不敢有半分停歇,
白日裡親自趕車,夜裡只在廢棄驛館或山神廟裡湊合一宿,
親衛們輪流守夜,
誰都清楚,馬車上的東西容不得半點差池。
「管事,前面就是鳳凰城了!」
打頭的護衛勒住馬,回頭對石白楓喊道。
石白楓抬眼望去,遠處地平線上,
一座灰黑色的城池正漸漸清晰。
鳳凰城是定遼右衛的屯兵之地,
城牆不算高,卻修得格外厚實,
城門口飄著明黃色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城門口的守衛比尋常邊堡多了不少,
個個身著鐵甲,長槍斜指地面,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支進出的隊伍。
「放慢些速度,按之前說的來。」
石白楓低聲吩咐,手指悄悄攥緊了懷裡的通關文牒。
為了這次運銀,踏雪商行做足了準備,甚至求得了一封蓋有燕王府印信的文書。
商隊緩緩靠近城門,守城軍卒揮了揮手:
「靠邊停,靠邊停!通關文牒和相關文書都拿出來!」
石白楓跳下車,快步上前,臉上堆著和氣的笑:
「軍爺辛苦!小的要去大寧送些皮毛,這是通關文牒。」
守衛隊長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
接過文牒卻沒看,只是斜眼打量著馬車:
「車上拉的都是皮毛?」
「是是是!都是從高麗收來的狐皮、貂皮,不值什麼錢,就是占地方。」
「打開看看。」
守衛隊長語氣強硬,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石白楓心裡咯噔一下,眉頭瞬間皺緊。
按規矩,持有都司與府衙的通關文牒,本不需開箱查驗,
只有普通商隊才會被這般盤查,
畢竟各衙門從高麗帶些東西賺外快,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他敏銳察覺到這守衛的態度不對勁,臉上的笑僵了僵,還是轉頭對護衛說:
「把油布掀開,讓軍爺看看。」
護衛們慢吞吞地掀開油布,露出裡面堆迭的皮毛,
最上面一層確實是鞣製好的狐皮,
毛色光亮,看著和普通商隊沒兩樣。
守衛隊長走上前,用長槍撥了撥皮毛,目光卻落在馬車的輪軸上:
「這馬車看著不輕啊,皮毛能有這麼重?」
石白楓連忙解釋:
「軍爺說笑了!這馬車是新做的,木料紮實,自然重些。
再說皮毛雖輕,架不住數量多,十幾車堆下來,重量也就上去了。」
守衛隊長沒說話,只是吹了聲口哨。
立刻有十幾個守衛圍了過來,手裡的長槍齊刷刷對準了商隊護衛。
石白楓臉色一變:
「軍爺,這是何意?我們有通關文牒,合規經商,沒犯什麼錯吧?」
「錯不錯,不是你說了算。」
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人從城門內側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衙役,
「奉縣令大人之命,全城盤查可疑商隊,
你們這隊,跟我回府衙一趟。」
石白楓看清來人的官服,是鳳凰城衙的典史,
品級不高,架子卻不小,臉上帶著盛氣凌人。
他心裡更沉了:
「典史大人,我們是正經商行,有憑有據,為何要去府衙?」
「少廢話!」
典史不耐煩地揮手,
「縣令大人有令,凡是從鎮江堡方向來的商隊,都要嚴查!
