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四方樞紐 商貿之城


  第944章 四方樞紐 商貿之城

  一個時辰後,書房內一眾將領都退了出去。

  世子朱高熾與二弟朱高煦還想留在書房,

  但被燕王朱棣攆走,整個書房內就只剩下了二人。

  燕王朱棣坐在上首,微亮的燭火照亮了他黝黑的臉龐以及修長鬍鬚,讓他半張臉都隱藏在黑暗中。

  下首,陸雲逸則整個人都藏在陰影中,

  若不是青花瓷的茶杯明亮,或許都無法發現他。

  屋中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二人都沒有第一時間說話,而是端著茶水,靜靜思緒。

  時間一點點流逝,半刻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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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出現了一道身影,是燕王府的侍衛統領,

  他沉悶的聲音傳了進來,說道:

  「殿下,已經都搜查了一遍,可以放心。」

  直到這個時候,燕王才將手中茶盞放下,視線挪到陸雲逸身上,露出了幾分感慨:

  「遼東的路可還順利?」

  陸雲逸同樣放下手中茶盞,淡淡道:

  「殿下,從高麗籌得五十萬兩銀子,目前還算順利。

  都指揮同知周鶚已被都司關押,

  他的一眾黨羽也盡數清繳。

  若是不出意外,道路應當能在兩年內修好。

  另外,高麗通向遼陽城的道路也要修繕,

  李成桂來信了,這筆銀兩由他來出。」

  先前,燕王朱棣表情一直保持平靜,

  但一聽到李成桂要出錢,才終於露出些許詫異:

  「他這麼幹脆?」

  陸雲逸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殿下,外邦人向來不見棺材不落淚。

  下官與李成桂在高麗西北道交手,連破他兩路大軍,這才止戈休戰。」

  「哦?」

  燕王朱棣眼中湧出一陣興奮,黝黑的拳頭緊握,像是恨不得親臨戰場!

  「高麗軍卒的戰力如何?」

  「甲冑兵器尚可,尋常邊軍用的大多是洪武初年的冶鐵工藝,對付不了咱們,但鎮壓國內、對付女真人足夠了。

  李成桂的親軍用的是洪武十年左右的制式軍械,

  軍紀也嚴明許多,與烏薩爾汗親軍差不到哪去,

  只是久疏戰陣,兵法方略跟不上,警惕性也不足。」

  燕王朱棣暗暗將這些話記下,有些詫異:

  「這李成桂還真是有兩把刷子,能掌控朝政,還能整飭軍備,

  只可惜生錯了地方,高麗容不下這等人大施拳腳。」

  對此,陸雲逸並未反對,

  這世上強人不少,但即便個人能力再強,沒有相應的土壤成長,也只能偏安一隅。

  李成桂、納哈出、思倫法便是如此,

  若是他們生在大明,坐鎮一方不在話下。

  「這次匆匆前來,是為了什麼?」朱棣發問。

  「回稟殿下,一是為了北方商貿。

  北平行都司、遼東都司、高麗、草原已盡數打通,現在只差北平。

  一旦五地完成商貿互換,未必會比江南差。」

  「嗯這段日子我也在想這件事。

  北方草原人口眾多,他們要吃喝用度,若是能與之通商,養活一地人馬很輕鬆。

  此事我會命三司速辦,山海關那邊本王也會打招呼。

  不過,本王覺得你還是親自去拜訪一下周興。」

  「殿下,下官已去信周大人,否則也無法如此順利通過山海關。」

  「嗯」

  朱棣見他將事情安排得這般妥當,眼中閃過讚賞:

  「雲逸啊,北方就缺一個你這樣用心做實事的人。

  若是你早生二十年,

  如今北方至少能與南方分庭抗禮,不至於處處被掣肘。

  前些日子科舉,北方進士六人,

  山西一人、山東兩人、北平兩人、河南一人,南方則遍地開花,足足南方二十五人,看的人羨慕啊。」

  陸雲逸對這個名單並不意外,繼續道:

  「殿下,莫要著急,得慢慢來。

  一旦完成遷都,整個朝廷遷至北方,那便不存在什麼南人、北人之分了。」

  「遷都.難。」

  「殿下,這也是下官此行的第二件事。

  敢問殿下山西到底發生了什麼?殿下怎麼又去了那?太子殿下可還安穩?」

  說話間,陸雲逸故意壓低音量,讓整個書房都變得愈發陰森。

  朱棣眼睛微微眯起,表情莫名,淡淡道:

  「太子殿下清查北方魚鱗黃冊,發現其中大半作假,

  尤其是太原、西安、大同等重鎮。

  還查出不少人與關外韃靼勾結,倒賣軍資,甚至連最新的火銃都有流出,這才逼得一些人狗急跳牆。」

  「什麼?」

  陸雲逸表情錯愕,渾身殺氣騰騰:

  「誰這麼大膽,如此肆意妄為?

  都督府不是准許邊境售賣十年前的軍械了嗎,為何還要賣最新的?難道這些錢還不夠賺?」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草原人若真像高麗人那般好糊弄便罷了,

  韃靼那些首領在上次戰事中見過最新的軍械與火器,

  又怎會買十年前的老物件?

  有人願買,價格又高,自然有人鋌而走險。

  根據本王的消息,操持此事的人,是永平侯謝成。」

  此話一出,陸雲逸瞳孔驟然收縮,放在身側的拳頭猛地攥緊。

  最壞的結果出現了!

  他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或是當地世家大族,或是一些權貴,或是反對遷都的官員,

  最不願見到的,就是這位永平侯。

  永平侯謝成是開國勛貴,

  自洪武五年起便任太原都衛指揮使,也就是如今的山西都指揮使。

  任職十九年,一直掌控山西都司的軍政大權,

  尤其他的長女嫁給了晉王朱棡,

  堪稱勛貴與藩王聯手的典範,

  整個山西被經營得密不透風,勢力龐大。

  而地方大員一旦在一處盤根錯節久了,必然滋生貪腐。

  即便謝成本人不願,也攔不住手下人。

  更讓陸雲逸不安的是,太子遇襲,與晉王有關嗎?那送來的消息準不準?

  他清楚地記得,燕王府的消息是通過晉王傳來的。

  燕王朱棣坐在上首,見他臉色難看,沉聲道:

  「太子如今無恙,上次走水之事,

  應當是有人故意混淆視聽,想挑起兩方爭鬥。」

  「殿下,這般推測雖有道理,但不能抱有僥倖。

  永平侯根基深厚,太子殿下突然前往西安,

  他說不準會狗急跳牆出手震懾,這也在情理之中。」

  朱棣擺了擺手,面露無奈:

  「沒有證據的話,不可亂說。

  只要永平侯在位一日,沒有確鑿證據,就不能掀起事端,這會讓父皇難做。」

  陸雲逸陷入沉默。

  一邊是大兒子,一邊是三兒子,

  若有可能,和諧共處才是最優解。

  對當今陛下而言,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讓二人起爭端。

  想到這,陸雲逸嘆了口氣:

  「殿下,得知太子殿下平安無事,下官便放心了。」

  話音落下,陸雲逸面露遲疑,猶豫片刻後沉聲道:

  「燕王殿下,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你我之間,何須這般見外。」

  陸雲逸坐直身子,神情鄭重:

  「殿下,如今遷都之事未定,您千萬不能放棄。

  若是有遷都北平的機會,一定要牢牢抓住!」

  此話一出,燕王朱棣身子一緊,

  這話正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本是邊境藩王,

  在這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苦苦支撐。

  若是朝廷能遷至北平,整座城將煥然一新,

  他的日子會好過許多,地位也會大幅提升。

  只是長久以來,

  遷都的念頭他從不敢與旁人提及。

  此事牽扯太大,即便他是藩王,也得罪不起南方的讀書人。

  深吸一口氣,朱棣見陸雲逸面容堅定,問道:

  「你是說,利用這次機會?」

  「殿下,時不我待啊。

  遷都絕非一年兩年能成的事,

  即便現在定下,真正完成遷都,恐怕也要二十年。

  若此時不抓緊機會,下一次未必會有這麼好的時機了。」

  頓了頓,陸雲逸平復心緒,繼續道:

  「殿下,如今北平有一個關中比不了的優勢,

  一旦定都北平,這個優勢會迅速放大,徹底讓北方活過來。」

  「什麼優勢?」朱棣被他說得心緒激盪,臉色漲紅,連忙追問。

  「北平居中央,可通四方商貿。

  殿下,自古以來,商貿中轉之地皆富庶萬分。

  而北平坐鎮北方防線中心,

  東起高麗、西至陝西、北抵捕魚兒海,南線更不必說

  一旦成為四方經貿樞紐,

  即便朝廷要遷都,也絕不會選關中!

  如今,北平已打通東線與南線,北線唾手可得,

  只要再打通西線,修築一條從北平到陝西邊境的官道,北平便能成為事實上的商貿都城!」

  朱棣被這番話激得心頭滾燙,

  大步走到牆邊懸掛的北平全域堪輿圖前。

  燭火被他帶起的風晃得搖曳,光影在輿圖上明明滅滅,

  將圖中縱橫的山脈、河流、驛道襯得愈發清晰!

  他伸手從案上拿起一支狼毫筆,筆尖蘸墨,卻未立刻落下,只是緊盯著圖中北平府的位置。

  「商貿中轉.四方樞紐」

  朱棣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漸漸燃起光亮:

  「你且細說,這東線、北線如何與北平勾連?」

  陸雲逸也起身走到輿圖旁,

  手指點在遼東都司與高麗交界的鴨綠江上:

  「遼東至大寧的官道已動工,從遼陽再往東延伸百里,便能接入高麗驛路。

  一切順利的話,後年開春便可通商。

  到那時,高麗的人參、布匹,遼東的皮毛、藥材,順著這條道運到北平,

  再從北平轉往南方,這東線的利差,便足夠供養北平都司五萬人馬。」

  「沒錯!當年元大都,就是靠這條道轉運東北物資。」

  「北線更簡單。」

  陸雲逸指著圖中北平以北的居庸關、古北口兩處隘口:

  「白松部已答應開放部落領地內的商道。

  從北平出居庸關,經草原驛路可直達捕魚兒海周邊。

  草原缺鹽、缺鐵器、缺茶葉,咱們缺戰馬、牛羊。

  只要在居庸關設一處互市,

  既能防備部落異動,又能監管商隊往來,一舉兩得。」

  朱棣眼睛越發明亮,筆鋒一轉,在居庸關往北畫了一條弧線,

  連接到草原深處的哈拉和林舊地,

  那曾是蒙古國都城,如今雖荒廢,卻是草原各部往來的要衝。

  隨後,他手腕翻飛,又在北平往南的通州、天津衛畫了兩道橫線:

  「南線更不用愁。

  通州是漕運碼頭,南方的絲綢、瓷器走運河到通州,再轉陸路運至北平,

  往東北、西北分送,中轉的銀子都能堆成山!」

  不多時,一幅以北平為中心,

  東接高麗、西連陝西、北通草原、南達運河的商貿網絡,

  已用墨線清晰勾勒在輿圖上。

  朱棣放下筆,後退兩步仔細端詳,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燭火映在他臉上,能看到他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連鬢角髮絲都似因激動而微微顫動。

  「好好一個四方樞紐!」

  朱棣拍了拍輿圖,聲音滿是振奮:

  「當年父皇定都應天,是因江南富庶能支撐開國戰事。

  可如今大明要將北方牢牢抓在手中,北平這位置,比應天不知強多少!」

  陸雲逸見他動了心,趁熱打鐵道:

  「殿下,這還只是商貿。

  若論軍事防禦,北平更是天生雄城,您看輿圖,」

  他手指沿著北平周邊的山脈畫了個圈:

  「西有西山,北有軍都山,東有燕山,三龍拱衛一珠,唯有南面是平原。

  只要守住居庸關、古北口、山海關這三處隘口,

  即便北元恢復鼎盛,也攻不進北平城。」

  朱棣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眉頭漸漸舒展:

  「你這麼一說,倒真是如此。

  當年中山王駐守北平,就是靠這幾處關口擋住了北元反撲。

  若是定都北平,咱們把九邊的軍餉、軍械都從北平轉運,比從應天千里迢迢往北送,至少能省一半時間。」

  「不止軍餉軍械。」

  陸雲逸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鄭重:

  「殿下,北平是元大都舊址。

  元人統治百年,這裡便是他們的文化中心。

  城中官署、廟宇、驛館,大多是元時遺留,稍作修繕便能使用。

  更重要的是,北方百姓、士子對北平的認同感,遠比對關中強。

  關中雖曾是漢唐故都,可歷經戰亂早已破敗,

  百姓多是從南方遷過去的,根基不穩。」

  朱棣猛地轉頭看向陸雲逸,眼中閃過頓悟:

  「是上次你在信中提到的文化認同?」

  「正是。」

  陸雲逸點頭:

  「陛下若遷都關中去西安,需重新建城、聚攏人心,至少要三十年,甚至五十年才能穩定,去太原就更長了。

  可遷北平,現成的都城框架擺在那裡。

  北方士子願意來做官,草原部落也認北平這個大朝都城。

  咱們占了北平,便等於占了道義先機,

  再招撫草原部落,就容易多了,

  這與烏薩爾汗執意要去捕魚兒海占據正統,是一個道理。」

  朱棣看著圖中元大都的舊址標記,眼中滿是感慨。

  他在北平駐守多年,早已對這座城有了感情,可此前從未想過,這座城竟藏著這麼多優勢。

  燭火跳動間,他仿佛看到了北平未來的模樣:

  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隊從四面八方湧來,

  驛站里滿是各地官員、士子,城牆上的軍卒精神抖擻

  遠處的草原部落使者牽著戰馬,恭敬等候覲見。

  「是啊.元大都.明大都.」朱棣喃喃道:

  「當年我跟著大將軍進北平城時,就覺得這城大氣,比應天開闊。

  只是那時年紀小,只覺城大,卻沒多想其他。

  如今經你這麼一說,才明白這城的分量。」

  陸雲逸見他心緒激盪,便放緩語氣:

  「殿下,遷都不是小事,牽扯朝堂上下的利益。

  南方的官員、士子念著應天的繁華,不願北遷。

  關中的勛貴想著借遷都撈好處,也會反對北平。

  咱們光說沒用,得抓緊行動,

  做出成績讓朝廷看到,如此才能扭轉一些局面。」

  朱棣點了點頭:

  「你說的西線官道,從北平修到陝西邊境,要多少銀子?多少時間?」

  「銀子方面,由高麗、草原、大寧、遼東、北平五地共同拼湊,

  缺的錢絕不能向朝廷要,得咱們自己想辦法。

  至於如何解決車到山前必有路。

  時間上,只要原料充足、山西與陝西不從中阻撓,

  到時候調用北平、大寧、宣府三地衛所軍卒輪流修建,三年之內必能貫通。」

  「三年.」

  朱棣沉吟著,手指在西線位置畫了一道虛線:

  「若是能在三年內打通西線,再理順東線、北線的商路,即便北平不是都城,也能成為北方中心。

  說了這麼多,你想做什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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