再敢阻攔,就以抗拒盤查論罪!」
石白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焦躁,語氣帶著提醒:
「事先提醒大人,我們是來自北平的踏雪商行,為北平行都司辦事,一應文書俱全,還有都司衙門刻的大印!」
「廢什麼話!走!」
典史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
石白楓臉色凝重,沉吟片刻:
「好,我們跟你去,
到了衙門,還請大人給我們一個說法。」
典史沒再說話,轉身帶路。
商隊被守衛護送著往府衙走,街上行人紛紛避讓,
好奇地看著這支被包圍的商隊,
指指點點的議論聲隨著寒風飄進石白楓耳朵里:
「又是被盤查的?這幾日鳳凰城查得可嚴了.」
「聽說上頭有令,要抓走私的.」
石白楓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看來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安排。
「都司的手已經伸到這裡了?定遼右衛也不可靠?」
府衙在鳳凰城中心,是一座四進院落,
門口匾額的漆皮有些剝落,卻依舊透著威嚴。
商隊被帶到後院的空地上,
典史讓人把護衛們隔開,只留石白楓一人站在馬車旁。
「等著,縣令大人馬上就到。」
典史丟下一句話,轉身進了內堂。
後院的積雪沒來得及清掃,
石白楓站在馬車旁,目光掃過四周,院牆很高,
周圍有衙役巡邏,想硬闖出去根本不可能。
不多時,腳步聲從內堂傳來。
一個穿著藍色官服的人走了出來,
約莫三十多歲,面容清瘦,戴著一頂黑色幞頭,
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
即便寒冬臘月,也端著架子,正是鳳凰城令溫雪松。
溫雪松是遼陽城溫氏族人,根基深厚,在都司、府衙都有族人任職。
「你就是商隊管事?」
溫雪松走到石白楓面前,語氣平淡,眼神卻帶著審視。
「是,小人石白楓,見過溫大人。」
石白楓躬身行禮,雙手遞上通關文牒,
「大人,這是我們的通關文牒,
從高麗到遼東,再到北平行都司,手續齊全,還請大人查驗。」
溫雪松接過文牒,隨意翻了翻,目光落在印信上卻沒細看,只是抬頭看向馬車:
「車上到底拉的是什麼?」
「回大人,是皮毛,方才在城門已經讓軍爺看過了。」石白楓回答。
「看過了?」
溫雪松冷笑一聲,轉頭對衙役說:
「把油布都掀開,仔細查!」
衙役們立刻上前,七手八腳地掀開所有馬車的油布,又用長槍撥開上面的皮毛。
當撥到第三輛馬車時,一個衙役「咦」了一聲,
用長槍挑起一塊皮毛,露出下面的木箱,
木箱的縫隙里,隱約能看到銀白色的反光。
「大人,不是皮毛!」衙役大喊道。
溫雪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步走過去,示意衙役打開木箱。
衙役們找來撬棍,咔嚓一聲撬開木箱的鎖,掀開蓋子,滿箱的銀錠赫然出現在眼前!
陽光透過院牆上的缺口照進來,
落在銀錠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每一塊銀錠都有巴掌大小,
整整齊齊地碼在木箱裡,足足裝了半箱。
在場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溫雪松,沒人見過這麼多銀子!
衙役們又撬開其他幾輛馬車的木箱,
結果一模一樣,全是銀錠!
到了這一步,石白楓反而冷靜下來,
身為貴公子的倨傲反倒翻湧上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場眾人。
溫雪松卻瞬間緊張起來,
他原本以為只是族裡交代的小事,
幫都司查走私,順便撈點好處。
可他萬萬沒料到,車上居然是銀子!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這十幾輛馬車,
每輛至少裝了上千個銀錠,加起來足有十萬兩!
這銀子是誰的?
溫雪松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明白過來,這根本不是什麼走私,而是牽扯到大人物的大事,
他一個小小的鳳凰城縣令,根本沒資格摻和!
「這些銀子是誰的?」
石白楓靜靜站在那裡,掃了眼周圍的衙役,眼神帶著示意:
「縣令大人,人多耳雜。」
「你們離遠點!」
溫雪松揮了揮手,衙役們盯著車上的銀子,戀戀不捨地往後退。
石白楓從懷中掏出燕王府的文書遞過去,神情倨傲:
「縣令大人看看吧。」
溫雪松接過文書的手猛地一顫,湊到眼前仔細查看,
那印信上清晰刻著「燕王府」三字,筆畫遒勁,邊緣還留著細微的硃砂沁痕,絕非仿造之物。
關外之人誰都知道,燕王朱棣是陛下嫡子,鎮守北平手握重兵,
連北平行都司與遼東都司都要看他臉色。
踏雪商行居然能拿出燕王府的文書,
車上的銀子,是燕王的?
溫雪松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襯布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原以為此事最多牽扯遼東都司的爭鬥,
可現在看來,這根本是捅了馬蜂窩,
別說他一個鳳凰城縣令,就是整個溫氏,也得罪不起燕王!
「這這文書.」
溫雪松的聲音發顫,
反覆摩挲著印信確認了三遍,才敢抬頭看向石白楓。
他語氣里的倨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小心翼翼地試探:
「石管事,這些皮毛,是燕王府的?」
石白楓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臉上卻依舊平靜,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溫大人明鑑,文書上的印信做不了假。
我們商行是北平行都司的合作商號,
這次運送的東西,也是為都司辦事,順便替燕王府採買些高麗特產。
若不是怕路上惹麻煩,也不會用皮毛遮掩。」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正好戳中了溫雪松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石白楓拱了拱手:
「石管事,方才是本官魯莽了,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說著,他轉頭對衙役們喊道:
「還愣著幹什麼?把油布蓋好!小心點,別碰壞了裡面的東西!」
又對典史吩咐:
「去驛館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來,
讓廚房備些熱菜熱酒,好好招待石管事和商行的弟兄們!」
典史連忙應著,跑出去安排。
石白楓看著溫雪松忙前忙後的樣子,
心裡暗暗冷笑,卻沒再追究,只是淡淡道:
「溫大人客氣了,咱們都是為了公事,誤會解開就好。
只是希望大人日後盤查時,能先看看文書,免得再鬧這種笑話。」
「是是是,石管事說得是。」
溫雪松連連點頭,臉上堆著賠罪的笑,親自引著石白楓往驛館走。
一路上噓寒問暖,活像個伺候上官的小吏,半點沒有之前的縣令架子。
到了驛館,最好的院子果然已經收拾妥當,
屋裡生著炭火,桌上擺著熱菜,還有一壺燙好的米酒。
溫雪松親自給石白楓倒了杯酒,
又叮囑驛丞好生伺候,才帶著滿肚子心事,匆匆離開驛館。
他沒回府衙,而是直接往城西街的一座宅院去,
那是溫氏在鳳凰城的別院,
也是這次從遼陽城來的二爺溫明遠的住處。
溫明遠是溫氏旁支二爺,
這次來鳳凰城,明面上是巡查族中產業,
實則是受周鶚之託,盯著鎮江堡方向的動靜,順便拉攏定遼右衛的將領。
這座別院比溫雪松的縣令府還要奢華,
院牆高兩丈,門口掛著兩盞描金燈籠,
守衛都是溫家的家丁,穿著黑色勁裝,眼神銳利。
溫雪松到了門口,
守衛通報後,很快有人引他進去。
穿過兩道月亮門,來到正廳,
溫明遠正坐在太師椅上,
手裡拿著一卷書,旁邊的小几上放著一杯熱茶。
他約莫五十歲,頭髮花白,精神卻矍鑠,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里透著老謀深算。
「出什麼事了?」
溫明遠放下書,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
溫雪鬆快步走到廳中,躬身行禮,臉上滿是焦急:
「二爺,出大事了!咱們抓錯人了!」
「抓錯人?」
溫明遠皺了皺眉,
「你說的是那支從鎮江堡來的商隊?」
「是!」
溫雪松點頭,走到溫明遠身邊,壓低聲音,
「那商隊根本不是走私的,車上拉的是銀子,足足有十幾萬兩!
而且而且他們拿出了燕王府的文書印信!」
「什麼?」
溫明遠猛地坐直身體,手裡的茶杯差點脫手,
「燕王府?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溫雪松肯定道,
「那印信是真的,絕非仿造。
那商隊管事說,他們是為北平行都司辦事,
還替燕王府採買東西,這次是從高麗回來的。」
溫明遠沉默了,手指輕輕敲著太師椅的扶手,眉頭緊鎖。
他原本以為,這支商隊是許成私放的走私隊伍,
抓起來交給周鶚,正好能賣個人情。
可沒承想,商隊居然和燕王府有關.
「二爺,我已經先將人穩住了,現在怎麼辦?」
溫雪松見他不說話,心裡更慌了,
「要不.要不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把人放了?
就說之前是誤會,查清楚了就放他們走,
這樣既不得罪燕王府,也不會讓周大人那邊難做。」
可他沒想到,溫明遠聽完,卻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
「放了?」
溫明遠冷笑一聲,
「雪松,你還是太年輕了。
十幾萬兩銀子,還有燕王府的文書,你以為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隊?」
溫雪松愣了愣:
「二爺的意思是?」
溫明遠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雪景,
「陸雲逸前些日子消失了,周大人那邊查到他可能去了高麗,還扮成女真人打了李成桂。
這支商隊從高麗回來,帶著這麼多銀子,又有燕王府的文書,
你覺得,這銀子和陸雲逸有沒有關係?」
溫雪松渾身一震,瞳孔微縮!
這麼一想,這銀子十有八九是陸雲逸從高麗弄的,
用燕王府的文書做掩護,就是怕路上出岔子!
「可可那是燕王府的印信啊」
溫雪松還是有些猶豫,
「要是得罪了燕王,咱們.」
「得罪燕王?」
溫明遠轉頭看他,眼神里滿是不屑,
「燕王知不知道此事還是兩說,
他遠在北平,遼東的事,還輪不到他插手。
再說,咱們抓的是走私商隊,又不是燕王府的人。
把銀子扣下,人控制住,
再把消息告訴周大人,讓周大人去應付,燕王就算知道了,也怪不到咱們頭上。」
溫明遠坐回太師椅,拍了拍他的肩膀:
「雪松,你在鳳凰城待得太久了,忘了族裡的規矩。
咱們能在遼東立足,靠的不是小心翼翼,而是選對山頭。
現在都司里,潘敬和周大人斗得厲害,
咱們既然已經押了周大人這邊,就不能回頭!
這十幾萬兩銀子,就是陸雲逸私自帶兵去高麗的證據,是送給周大人的大禮!
只要周大人高興了,你這個縣令,
說不定就能再升一級,調到遼陽城去!」
溫雪松的眼睛亮了亮,
他在鳳凰城當了三年縣令,早就想調回遼陽城了。
那裡不僅是都司所在,也是溫家的根基,只有在那裡,他才能有更大的發展。
可他還是有些擔心:
「可那商隊的人怎麼辦?
他們有燕王府的文書,要是鬧起來.」
「鬧不起來。」
溫明遠打斷他,語氣篤定,
「把他們軟禁在驛館,好吃好喝伺候著,等周大人那邊有了指示,再做處置。」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墨,寫了一封簡訊,折好後遞給溫雪松:
「立刻派人,快馬把這封信送到遼陽,交給周大人。
一定要快,不能耽誤!」
溫雪松接過信,指尖有些發顫。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若是成了,他能升官能發財,
若是敗了,不僅他自己要完,連溫家都可能受到牽連。
「二爺,這.這太冒險了。」
溫雪松還是有些猶豫,
「萬一陸雲逸那邊有反應,或者潘大人插手」
溫明遠冷笑一聲,
「潘大人現在自身難保,
至於陸雲逸,他現在還在高麗沒回來,
等他回來,咱們早就把事情辦妥了!」
溫雪松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的仕途,終於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好,二爺,我聽您的!」
「這才對。」
溫明遠滿意地笑了笑,
「你現在就去驛館,派人盯著那支商隊,不許任何人進出。
另外,把撬開的木箱重新鎖好,派親衛看守,
不許任何人碰,那可是咱們的底氣,不能出半點差池!」
「是!」
溫雪松躬身應道,轉身快步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